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西頭的王秀英今年六十一,頭髮花白,背微駝,但乾起活來手腳麻利。村裡人都知道,她家的牛圈頂上蓋著兩片銀灰色的鐵皮,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秀英嬸子,這鐵皮蓋得挺好啊,哪兒弄的?”鄰居老張頭路過時總愛問一句。
王秀英頭也不抬:“兒子從城裡買的,防雨。”
實際上,那兩片鐵皮是從三公裡外“宏達建築公司”的工地上“拿”回來的。三個月前那個雨夜,她摸黑騎電動車過去,偷了兩片最輕的,綁在車後座上歪歪扭扭運回家。一片蓋了牛圈,另一片壓在柴房,等著將來派用場。
鐵皮蓋的牛圈確實頂用,雨季來了,她家的牛乾燥舒適,毛色都比彆家的亮。王秀英嚐到了甜頭。
八月十二日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西邊天空燒著一片橙紅。王秀英推出那輛老電動車,電池是上週新換的,能跑四十裡地。她要去“宏達”工地再弄兩片鐵皮——兒子下月要蓋個小廚房,材料能省一點是一點。
“奶奶,這麼晚去哪兒?”
村口小賣部門前,十三歲的李小軍正蹲在地上玩彈珠。男孩瘦高個,穿件褪色的藍色T恤,臉上還掛著下午瘋跑出的汗漬。
王秀英刹住車:“小軍啊,幫奶奶個忙不?”
“啥忙?”
“跟奶奶去拉點東西,回來給你買可樂。”王秀英壓低聲音,“工地那兒有點鐵皮,冇人要的,咱撿回來。”
李小軍眨眨眼。他知道“撿”是什麼意思——村裡人都這麼“撿”過工地的木頭、磚頭。去年他家蓋雞窩,爸爸就從工地“撿”過一袋水泥。
“就兩片,輕得很,你幫我扶一下就行。”王秀英補充道,“再給你十塊錢。”
十塊錢能買兩罐可樂,還能剩點買辣條。李小軍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行。”
電動車駛出村莊,拐上通往鎮子的水泥路。天色漸暗,路兩旁的玉米地黑黢黢的,風一過,葉子嘩啦啦響。
李小軍坐在後座,起初還哼著歌,但越走心裡越打鼓。他想起上週班主任說的話:“不問自取視為偷,小錯不改,大錯不遠。”
“奶奶,要不咱回去吧?”離家兩裡地時,李小軍終於開口。
“都快到了,回去乾啥?”王秀英冇減速。
“這……這是偷東西,被抓到要坐牢的。”李小軍的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惶恐。
王秀英嗤笑:“屁大點事!那工地東西多得很,少兩片誰知道?村裡誰冇拿過?”
“我爸說那是以前,現在工地有攝像頭了。”
“瞎說!荒郊野外哪來的攝像頭?”王秀英有些不耐煩,“坐穩了,馬上就到。”
但李小軍心裡的不安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他想起來,上週鎮上開法製宣傳會,警察叔叔特意講了盜竊的法律後果。他還想起來,同桌王小虎的爸爸就因為偷工地鋼筋被拘留了十五天。
“我要下車!”李小軍突然喊。
“這孩子,咋這麼不懂事!”王秀英冇停車。
李小軍急了,腿一邁就要往下跳。電動車正經過一段顛簸的土路,車身一晃,王秀英趕緊刹車。男孩趁機跳下車,扭頭就往回走。
“小軍!你給我站住!”王秀英調轉車頭追上來,電動車的大燈照在男孩背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不去了!要偷你自己偷!”李小軍頭也不回。
“你這孩子,答應了又反悔,耍我玩呢?”王秀英騎到他身邊,伸手想拉他胳膊。
李小軍猛地甩開她的手:“彆碰我!我要回家!”
拉扯間,王秀英的電動車晃了晃,差點摔倒。她火氣上來了:“你這小兔崽子,耽誤我這麼長時間,說不去就不去了?”
“我就說不去!偷東西犯法你不知道啊?”李小軍轉過身,臉上滿是少年人倔強的憤怒。
“犯法?我活了六十一年不知道什麼叫犯法?”王秀英的聲音尖銳起來,“你爸小時候餓得哭,我去公社地裡扒幾個紅薯,那才叫犯法嗎?那是為了活命!”
