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雯把最後一摞碗擦乾放進消毒櫃,廚房石英石臺麵能照出人影。水龍頭滴下第二十滴水時,陳明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曉雯,爸住院三天了,你帶兩個孩子去看看他吧。”
水龍頭又滴了兩下。蘇曉雯關上廚房門,走到客廳。陳明坐在沙發上刷著手機,電視開著,正在播放一部吵鬨的動畫片。五歲的女兒瑤瑤和兩歲的兒子磊磊坐在地毯上玩積木。
“我不去。”蘇曉雯說得平靜,像在說“今天不下雨”。
陳明抬起頭,眉毛擰在一起:“為啥?”
“不想去。”蘇曉雯抱起磊磊,給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你要去,你帶兩個孩子去。”
陳明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發出不輕不重的“啪”聲。“你就是到那轉一圈,你下午又冇啥事。”
“冇事我也不去。”蘇曉雯放下磊磊,轉身麵對丈夫,聲音依舊平靜,“你爸曾經當著全家人的麵說過,老了病了不指望我。原話是‘我蘇曉雯別想沾他一點光,他也不指望我伺候’。”
陳明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壓低聲音:“這不是隔壁床人家的兒子兒媳都去看了,爸一個人躺著,有點孤單,要點麵子。你就不能——”
“麵子?”蘇曉雯打斷他,笑了,那笑容冷得讓陳明後退了半步,“你爸當著村裡二十多號人的麵,讓你和我離婚,捏造事實說我剋扣他營養費,辱罵我,敗壞我名聲,那時候他怎麼不想想我的麵子?”
“陳明,你媽是幫忙帶大半年孩子,冇功勞也有苦勞,我感激她。但孩子發高燒到三十九度,她說‘小孩發燒正常,捂一捂就好’;磊磊從床上摔下來,額頭磕出雞蛋大的包,她坐在客廳看電視,眼皮都冇抬一下。這些我都忍了,可她逢人就說‘曉雯連個孩子都看不好’,這鍋我背了一年多。”
蘇曉雯抱起磊磊,又拉起瑤瑤的手:“我帶倆孩子冇辦法工作,你不給我錢花,我連買包衛生巾都得開口要。我在衛生間哭,你聽見了,你說‘又怎麼了’。我的麵子又在哪?”
客廳一片死寂,隻有電視機裡動畫人物的喧鬨聲。瑤瑤抬頭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小手緊緊攥著蘇曉雯的衣角。
陳明深吸一口氣,聲音下來:“那之前的事都是外人說的閒話惹起來的。爸脾氣就那樣,你也知道。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斤斤計較的。”
“計較?”蘇曉雯搖頭,把磊磊放在沙發上,直視丈夫,“陳明,我不計較。我不計較你媽說孩子生病是我冇照顧好,不計較你爸在村裡說我剋夫,也不計較你不給我一分錢。我唯一計較的,是今天你讓我去給他麵子,卻從冇想過,我早就冇麵子了。你讓給一個冇有麵子的人,去給別人麵子?”
陳明煩躁地撓了撓頭髮:“他再不好,那是我爸。我就一個要求,你就帶孩子們去轉一圈,幾分鐘就行。不然村裡人指著我脊樑骨罵不孝。”
“我冇攔著你去啊。”蘇曉雯平靜地說,“你現在就可以去。瑤瑤,磊磊,跟爸爸去看爺爺好不好?”
磊磊往媽媽懷裡鑽,瑤瑤搖頭:“爺爺罵媽媽,我不去。”
陳明臉一沉:“瑤瑤,怎麼說話的?”
“孩子不會說謊。”蘇曉雯抱起磊磊,拉著瑤瑤往臥室走,“我給你拿五百塊錢,你要去,就帶倆孩子去。冇準你爸還不願看見我呢,我要是去了,他看見我更生氣了。”
“蘇曉雯!”陳明攔住,聲音拔高,“就屁大點事,怎麼就說不清了呢?你到醫院轉一圈,說兩句好話,爸高興了,我也有麵子,這不就完了?”
“對,就是這屁大點事。”蘇曉雯停下腳步,轉看他,眼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我就是不去。陳明,他說難聽話的時候,不是對著你的臉;他傷的不是你的心。都來難為我,還來要求我怎麼去做,還道德綁架我,憑什麼?”
“誰來難為你了?誰道德綁架你了?”陳明皺眉。
“你。”蘇曉雯一字一頓,“你現在就在難為我。你明知道我去是自取其辱,明知道我在那個病房多待一分鐘都是煎熬,可你還是要我去。因為你需要一個孝順兒媳的形象,你爸需要一個有麵子的場麵。唯獨我不需要被當人看,是嗎?”
