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蟬鳴撕扯著午後的悶熱,凱瑟琳站在校門口,踮著腳尖張望。莎拉本該二十分鐘前就出現了——她的小女兒,金髮紮成兩個倔強的小辮,藍色校服裙襬總沾著蒲公英的絨毛。
“琳賽太太?”班主任艾米莉亞走近,眉頭微蹙,“莎拉已經離校了,和往常一樣。”
凱瑟琳的心臟猛然一沉。
黃昏將天空染成病態的橘紅時,警察來了。鄰居大衛·米勒穿著警服,他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凱瑟琳看到他表情的瞬間,雙腿便軟了下去。
“莎拉…”她嘶啞的聲音幾乎不像自己的。
大衛扶住她,手掌沉重如鐵。“凱西,她在橡樹林…”
停屍間的熒光燈嗡嗡作響。凱瑟琳盯著女兒慘白的小臉,左臉頰上還有早餐時沾的果醬印——她忘記擦了。法醫輕聲解釋著那些她永遠不想知道的細節:遭遇強暴,窒息而亡,手段殘忍。
三天後,凶手落網。卡爾·文森特,二十五歲,無業,有前科。審訊室裡,他歪著頭笑:“我有精神病,醫生說的。我能怎樣?我也不想啊。”
大衛一拳砸在觀察室的玻璃上。
“法律會製裁他的。”他告訴凱瑟琳,聲音卻空洞得像山穀迴音。
凱瑟琳冇哭。她隻是坐在女兒房間裡,撫摸著小床上那隻褪色的兔子玩偶。清晨,她敲響了大衛家的門。
“我想找個愛好,”她說,聲音平穩得詭異,“讓自己忙起來。或許…練槍?”
大衛注視著她,那雙總是銳利的藍眼睛此刻盛滿某種沉痛的理解。他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好。我家後院可以練。”
接下來的幾周,凱瑟琳成了大衛後院的常客。她學得驚人地快——握槍、瞄準、扣扳機。金屬的冰冷滲透進她的掌心,每一次後坐力都震得她手臂發麻,她卻從未退縮。
“槍就放在客廳左邊抽屜,”第三週時,大衛擦拭著武器,狀似隨意地說,“如果我不在,你想練隨時可以來。鑰匙在地墊下。”
凱瑟琳的手指輕顫了一下。“你不怕我…”
“你隻是想找個愛好,”大衛打斷她,目光望向遠處,“我們都明白。”
他們確實都明白。
社區裡的人們小心翼翼。超市收銀員瑪吉多塞給她一盒茶葉;老教師漢克先生摘下帽子默默點頭;甚至街角的流浪漢托尼,會在他肮臟的毯子旁放上一小束野花——莎拉曾經給過他自己的午餐蘋果。
每個人都沉默著,那種沉默震耳欲聾。
開庭前一晚,凱瑟琳為莎拉的兔子玩偶縫好脫落的鈕釦眼睛。她哼起那首荒腔走板的搖籃曲,那是莎拉最愛聽的,儘管她總是抱怨“媽媽你跑調啦”。
清晨六點,大衛出門上班。他家門虛掩著,吱呀一聲在晨風中微晃。
凱瑟琳走進他的客廳,打開左邊抽屜。黑色手槍冷硬地躺著,旁邊是兩盒子彈。她裝上彈夾,動作熟練得令自己心驚。八發子彈。彈夾的極限。
法院走廊冰冷的大理石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安檢口,年輕的警衛抬頭看向她。一瞬間,他的喉結滾動,眼神飄向彆處,按下通行鈕。
“女士,請。”他的聲音幾不可聞。
審判庭擠滿了人。凱瑟琳看到瑪吉坐在後排,捏著皺巴巴的手帕;漢克先生挺直佝僂的背;甚至托尼都洗了臉,坐在最後排的角落。
卡爾·文森特被帶進來,手銬叮噹。他瞥見凱瑟琳,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弧度,彷彿在說:看吧,就這樣。
辯護律師滔滔不絕:精神分裂,無法控製行為,藥物治療史,專家證明…
檢察官竭力反駁,聲音卻逐漸被絕望淹冇。
法官敲下法槌:“基於被告確診精神疾病及無法承擔刑事責任的事實,本庭判決…”
“無罪。”這個詞在空氣中炸開。
卡爾笑了,那笑容明亮而得意,他轉向凱瑟琳,甚至挑釁地挑了挑眉。
凱瑟琳站起來。整個法庭的呼吸都停滯了。
第一槍擊中他的肩膀,第二槍腹部,第三槍胸口…她穩步向前,扣動扳機,每一次後坐力都讓她想起教莎拉騎自行車時,那雙顫抖的小手終於鬆開輔助輪。
第五槍,第六槍…卡爾瞪大眼睛,笑容凍結成驚恐的石膏麵具。
第七槍,第八槍。彈夾空了。
回聲在法庭拱頂下漸漸消散。卡爾癱倒在地,鮮紅的花朵在他身下綻放。
法警們這才移動,緩慢得如同夢遊。“女士,請放下武器。”
凱瑟琳任由手槍從指間滑落,金屬撞擊大理石的聲音清脆如鈴。
她轉向法官席:“現在,可以判我有罪了。”
後排,瑪吉捂住了嘴,漢克先生緩緩點頭,托尼舉起臟汙的手,豎起拇指。
大衛站在證人席旁,他今天本該休假。他們的目光相遇,他極其輕微地頷首——一個警察不該有的示意。
凱瑟琳被帶走時,陽光正從高窗斜射而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她想起莎拉曾說過,灰塵是星星的碎片。
八槍是彈夾的極限,不是母愛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