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辰知道,不會好了。四年來,他學會了從醫生的表情、從藥物的劑量、從父母深夜的歎息中判斷自己的病情。這一次,是真的到終點了。
他開始偷偷收集安眠藥,一片、兩片...但母親對藥物管得很嚴,一個月下來也隻攢了五片,遠遠不夠。
然後他想到頂樓。他觀察過,天台的欄杆不算高,對於一個一心求死的人來說,足夠了。
深夜。
父母房間的燈終於熄滅了。林辰在黑暗中靜靜躺了一個小時,確認他們都睡著了,才慢慢起身。每動一下都帶來全身針紮般的疼痛,但他咬牙忍著。
書桌上放著他昨晚寫好的信:
“爸,媽,然然:
對不起。四年了,我太累了,你們也太累了。
不要哭,這對我是解脫。
好好養大妹妹,她是個健康的孩子,會有美好的人生。
把我的課本留給需要的人吧。
愛你們的兒”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四年前的衣服,現在穿在他消瘦的身體上顯得空蕩蕩的。他最後一次環顧這個房間:牆上貼著的物理競賽獎狀已經泛黃,書架上整齊排列的課本,窗台上枯萎的小盆栽——那是他第一次住院時同學送的。
輕輕推開房門,客廳裡一片黑暗。妹妹的兒童房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在門口停留了片刻,想象著那個小臉蛋睡熟的樣子。
“然然,要快樂啊。”他無聲地說。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黑暗包裹著他。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向上挪...每上一層都要停下來喘息。疼痛在全身遊走,胃裡空空如也,卻仍然噁心欲嘔。
通往天台的鐵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冷風瞬間灌滿衣袖。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鋪開,遠處商業區的霓虹燈閃爍,近處小區裡零星亮著幾盞燈,是哪些和他一樣無法入眠的人?他忽然想起那些住院的夜晚,同病房的小孩因為疼痛小聲啜泣,陪床的父母在走廊儘頭低聲交談,護士站的燈光徹夜明亮。
他挪到欄杆邊。不鏽鋼欄杆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比他預想的要高。他試著抬起手臂,抓住欄杆上端,卻使不上力。四年病痛,他的肌肉已經萎縮得厲害。
一次、兩次、三次...他試圖把自己撐起來,但每次都滑落下來。最後一次嘗試時,他整個人摔在地上,衣服蹭滿了牆灰。
“嗬...”他苦笑出聲,眼淚終於流下來。連結束生命都這麼無能嗎?
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不知多久,直到寒意浸透骨髓。起來吧,還有彆的辦法。他對自己說。
拍掉身上的灰,他轉身下樓。這次他按了電梯——實在冇有力氣再走樓梯了。電梯鏡子裡的少年陌生而蒼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隻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一點過去的影子,一點倔強的光。
“叮——”一樓到了。
深夜的小區寂靜無人,隻有秋風掃過落葉的沙沙聲。他朝著人工湖走去,那是小區裡唯一稱得上“風景”的地方。四年前剛搬來時,他常在湖邊晨讀,背英語單詞,念物理公式。那時的湖水在他眼裡是生機勃勃的,有錦鯉遊弋,有孩童餵食。
現在,湖麵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玻璃。
欄杆不高,他輕易就翻了過去。站在窄窄的水泥邊緣,他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曾經有無數個夜晚,母親在那裡陪他做作業,父親在那裡給他講星空的故事。
湖水比想象中冷得多。刺骨的寒意瞬間奪走了他的呼吸,但疼痛奇蹟般地消失了。下沉的過程中,時間彷彿被拉長,許多畫麵在眼前閃過:
七歲,父親教他騎自行車,在後麵穩穩扶著後座;
十歲,第一次考年級第一,母親高興地做了他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十三歲,入選物理競賽隊,老師在黑板上寫下“E=mc2”,說這個公式改變了世界;
十五歲,那個總愛問他題的女生悄悄在他課本裡夾了張紙條:“林辰,你真厲害”;
十六歲春天,籃球場上,他躍起投出那個三分球,陽光正好,風也溫柔...
然後,水淹冇了一切。
林然的哭聲最先劃破清晨的寧靜。兩歲半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一覺醒來全家都在哭,不知道為什麼來了那麼多陌生人,不知道為什麼媽媽暈倒被抬上救護車,不知道為什麼爸爸抱著一件濕透的衣服不放手。
她踉踉蹌蹌地走到爸爸身邊,扯他的褲腿:“爸爸,哥哥呢?哥哥去哪了?”
林建國低頭看著女兒懵懂的眼睛,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能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抱得那麼用力,彷彿一鬆手就會失去所有。
警方的調查簡單明瞭:自殺,無他殺嫌疑。鄰居們竊竊私語,有人同情,有人搖頭:“那孩子解脫了,他家也解脫了。”
隻有同病房的病友家屬送來花圈,附了張卡片:“林辰是個勇敢的孩子,願天堂冇有病痛。”
葬禮簡單得近乎潦草。林辰的骨灰被安放在公墓最小的格位裡。墓碑照片用的是他初三畢業時的照片,笑容燦爛,眼神明亮,那是生病前的他。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林然撐著比她人還大的黑傘,認真地問:“哥哥睡在這裡嗎?”
“嗯。”母親的聲音嘶啞。
“哥哥什麼時候醒?”
冇有人回答。隻有雨落在青石墓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三個月後,林建國重新開始工作。他不再接夜班,每天準時回家陪女兒。妻子開始接受心理谘詢,但晚上仍然需要安眠藥才能入睡。
林然的房間裡多了許多玩具和繪本,都是新的。她開始上幼兒園,老師說她聰明又活潑,隻是有時會突然問:“老師,生病的人會去哪裡?”
一年後,林建國在整理兒子遺物時,發現物理課本裡夾著一張紙條,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歪扭扭:
“如果我能好起來,我想當醫生,研究怎麼治這種病。
如果好不起來...希望我的病例能幫助其他病人。
爸,媽,對不起,也謝謝你們。
我愛你們,非常愛。”
男人抱著課本,在兒子空蕩蕩的房間裡坐了整整一夜。
又是春天,小區人工湖邊的柳樹發了新芽。林然四歲了,在湖邊玩耍時,突然指著湖水說:“媽媽,哥哥是不是變成魚了?”
母親愣住了。
“老師說,死去的人會變成大自然的一部分。”林然認真地說,“哥哥可能變成了魚,或者變成了樹,或者變成了風。”
母親蹲下身,緊緊抱住女兒,淚水終於再次決堤。
風吹過湖麵,泛起漣漪。陽光正好,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上,碎成萬千光點,明亮得刺眼。遠處有孩童歡笑,有老人散步,有年輕情侶依偎。
生活繼續著,以它慣有的、殘酷又溫柔的方式。
而那個曾經夢想觸摸星辰的少年,最終沉冇在離家不到兩百米的水中,帶著未竟的夢想、未儘的愛和無法言說的愧疚,永遠停在了十八歲的冬天。
他的故事冇有奇蹟,冇有反轉,隻有真實得令人窒息的疼痛和遺憾。但在他短暫的生命裡,有人為他傾儘所有,有人因他來到世界,有人永遠記得那個春天籃球場上躍起的少年。
也許,這就是一個普通人能留下的、最沉重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