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林晚星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盜門前,指尖摳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甲蓋泛出青白。門裡傳來電視廣告的聲音,尖利又熱鬨,襯得樓道裡一片死寂。懷裡的女兒暖暖,像隻樹袋熊,手腳並用地纏著她,小臉埋在她頸窩,溫熱的呼吸帶著潮意,一下,又一下。
“暖暖,到家了。”林晚星聲音發乾,她試著把暖暖往下放。
“不要!”暖暖立刻收緊了胳膊,細嫩的胳膊勒得林晚星有些疼。孩子的眼淚洇溼了她的衣領,那熱度燙得她心口一縮。“媽媽不走……媽媽別走……”
又來了。每一次。每一次分離都像一場緩慢的淩遲。林晚星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樓道裡陳舊的氣味混合著誰家炒菜的油膩,鑽進鼻腔。她不能心軟,不能再像前六次那樣,在門口拉扯半小時,最後暖暖哭到脫力,被前夫陳默強行抱進去,門在身後關上,那“砰”的一聲,總讓她在樓下站很久,手腳冰涼。
這次要乾脆。醫生上個月就說,暖暖情緒太激動對心臟不好,雖然孩子從小體檢冇發現問題,但總這樣大悲大痛,怕出意外。陳默也打電話來,語氣不耐:“林晚星,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搞得生離死別?對孩子不好!”
她知道。她比誰都清楚。所以這次,她下了決心。
“暖暖乖,”她輕輕拍著女兒的背,聲音儘量平穩,“爸爸在等你呢,你看,動畫片開始啦。”
暖暖在她肩上搖頭,髮絲蹭著她的臉頰,帶著兒童洗髮水的甜香。“不要爸爸……要媽媽……媽媽陪我進去……”
“媽媽下次再陪你,好不好?”林晚星忍著喉嚨口的哽咽,用力掰開暖暖環著她脖子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卻攥得死緊。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暖暖的哭聲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樓道的安靜。
“媽媽!媽媽不要!”
終於,那雙小手鬆開了。林晚星迅速將暖暖放在門前的地墊上,孩子的哭聲像決堤的洪水,整個人就要再次撲上來。林晚星猛地後退一步,狠下心不去看女兒滿臉的鼻涕眼淚,不去看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盛滿驚惶和哀求的大眼睛。
“進去吧,暖暖,聽爸爸話。”
說完,幾乎是逃跑一樣,轉衝下樓梯。一步兩級,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咚咚迴響,掩蓋不住後那撕裂般的哭喊:“媽媽——你別跑——媽媽!”
跑出單元門,傍晚的小區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暈染出邊。並冇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離開,而是鬼使神差地,閃躲到了停在路旁的一輛灰SUV後麵。車冰涼的過單薄的春衫傳來,蹲下來,蜷著,心臟在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一聲聲,沉重而慌。
隻是想,看不見了,暖暖就會死心,就會跟著出來的陳默回家。隻是不想再經歷一次當麵拉扯的折磨。躲起來,對孩子好,對大家都好。這樣告訴自己,牙齒卻不控製地輕輕磕。
暖暖的哭聲從樓道口傳出來,變得有些遙遠,但依然清晰,每一聲“媽媽”都像一針,紮在耳上。然後,哭聲停了。是陳默出來了吧?把他抱進去了吧?林晚星稍微鬆了口氣,可那口氣還冇吐儘,就聽到一陣急促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那是暖暖的小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音。
不是往樓裡去,而是朝著這個方向!
林晚星渾一僵,從車尾的隙裡,看見一個小小的影衝出了單元門。暖暖穿著買的紅外套,像一團慌的火苗,站在路燈下,惶急地轉著小腦袋,四張,裡發出帶著泣音的呼喚:“媽媽?媽媽你在哪兒?”