陳明張了張,冇發出聲音。
蘇曉雯從錢包裡拿出五張百元鈔票,放在茶幾上。“錢放這兒了。你去吧,該伺候就伺候,該花錢就花錢,我不攔你。但不要要求我去。因為人家說過不指我的話,我現在著臉去,我算老幾?”
牽著兩個孩子走進臥室,輕輕關上門。
客廳裡,電視上畫片播完了,開始播放洗廣告。陳明站在原地,看著閉的臥室門,又看看茶幾上平整的五張鈔票。他想起昨天,在醫院病房裡,隔壁床老人的兒子兒媳正給老人削蘋果,說說笑笑。父親躺在病床上,眼神空地著天花板。
當時父親說:“你看看人家。”
陳明當時回答:“曉雯明天就帶孩子來看您。”
現在,他拿起那五百塊錢,又放下。手機響了,是妹妹陳婷發來的訊息:“哥,爸剛纔又問大嫂什麼時候來,隔壁床的又在那炫耀他兒媳燉的湯了。”
陳明看著那扇閉的門,突然意識到,那不僅是臥室的門。那是蘇曉雯最後一道防線,一道他親手幫著別人,一點點選垮的防線。
他想起兩年前的春節,父親在酒桌上拍著桌子,指著蘇曉雯說:“這種兒媳,不要也罷!小明,離了算了,爸再給你找個好的!”
他當時隻是低頭喝酒,說:“爸,您喝多了。”
蘇曉雯當時一句話冇說,隻是抱起被嚇哭的瑤瑤,離開了飯桌。那天晚上,她在客房哭了一夜,他躺在主臥,以為第二天一切都會過去。
原來有些東西,是過不去的。
陳明走到臥室門前,抬手想敲門,手懸在半空,又放下了。他轉身拿起車鑰匙,走到玄關換鞋。
開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臥室門依然緊閉。
陳明不知道,門內的蘇曉雯正坐在地板上,一手摟著一個孩子,無聲地流淚。瑤瑤用小手擦著媽媽的臉,小聲說:“媽媽不哭,瑤瑤愛媽媽。”
蘇曉雯抱緊兩個孩子,像抱住在海上漂流的最後兩塊浮木。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了。
陳明開車去了醫院。停好車後,他冇有立刻上樓,而是坐在車裡,點了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看見一對年輕夫妻扶著老人從門診大樓走出來,兒子細心地為老人披上外套,兒媳遞上一瓶溫水。
他掐滅煙,拿起手機,給蘇曉雯發了條資訊:“對不起,我不該逼你。晚上給你帶飯回來。”
等了五分鐘,冇有回覆。
他又發了一條:“爸那邊,我會說你在家照顧磊磊,他有點發燒。”
這次,手機震了一下,隻有一個字:“嗯。”
陳明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很久,突然到一陣恐慌。那個曾經會對他長篇大論、會生氣會笑會鬨的蘇曉雯,現在隻剩下一個“嗯”字了。
他想起結婚那天,蘇曉雯穿著白婚紗,眼睛亮晶晶地對他說:“陳明,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那時他以為,“一家人”的意思是,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彼此包容,彼此扶持。
現在他明白了,蘇曉雯也曾經這樣以為。直到發現,在這個“家”裡,永遠是那個需要包容一切、卻得不到扶持的人。
陳明下車,走進住院部大樓。電梯裡,他對著反的金屬門整理了一下表,出一個笑容。
電梯門開啟,他走向父親的病房。走廊很長,長得讓他覺得,自己似乎走了一生,才走到那個門口。
他推開門,看見父親正眼地著門口,看到他一個人,眼神黯淡了。
“曉雯和孩子們呢?”父親問,聲音帶著期待。
陳明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放下水果:“爸,曉雯在家照顧磊磊,孩子有點發燒,怕傳染給您。瑤瑤畫了張畫給您。”
他拿出手機,給父親看兒畫的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太,下麵有三個小人,手拉著手。
隔壁床的老人問:“你兒媳今天不來了?”
陳明笑了笑,握住父親的手:“在家忙著呢。爸,您想吃什麼,我一會兒去買。”
父親看著他,又看看隔壁床老人一家,了,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點了點頭,目又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陳明突然想起蘇曉雯的話:“都要麵子,就我不要麵子。”
他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又想起蘇曉雯在廚房洗碗時的背影,第一次意識到,有些麵子,是要用裡子去換的。而他們家的裡子,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掏空了,隻剩下一個搖搖墜的空殼。
窗外的天空,終於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著玻璃,聲音很輕,又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