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刺骨,林雨薇裹緊單薄的針織開衫,站在熟悉的家門外,手指顫抖地再次輸入那串她閉著眼睛都能按對的數字組合。
“密碼錯誤,請重試。”冰冷的電子女聲第N次響起,不帶一絲情感。
她不死心地將大拇指按在指紋識彆區,紅色指示燈閃爍,機械音依舊無情:“未識彆到有效指紋。”
雨薇用力拍打厚重的防盜門,“周明遠!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麵!”她的聲音在深夜空曠的樓道裡迴盪,帶著絕望的顫音。冇有迴應,隻有樓上傳來鄰居不滿的咳嗽聲。
幾個小時前,她和丈夫還在市中心那家新開的川菜館慶祝他們的結婚三週年紀念日。一切都開始得那麼美好,直到...
“你父母是什麼意思?春節又要我們去你家過?”周明遠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去年就是在你家過的,說好今年輪到我爸媽。”
雨薇輕輕拍著懷裡剛滿一歲的女兒小雨,壓低聲音:“我爸媽身體不好,弟弟又出國了,他們特彆希望...”
“特彆希望?那我爸媽呢?”周明遠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引得鄰桌顧客側目,“每次都是你父母優先,我的家人就不是家人了?”
“你小聲點,嚇到孩子了。”雨薇試圖安撫,但周明遠的怒氣已經上來了。
“不,今天必須說清楚。從結婚到現在,每一次都是我在遷就你!你遠嫁過來,我體諒你,可你也不能得寸進尺!”
“得寸進尺?”雨薇感到一陣心寒,“周明遠,我為了你放棄工作,離開家鄉朋友,一個人在這個陌生城市生活,這叫做得寸進尺?”
爭吵在川菜館瀰漫的麻辣香氣中升級。最終,周明遠猛地站起,從雨薇懷裡一把搶過孩子,掏出幾張鈔票扔在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雨薇僵在原地,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等她回過神來追出去時,周明遠的車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現在,她站在自家門前,這個曾經溫馨的避風港,如今卻像一座冰冷的堡壘將她拒之門外。她試圖撥打周明遠的電話,聽到的隻有“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淩晨一點,雨薇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家門,轉身走進電梯。電梯鏡麵映出一個臉色蒼白、眼眶紅腫的女人——這還是三年前那個為愛奮不顧身的林雨薇嗎?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偶爾駛過的出租車帶起一陣冷風。雨薇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該去哪裡。在這個擁有八百萬人口的城市裡,她竟找不到一個可以收留自己的地方。
便利店24小時的燈光格外刺眼。雨薇推門進去,暖氣和食物香氣撲麵而來,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中午到現在滴水未進。
“歡迎光臨。”收銀台後是個染著紫色挑染的年輕女孩,抬頭看了一眼雨薇紅腫的眼睛,又迅速低下頭玩手機。
雨薇從貨架上拿了一瓶水和一個小麪包,走到收銀台時,手機螢幕亮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薇薇,睡了嗎?明天視頻看看小雨哦,想她了。”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雨薇慌忙轉身假裝挑選商品,肩膀微微顫抖。這一刻,她多麼想告訴母親發生的一切,可是不能。當初她不顧父母反對,毅然遠嫁七百公裡,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找到了幸福。如今這般狼狽,如何向家人開口?
“那個...你冇事吧?”紫色挑染女孩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邊,遞過來一包紙巾,“要幫忙嗎?”
雨薇搖搖頭,接過紙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我冇事。”
走出便利店,雨薇在街角長椅上坐下,小口咬著乾硬的麪包。手機電量隻剩15%,而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半小時,還是冇有等到任何來自周明遠的訊息。
“美女,一個人啊?”一個醉醺醺的聲音突然響起。
雨薇警覺地抬頭,看到兩個搖搖晃晃的男人正朝她走來。她迅速站起,握緊揹包帶子,加快腳步向前走。
“彆走啊,聊聊嘛...”其中一個男人試圖拉住她的手臂。
“放開我!”雨薇掙脫開來,幾乎是跑了起來。高跟鞋在寂靜的街道上敲出急促的節奏,直到她轉過兩個街角,確認冇人追來,纔敢停下喘息。
心臟狂跳,冷汗浸濕了後背。雨薇靠在牆上,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如果周明遠明天、後天都不開門怎麼辦?如果他就這樣把她關在門外...
一家燈火通明的網吧吸引了她的注意。至少那裡安全,可以待到天亮。雨薇走進網吧,用最後一點手機電量支付了通宵費用。
角落裡,一個戴耳機的年輕男孩正全神貫注打遊戲;不遠處,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圍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前台管理員打著哈欠刷短視頻。雨薇找了一個角落位置坐下,打開了電腦。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隻是機械地登錄了那個幾乎不再使用的郵箱。未讀郵件99+,大多是廣告和訂閱資訊。往下翻,她看到了一封來自“摯愛婚紗攝影”的郵件,那是他們結婚前拍婚紗照的工作室。
郵件裡有一個“重溫你們的幸福時刻——三週年特彆回顧。”
鬼使神差地,雨薇點開了鏈接。照片一張張加載出來:他們在海邊奔跑,周明遠深情地看著她;她穿著婚紗轉圈,裙襬飛揚;交換戒指時兩人眼中都閃著淚光...
最後一張照片是婚禮當天,雨薇的父母強顏歡笑站在她身旁,母親的眼角還有未擦乾的淚痕。當時她以為那是喜悅的淚水,現在想來...
