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1)班的數學課上,教室裡隻有粉筆在黑板上演算題的沙沙聲。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孩子們稚嫩的臉上。班主任兼數學老師陳建國正背對著學生,講解一道圖形題,他右手握著的,正是一把銀亮、厚重的鐵質三角尺,用它指著黑板上畫出的三角形。
“看清楚了,這裡的高……”
一陣細碎的、像小老鼠啃東西般的嘀咕聲,斷斷續續地從教室中間傳來。
陳建國的話音戛然而止。他握著三角尺的手停在半空,緩緩轉過身。四十五歲的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全班。教室裡瞬間落針可聞,幾個膽小的孩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鎖定在第四排——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鵝黃色毛衣的蘇曉薇正微微側頭,小手捂在嘴邊,和同桌的趙小天飛快地說了句什麼。
“蘇曉薇。”陳建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寒意,“站起來。”
小女孩渾身一顫,慢慢站起身,小手緊張地抓著衣角,眼眶立刻就紅了。“陳老師……”
“上課說什麼話?”陳建國用三角尺敲了敲黑板,發出“鐺鐺”的脆響,“我講題你都聽懂了?能講話了?”
“我……我冇說話……”蘇曉薇的聲音帶著哭腔,細若蚊吟。
“冇說話?”陳建國冷笑一聲,走到她課桌旁,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片壓迫的陰影,“我兩隻耳朵都聽見了!趙小天,她剛纔是不是跟你說話了?”
趙小天嚇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老師,她……她就是問我……”
“問你什麼?!”陳建國猛地提高音量,嚇得趙小天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老師,我真的冇有故意說話……”蘇曉薇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滾下來,“是趙小天的橡皮掉到我這邊了,他問我能不能幫他撿一下……我就小聲回了一句……”
“小聲?上課有聲音就是違反紀律!”陳建國感到一股怒火直衝頭頂。這個平時文靜乖巧的女孩,今天竟敢當眾“狡辯”?他帶的班成績向來拔尖,靠的就是絕對的紀律和威嚴。二十年的教學生涯,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學生挑戰他的判斷。“錯了就是錯了,承認錯誤那麼難嗎?還要找藉口!”
“我不是找藉口……”蘇曉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小的肩膀劇烈抖動。她想起早上媽媽給她紮辮子時溫柔的笑臉,想起爸爸說“曉薇最懂事了”,心裡又委屈又害怕。
坐在後麵的李萌萌已經跟著小聲抽泣起來。班長孫浩然握緊了拳頭,嘴唇抿得發白。整個三年(1)班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恐懼地看著暴怒的陳老師和哭成淚人的蘇曉薇。
“閉嘴!哭就有理了?”陳建國的耐心被哭聲徹底磨滅,尤其是看到周圍學生那隱含不安和同情的眼神,他覺得自己的權威正在被無聲地瓦解。他需要用最迅速、最嚴厲的方式,終結這場“對峙”。
“我讓你說話!讓你頂嘴!”在極致的憤怒和一種“必須立刻震懾住場麵”的衝動驅使下,他揚起了手中那把沉甸甸的鐵質三角尺。他腦子裡並冇有一個清晰的傷害意圖,也許隻是想用力敲打她麵前的課桌,或者僅僅是做一個極度威懾的揮舞動作——就像他過去無數次對不聽話的男生所做的那樣。
然而,這一次,失控了。
或許是用力過猛,或許是掌心因怒氣而汗濕滑膩,又或許在揚起的瞬間,他下意識地鬆了一下手想調整姿勢……
那柄冰冷的鐵尺,脫手飛出。
“曉薇!”趙小天發出一聲變調的尖叫。
時間在孩子們的瞳孔中凝固、拉長。他們看見那把閃著寒光的三角尺在空中翻滾、旋轉,劃出一道致命的短弧。
蘇曉薇還低著頭哭泣,對迫近的危險毫無察覺。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撞擊聲,混著金屬磕碰骨頭的細微脆響。
三角尺最尖銳的一個角,如同被精準引導,狠狠地砸在了蘇曉薇右側的太陽穴上方。
小女孩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表情,那雙還含著淚的大眼睛空洞地睜著。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尊突然失去牽引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咚!”她的後腦勺重重磕在後方李萌萌的桌沿上,然後整個人軟倒在地。
死寂。
緊接著,鮮血從她額角髮際線下的傷口裡洶湧而出,迅速漫過她白皙的皮膚,染紅了鵝黃色的毛衣領口,在她散開的小辮子旁彙聚成一灘刺目的鮮紅,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啊——!!!”
“血!好多血!”
“蘇曉薇!蘇曉薇你怎麼了?!”
孩子們驚恐的尖叫、哭喊瞬間炸開,教室裡亂成一團。孫浩然衝過去,看到蘇曉薇蒼白的臉和身下迅速擴大的血泊,嚇得連連後退。李萌萌癱坐在椅子上,隻會嚎啕大哭。
陳建國像被釘在了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眼鏡後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顫抖的手,再看向地上那小小的、被血浸染的身影,大腦一片轟鳴。
“我……我不是……我冇想……”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踉蹌著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的黑板。
“老師!快救蘇曉薇啊!快啊!”趙小天滿臉是淚,想去拉蘇曉薇的手,又怕碰到她的傷口,急得直跳腳。
這哭喊驚醒了陳建國。他猛地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想把孩子抱起來。入手是溫熱的、黏膩的、不斷湧出的鮮血,和那輕得可怕的、綿軟無力的軀體。濃重的血腥味衝進鼻腔,讓他一陣陣發暈。
“醫院……對,醫院……校醫!先找校醫!”他抱著蘇曉薇,像瘋了一樣衝出教室,甚至顧不上滿屋驚恐失措的學生,也冇看一眼地上那柄沾著血、靜靜躺著的鐵三角尺。
走廊裡的老師被這駭人的景象驚呆了。
“陳老師!這孩子……”
“讓開!全都讓開!!!”
陳建國抱著蘇曉薇一路狂奔到校醫室。校醫張醫生正在整理藥品,回頭一看,手裡的藥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的天!怎麼回事!快放床上!”張醫生聲音都變了調。
陳建國顫抖著將蘇曉薇放在診床上。張醫生迅速檢查,臉色越來越難看。傷口很深,邊緣不整,流血難以完全止住。更可怕的是,孩子意識喪失,瞳孔對光反射異常,一側肢體出現輕微的不自主抽搐。
“這……這是嚴重的顱腦外傷!伴有活動性出血和腦疝跡象!”張醫生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我這兒根本處理不了!必須馬上送醫院急救,叫120!快!”
陳建國魂飛魄散,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幾次輸錯密碼。終於接通120,他語無倫次:“學校……孩子……頭破了……流了很多血……快……快來!”
掛了電話,他看著診床上被鮮血浸透大半身衣服、昏迷不醒的蘇曉薇,再看看自己胸前、手上大片刺目的血紅,一種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不能這樣去醫院……這個樣子太嚇人了,所有人都會看到,所有人都會問……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掩蓋住這觸目驚心的血跡。
“等……等一下……”他聲音乾澀,不等張醫生反應,就衝出了校醫室。
他跑回自己辦公室,手忙腳亂地從儲物櫃裡翻出一件自己放在學校以備不時之需的、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又衝回校醫室,在張醫生驚愕的目光中,笨拙地、粗暴地將那件襯衫裹在蘇曉薇身上,試圖遮住她毛衣上最駭人的血漬,又把襯衫袖子胡亂纏在她流血的頭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