“那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都是拿點東西用!”王秀英逼近一步,“你今天不去也得去,不然我告訴你爸,你上個月偷拿家裡五十塊錢的事!”
李小軍臉色一白。那是他拿錢去買遊戲卡,父母還不知道。
趁他愣神的功夫,王秀英又來拉他。男孩惱羞成怒,回身猛地推了一把電動車。
“哐當!”
電動車和王秀英一起倒在地上。老太太“哎喲”一聲,手肘磕在路邊的石頭上,頓時擦出一片血痕。
“小兔崽子你敢推我?”王秀英從地上爬起來,手肘火辣辣地疼。她看到血,怒火騰地燒到了頭頂。
李小軍也嚇住了,但嘴上不服軟:“是、是你先拉我的!”
“我拉你怎麼了?我是你奶奶輩的!”王秀英撲上去抓住男孩的胳膊,“走,找你爸媽說理去!看看你推老人還有理了?”
“我不去!你放開!”李小軍掙紮。
一老一少在路邊扭打起來。王秀英雖年紀大,但常年乾農活力氣不小;李小軍是半大小子,力氣正旺但不敢真動手。兩人拉扯著,漸漸靠近路邊的小河。
那是一條寬約三米的人工河道,水深不過一米五,但底下淤泥很厚。白天有孩子在這兒摸魚,晚上則黑乎乎一片,隻聽見流水聲。
“救命啊!打人啦!”李小軍突然大喊。
王秀英慌了。要是真把人招來,偷鐵皮的事就敗露了。情急之下,她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猛地捂住男孩的口鼻。
“嗚——嗚嗚!”李小軍瞪大眼睛,手腳亂蹬。
王秀英腦子裡一片空白,隻知道不能讓他喊。她用儘全身力氣捂著,感覺到男孩的掙紮越來越弱。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十秒,也許是一分鐘——男孩身體一軟,癱了下去。
王秀英鬆開手,李小軍軟綿綿地向前倒去,“撲通”一聲掉進河裡。
老太太站在岸邊,喘著粗氣,看著水裡的影子。男孩麵朝下浮在水麵,一動不動。
“小軍?小軍?”她小聲喚道,聲音發顫。
冇有迴應。
恐懼像冰冷的河水漫過王秀英的全身。她顫抖著蹲下身,伸手想去拉,但指尖剛碰到水麵又縮了回來。四周太黑了,隻有遠處村子的零星燈火。
這時,她聽見了自行車的鈴鐺聲。
“乾什麼呢?”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路上傳來。
王秀英渾身一僵,下意識地伸手,將水裡的影子往河中央推了一把。男孩的身體慢慢漂向深水區,緩緩下沉。
一輛自行車停在不遠處,騎車的是鄰村的劉老漢,剛串親戚回來。
“冇事冇事,”王秀英強作鎮定,拍拍身上的土,“孩子不聽話,教訓兩句。”
劉老漢眯眼看了看——昏暗的光線下,隻能看出是個老太太站在河邊。他搖搖頭:“現在的孩子是難管,但也彆下手太重。”
“曉得了曉得了,您慢走。”王秀英擠出一個笑容。
劉老漢蹬車走了,嘴裡還嘀咕著:“這大晚上的,教育孩子也不挑個時候......”
等自行車的聲音遠去,王秀英猛地癱坐在地上。她轉頭看向河道——水麵平靜,隻有一圈圈漣漪在擴散,很快就消失了。
河裡什麼都冇有了。
王秀英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的家。她隻記得把電動車推進院子時,手抖得連鑰匙都插不準。
那一夜她冇閤眼。隻要一閉眼,就看見李小軍瞪大的眼睛,還有他沉入水中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村裡就傳開了:李小軍一晚上冇回家。
“這孩子,跑哪兒野去了?”小軍媽紅著眼眶在村裡問。
王秀英躲在自家門後,透過門縫看見李家人著急的樣子。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第三天,鎮上派出所來了人,在村裡走訪。警察也敲了王秀英家的門。
“大嬸,十二號晚上七點到九點,你在哪兒?”年輕警察問。
“在、在家看電視。”王秀英低著頭,不敢看警察的眼睛。
“有人能證明嗎?”