“操!又死了!”旁邊的男孩突然拍桌怒吼,把雨薇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她迅速關掉頁麵,彷彿那些幸福的畫麵會灼傷眼睛。
天快亮時,雨薇在網吧臟兮兮的沙發上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夢裡全是爭吵和緊閉的門。早晨六點,她被清潔工的拖地聲吵醒,脖子僵硬,渾身痠痛。
走出網吧,晨光微露,城市開始甦醒。上班族匆匆趕路,早餐攤飄出陣陣香氣,一切如常,彷彿昨晚的狼狽隻是一場噩夢。
雨薇再次回到自家樓下,猶豫片刻,還是冇有上樓。她走進小區對麵的咖啡店,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單元門出口。
上午九點,周明遠的身影終於出現了。他推著嬰兒車,看起來精神不錯,甚至還在樓下和鄰居阿姨笑著聊了幾句。雨薇的心沉了下去——他是真的不打算找她了。
周明遠推著孩子走向小區花園,雨薇迅速起身跟了出去。她必須和他談談,必須拿回自己的東西,至少...至少讓她抱抱孩子。
“周明遠。”她在花園小徑上攔住他。
周明遠明顯一愣,隨即皺起眉頭:“你怎麼在這裡?”
“我怎麼在這裡?”雨薇幾乎要笑出聲來,“這是我家,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你昨晚把我鎖在外麵是什麼意思?”
“我們需要冷靜一下。”周明遠避開她的目光,低頭調整嬰兒車的遮陽篷。
“冷靜?所以你就把我鎖在門外,讓我一個人在街上遊蕩一夜?”雨薇的聲音開始顫抖,“周明遠,你知道昨晚我遇到什麼了嗎?有兩個醉漢...”
“那是你自找的。”周明遠打斷她,“如果你不無理取鬨,事情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我無理取鬨?”雨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我想和父母過春節,就是無理取鬨?周明遠,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這三年來,我對你和這個家...”
“夠了!”周明遠突然提高音量,嬰兒車裡的小雨被嚇到,開始哭泣。
雨薇本能地想要抱起孩子,但周明遠擋在了嬰兒車前。
“小雨,媽媽在這裡,不哭不哭...”雨薇試圖繞過周明遠,但他緊緊護住嬰兒車。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瘋瘋癲癲的,彆嚇到孩子。”周明遠冷聲道。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雨薇頭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衣服,淩亂的頭髮,因為失眠而浮腫的眼睛。是啊,她看起來確實像個瘋子。
“讓我抱抱孩子,就一會兒。”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幾乎是在乞求。
周明遠沉默了片刻,最終讓開了。雨薇輕輕抱起女兒,熟悉的奶香味讓她瞬間淚如雨下。小雨似乎認出了媽媽,停止了哭泣,用小手好奇地摸著雨薇的臉。
“我們回家談,好嗎?”雨薇低聲說。
周明遠看了看她,歎了口氣:“好吧。”
回到熟悉的家,一切看起來都和昨天出門時一樣,卻又完全不同。雨薇注意到茶幾上放著一份檔案,標題是《離婚協議書》。
“你什麼意思?”雨薇盯著那份檔案,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我覺得我們真的不合適。”周明遠平靜地說,“房子是我婚前買的,車子也是我的名字。小雨跟著我比較合適。”
雨薇站在那裡,抱著孩子,一動不動。三年前,這個男人跪在她麵前,說會一輩子珍惜她;現在,他輕描淡寫地安排著她的離開。
“如果我不簽呢?”她聽到自己問。
“那我隻好走法律程式了。”周明遠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檔案,“這些是你過去一年情緒不穩定、對孩子照顧不周的證據。我谘詢過律師,以你的情況,很難爭取到撫養權。”
雨薇翻看著那些“證據”:她因為產後抑鬱去看心理醫生的記錄;一次她太累不小心打翻奶瓶的照片;甚至還有昨晚她追出餐廳時,周明遠偷拍的、她神情慌亂的照片...原來這一切早有預謀。
“你早就計劃好了?”雨薇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周明遠冇有回答,但他的沉默說明瞭一切。
雨薇輕輕放下孩子,走向臥室。衣櫃裡,她的衣服隻占了一個小角落;化妝台上,她的護膚品寥寥無幾;這個家裡,屬於她的痕跡少得可憐。
她想起結婚前,母親拉著她的手說:“薇薇,遠嫁就像一場豪賭,賭贏了是幸福,賭輸了就一無所有。”
當時她笑著回答:“媽,我會贏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又發來訊息:“薇薇,媽媽昨晚夢見你哭了,冇事吧?”
雨薇看著這條訊息,眼淚無聲滑落。她終於明白,這三年來她失去的不隻是家鄉和朋友,還有她自己。在這場名為婚姻的豪賭中,她押上了一切,卻連最基本的尊重都冇有得到。
窗外,陽光正好。雨薇擦乾眼淚,抱起孩子,走出臥室。周明遠還坐在客廳,等待她的答覆。
“我會簽。”雨薇平靜地說,“但不是現在。我需要時間找律師,確保協議公平。”
周明遠顯然冇料到這個回答,愣了一下:“你...”
“另外,在我找到住處前,我還會住在這裡。”雨薇繼續說,“這是我的合法權利。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可以現在就叫警察來調解。”
周明遠的表情變了,他顯然冇想到一向溫順的妻子會突然如此強硬。
雨薇不再看他,抱著孩子走到陽台上。遠處,城市天際線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不知道如何向父母解釋,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但她知道一件事:昨晚那個在寒風中無助徘徊的林雨薇已經死去了。從今往後,無論前路多麼艱難,她都要為自己和女兒而戰。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發來的:“雨薇,我下個月調到你們市工作了!到時候必須聚聚!”
雨薇看著這條訊息,第一次露出了今天真正的微笑。也許,一切並冇有那麼絕望。
懷中的小雨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陽光中的塵埃。雨薇輕輕握住她的小手,低聲說:“寶貝,媽媽會給你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