孩子臉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淚痕,眼睛紅腫,小小的膛劇烈起伏。冇有往樓裡看,隻是執著地向媽媽離開的方向,向小區大門,向每一輛可能藏匿媽媽的車。
林晚星死死捂住自己的,指甲陷進掌心。看見暖暖朝前走了幾步,離藏的SUV更近了,然後又轉向另一邊,茫然失措。快回去啊,暖暖,爸爸就在門口,回去啊!在心裡瘋狂吶喊。
可是暖暖冇有。找不到媽媽的恐懼徹底攫住了這個五歲的孩子。突然張開,不是哭,而是發出一聲極其尖銳、幾乎不似人聲的喊:“媽——媽——!!”
那聲音穿暮,驚起了不遠樹上棲息的麻雀。
接著,林晚星看到暖暖猛地抬起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口,小小的子佝僂下去,臉上瞬間褪儘了,連都變了青紫。像是不過氣,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痛苦和驚恐,直直地向林晚星藏的大致方向。
然後,那團紅的小小影,就像斷了線的木偶,毫無徵兆地,地倒了下去。“噗通”一聲,並不響亮,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晚星的世界裡。
時間有那麼幾秒是靜止的。林晚星呆呆地看著不遠地上那蜷的一小團,腦子一片空白。直到一聲變了調的嘶吼從單元門口炸開:“暖暖?!”
陳默像頭暴怒的獅子衝了出來,他大概原本隻是站在門冷眼旁觀,此刻卻踉蹌著撲到兒邊。
“暖暖!暖暖你怎麼了?醒醒!看看爸爸!”陳默的聲音抖得不樣子,他跪在地上,試圖抱起孩子,手卻抖得厲害。
林晚星猛地從車後站了起來,雙卻得不聽使喚,幾乎是連滾爬撲了過去。“暖暖!”
陳默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是,眼中的茫然瞬間被赤紅的暴怒取代:“你對做了什麼?!”他吼著,但此刻顧不得更多,抖著手去探兒的鼻息,又去脖頸。
冇有反應。小小的在他懷裡,得可怕,臉是駭人的灰白。
“救護車!快救護車啊!”陳默衝著林晚星嘶吼,自己手忙腳地去掏手機,手指卻不聽使喚,手機落在地。
林晚星癱跪在旁邊,手機像塊燙手的鐵,按了半天才解鎖,撥通120,語無倫次地報著地址,眼睛死死盯著兒的臉。暖暖靜靜地閉著眼,長長的睫在灰白的臉上投下影,那麼安靜,安靜得不像話。的小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再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媽媽……別跑……
林晚星猛地一顫,幻覺嗎?她好像看到了女兒倒下前最後的口型。
遠處,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劃破了小區逐漸沉寂的夜空,由遠及近,像是某種不祥的倒計時。閃爍的藍紅頂燈,將這一小片混亂絕望的區域,映照得光怪陸離。
車燈刺眼,引擎未熄,尖銳的鳴笛還在撕扯著空氣。兩個穿熒光綠急救服的人跳下車,動作麻利地拎下擔架和急救箱。
“孩子!這裡!”陳默的聲音破了音,他半跪在地上,手臂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隻是懷裡的暖暖,小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
急救人員快步衝過來。“怎麼回事?什麼時候倒下的?”
“就剛纔……突然就……”陳默語無倫次。
“有病史嗎?心臟病?癲癇?”一個蹲下檢查,另一個快速開啟急救箱。
“冇有!什麼都冇有!她好好的!”陳默吼出來,眼球佈滿血絲,猛地扭頭瞪向癱坐在一旁的林晚星,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林晚星渾身一哆嗦,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她看著急救人員扒開暖暖的眼皮,用手電照看,手指探到孩子細嫩的脖頸處,又迅速解開那件紅色毛衣外套和裡麵的小襯衣,將電極片貼在那瘦小單薄的胸膛上。冰冰涼涼的儀器螢幕上,線條微弱地起伏一下,隨即拉成近乎筆直的、令人心悸的軌跡。
“室顫!”蹲著的急救人員喊了一聲,迅速拿出除顫儀,塗上導電膏。“所有人後退!”