“就我一個人......兒子媳婦在城裡打工,孫子住校。”
警察做了記錄就走了。王秀英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心“咚咚”地跳。
第四天下午,訊息傳來:從下遊五裡的攔水壩那兒撈上來一個孩子。
王秀英當時正在喂牛,手裡的簸箕“哐當”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聽說是失足掉河裡的,”傳話的鄰居搖頭歎息,“才十三歲,可惜了。”
王秀英扶著牛圈的門框,腿軟得站不住。牛圈頂上,那片偷來的鐵皮在陽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
傍晚,她推著電動車去了鎮上。在農資店,她花二十塊錢買了一瓶“百草枯”。
“大嬸,這藥毒性大,打藥時可得注意。”店主叮囑。
王秀英點點頭,把農藥揣進懷裡,像揣著一塊冰。
回到家,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盯著那瓶綠色的液體。擰開蓋子,一股刺鼻的氣味衝出來。她想起李小軍,想起他沉入水中的樣子,也想起自己才六歲的小孫子。
要是她死了,孫子怎麼辦?兒子媳婦在城裡打工,誰照顧他?
王秀英的手開始發抖。她把瓶蓋擰上,把農藥藏到了床底下。
李小軍的屍體是三天後被髮現的,但法醫鑒定結果直到一個月後纔出來。屍檢顯示,男孩口鼻內有衣物纖維,頸部有輕微淤痕,肺內積水符合生前溺水特征——他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捂住口鼻導致昏迷後溺亡。
警方重新排查,找到了當晚路過的劉老漢。老人回憶說:“我看見個老太太站在河邊,說是在教育孫子......”
與此同時,在李小軍指甲縫裡提取到了不屬於他的皮膚組織。DNA比對需要時間,但警方已經有了方向。
九月二十日,民警再次來到王秀英家。這次,他們帶走了牛圈頂上的鐵皮。
“這是宏達建築公司的財產,上麵有編號。”警察說。
王秀英臉色慘白,一言不發。
在派出所,麵對證據,她終於崩潰了。
“我冇想殺他......我就是怕他喊......”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哭得渾身發抖,“我想拉他上來的,真的......”
中級人民法院開庭那天,能容納兩百人的審判庭坐滿了。李小軍的父母坐在原告席,哭得幾乎昏厥;王秀英的兒子媳婦也從城裡趕回來,麵色凝重。
公訴人語氣冷峻:“......被告人王秀英,為掩蓋盜竊行為,對一名十三歲少年實施暴力,致其昏迷後推入河中溺亡,手段殘忍,情節惡劣......”
王秀英的辯護律師強調:“我的當事人年事已高,且係初犯,案發後有自首情節......”
但法官的問題尖銳:“你推被害人下河時,是否確認他已死亡?”
王秀英低著頭:“我、我不知道......”
“你是想救他,還是想毀滅證據?”
老太太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法庭辯論持續了三個小時。休庭一小時後,審判長當庭宣判:
“被告人王秀英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旁聽席一片嘩然。王秀英身子晃了晃,被法警扶住。她的兒子猛地站起來,又被妻子拉了回去。
“上訴!我們上訴!”退庭後,王秀英的兒子對記者喊。
二審開庭前,王秀英在看守所度過了她的六十二歲生日。冇有蛋糕,冇有蠟燭,隻有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長壽麪。
她幾乎不吃不睡,人瘦得脫了形。律師來看她時,她隻反覆問一個問題:“我要是死了,我孫子會不會被人笑話?說他奶奶是殺人犯?”
律師無法回答。
二審在三個月後進行。王秀英的辯護人提交了新的證據:她有輕度老年癡呆症初期症狀,案發時認知能力可能受影響。此外,部分村名聯名寫信請求從輕發落——“她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冇乾過壞事,這次是糊塗了......”
檢察官當庭反駁:“所謂‘老實人’盜竊公司財物在先,誘騙未成年人蔘與犯罪在中,殺人滅口在後。年齡和過往表現,不能成為剝奪一個十三歲孩子生命的理由!”
法庭外,李家村的村民分成了兩派。有人說王秀英罪不至死,有人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小賣部門前的空地上,再冇有孩子蹲在地上玩彈珠了——家長們看得緊,天一黑就叫回家。
王秀英的孫子轉學到了城裡。臨走前,他去看了奶奶一眼。隔著玻璃,六歲的孩子用小手貼著探視窗,小聲說:“奶奶,牛圈漏雨了,爸爸說等你回來修......”
王秀英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劇烈地抖動。
窗外,今年的第一場秋雨悄然而至,打在法院高大的玻璃窗上,蜿蜒流下,像怎麼也擦不乾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