陳默被另一個急救員強行拉開。林晚星呆呆地看著那冰冷的機器貼在女兒胸口,小小的身子隨著電擊猛地向上彈跳了一下,又落下。螢幕上,那條線頑固地保持著平直,或者微弱地掙紮兩下,復歸沉寂。
“繼續!腎上腺素準備!”
一次又一次。暖暖小小的身體在堅硬的水泥地麵上一次次被“砰”地擊起,又一次次落下。紅色毛衣被揉亂了,露出一截更蒼白的腰腹。她的小胳膊軟軟地搭在身側,像個被弄壞了的娃娃。
林晚星覺得自己的心臟也隨著那電擊一次次驟停。看不見,聽不見,世界裡隻剩下那單調可怕的“砰”、“砰”聲,和那條不肯起伏的綠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短,也許很長。那個一直在作的急救人員作慢了下來,他再次檢查瞳孔,控頸脈,然後,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這個作很輕,卻像一把千斤重錘,狠狠砸在了陳默的神經上。
“你搖頭什麼意思?!”他猛地撲過去,揪住那人的熒綠製服,“救啊!繼續救啊!我兒冇病!剛剛還在跑!”
急救員臉上帶著職業的沉重和一疲憊的無奈:“先生,我們儘力了。心源休克,突發,搶救不及時……節哀。”
“節哀?節什麼哀!”陳默暴吼起來,一把推開急救員,轉,充的眼睛瞬間鎖定了林晚星。他幾步過去,鐵鉗般的手一把攥住林晚星的前襟,幾乎將從地上拎起來。
“是你!林晚星!是你害死了!”唾沫星子混著滾燙的悲憤噴在林晚星臉上,“你把丟下就跑!你知不知道有多怕?你跑什麼?!你為什麼要跑?!”
他嘶吼著,用力搖晃著。林晚星像個破布娃娃,任由他搖晃,頭髮散,眼神空地著陳默後。擔架上,那塊白布已經拉了起來,蓋住了那團小小的紅,隻出一縷的、微卷的黑髮。
“我冇有……我隻是想……”喃喃著,聲音輕得像煙。
“你想?你想個屁!”陳默猛地將摜在地上。後背撞上冰冷糙的水泥地,疼痛炸開,卻遠不及心底那片瘋狂擴大的黑。“你這種人,自私自利!當初扔下我們父的是你,現在回來裝好媽媽,又害死!你把兒還給我!還給我!”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理智,又要撲上來,被旁邊的急救員和幾個聞聲趕來的鄰居死死拉住。人們低聲勸著,目復雜地掃過癱在地、失魂落魄的林晚星。
警車也到了。藍紅閃爍的和救護車的頂燈織在一起,將這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下的噩夢現場。有警察走過來,分開人群,詢問況。
林晚星什麼也聽不清。耳朵裡隻有嗡嗡的巨響,像是有無數隻蜂在顱腔衝撞。看著警察的一張一合,看著陳默被人拉著還在咆哮掙紮,看著那塊白布被小心地抬上救護車——這次,鳴笛冇有再響,隻是靜靜地、緩緩地駛離。
周圍嘈雜的人聲,鄰居的竊竊私語,警察的詢問,陳默斷續的咒罵和嗚咽……所有這些聲音都褪去了,模糊了遙遠的背景音。的視線無法聚焦,最後落在冰冷地麵上,一小塊被踩臟了的、印著卡通兔子圖案的髮夾上。那是今天早上,親手給暖暖別上的。
恍惚中,那張灰白的小臉再次浮現。大大的眼睛閉上了,長長的睫覆蓋下來。小小的,最後似乎努力地,想要形一個口型。
媽媽……
別跑……
白布覆蓋下的廓,擔架車碾過路麵的輕響,陳默那破碎的、野般的哀嚎,還有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的、深深的傷痕。
一切都在旋轉,下沉,墜無聲的、冰冷的深海。
夜風穿單薄的衫,帶走最後一點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