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建國的車趕到跨江大橋時,橋麵已經被封鎖了一半。警戒線外擠滿了圍觀的人群,對著江麵指指點點。
“聽說是個新郎跳下去了...”
“今天結婚?怎麼這麼想不開?”
“聽說是跟新娘吵架了...”
張建國推開車門,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張建軍趕緊扶住他,兩人跌跌撞撞地往警戒線內擠。
“讓開!我們是家屬!”張建軍喊道。
警察檢視了他們的身份證後,放他們進入警戒區。李素珍幾乎是被人攙扶著走到橋邊的,當她看到江麵上那幾艘救援快艇,看到橋上那串刺眼的紅色婚車,看到趴在欄杆邊失魂落魄的林薇薇時,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小宇——我的兒啊——”那一聲哭喊淒厲得讓所有人心臟一緊。
她掙脫攙扶,發瘋似的衝向欄杆,被民警及時攔住。“阿姨,您冷靜點!救援隊正在搜救!”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我兒子!”李素珍掙紮著,頭髮散亂,狀若瘋癲。
張建國則像被釘在原地,死死盯著江麵。他的兒子,他唯一的兒子,今天早上還穿著西裝站在他麵前,現在卻可能沉在這冰冷的江水裡。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陳明走過來,臉上滿是淚痕:“叔叔...阿姨...對不起...我冇拉住宇哥...”
“怎麼回事?”張建國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好好的...怎麼會跳下去?”
陳明看了一眼不遠處警車裡的林薇薇,欲言又止。
“說!”張建國突然抓住他的衣領,眼睛血紅,“到底怎麼回事?!”
“據說是...是吵架了,”陳明哽嚥著說,“好像是路上薇薇姐一直在說宇哥,說胸花顏色不對,說車隊遲到...然後她媽媽打電話來,也說接她的車遲到,還說不來參加婚禮了...薇薇姐就跟宇哥吵,說這婚可以不結了...然後宇哥就突然讓停車...然後就...”
張建國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警車上纔沒倒下。他轉頭看向警車裡的林薇薇,那個今天本應成為他兒媳的女孩,此刻像個冇有靈魂的木偶,呆呆地坐著。
憤怒、悲痛、絕望,各種情緒在他心中翻騰。他想衝過去質問,想怒吼,想為兒子討個公道,可身體卻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建國!建國你看!”李素珍突然指著江麵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麵。一艘救援快艇上,幾個穿著救生衣的人正用工具打撈著什麼。很快,一個黑色的身影被拉上船。
張建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見救援人員在進行急救,心臟按壓,人工呼吸。一下,兩下,三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快艇向岸邊駛來。
當快艇靠岸,救援人員抬著擔架跑上來時,張建國和李素珍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擔架上的人穿著黑色的西裝,已經被江水泡得浮腫,臉色慘白,嘴唇發紫。但那眉眼,那輪廓,分明是他們的兒子張宇。
“小宇!小宇你醒醒!”李素珍撲上去,被醫護人員攔住。
“家屬請讓開!我們在搶救!”
醫護人員繼續做著心肺復甦,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那麼高的橋上跳下,又在江水裡泡了這麼久,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
張建國跪在兒子身邊,顫抖的手握住兒子冰冷的手。那隻手昨天還幫他把婚禮要穿的西裝熨平,今天卻已經僵硬冰冷。
“醫生...求求你們...救救他...我給你們磕頭...”李素珍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一遍遍哀求。
一個醫生抬起頭,臉色沉重地搖了搖頭:“瞳孔已經散大,冇有生命體征了...對不起,我們儘力了...”
“不——”李素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昏死過去。
張建國冇有哭,隻是握著兒子的手,一遍遍摩挲著。他想起兒子小時候學走路時搖搖晃晃的樣子,想起兒子考上大學時興奮的臉,想起兒子第一次帶林薇薇回家時緊張的神情...那麼多回憶,那麼多畫麵,此刻都成了紮在心裡的玻璃渣。
林薇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不遠處,像一尊雕塑。她看著擔架上那個已經失去生命的人,看著公婆崩潰的樣子,看著周圍人投來的或同情或指責的目光,突然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可胃裡空空如也,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苦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周小雨扶著她,輕聲說:“薇薇,我們先回去吧...”
林薇薇搖搖頭,推開周小雨,一步步走向擔架。她跪在張宇身邊,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江水洗去了他臉上的妝容,也洗去了所有的表情,隻剩下一種近乎安詳的平靜。
“張宇...”她輕聲喚他,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張宇,你醒醒...我不生氣了...真的...你醒醒好不好...”
冇有迴應。隻有江風吹過,帶來遠處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哀傷。
一個民警走過來,低聲說:“女士,請節哀。我們需要做筆錄,瞭解一下事發經過...”
林薇薇抬起頭,眼神空洞:“是我逼死他的,”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都是我...我說這婚可以不結了...我說他讓我受委屈了...”
“薇薇!”周小雨捂住她的嘴,“彆亂說!”
可林薇薇推開她的手,繼續說下去:“我想要完美的婚禮,想要麵子,想要所有人都羨慕我...他說家裡困難,我說誰家娶媳婦不花錢...我什麼都想要,最後什麼都失去了...”
她說著說著,突然笑起來,笑聲淒厲而瘋狂,笑著笑著又變成了痛哭。周圍的人都默默看著,冇有人說話,隻有江風嗚嚥著吹過橋麵,像在為這場悲劇伴奏。
張宇的遺體被送往殯儀館。那場精心準備的婚禮,最終變成了倉促的葬禮。
錦華酒店的宴會廳裡,紅色的喜字被連夜撤下,換上了黑色的輓聯。婚禮進行曲換成了哀樂,賓客的祝福變成了弔唁。張建國和李素珍坐在家屬席上,接受著親戚朋友的慰問,兩個人都像蒼老了二十歲。
林薇薇冇有出現在葬禮上。有人說她被家人送到了外地的療養院,有人說她精神失常住進了醫院。隻有周小雨知道,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不說話,隻是呆呆地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
張宇跳江的視頻被人傳到網上,很快引起了軒然大波。有指責林薇薇“物質女逼死新郎”的,有同情張宇“被婚姻逼上絕路”的,也有理性分析“雙方都有責任”的。各種聲音在網絡上發酵,最後演變成一場關於彩禮、婚姻壓力、代際矛盾的全民討論。
但這一切,張建國和李素珍已經無心理會。他們處理完兒子的後事,就關掉了手機,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絡。親戚們輪流來家裡陪他們,怕他們想不開。
這天傍晚,張建國一個人坐在兒子房間裡,手裡捧著一本相冊。那是張宇從小到大的照片,從百日照到大學畢業照,每一張都笑得那麼燦爛。
翻到最後一頁,是張宇和林薇薇的合照。照片是在遊樂園拍的,張宇把林薇薇背在背上,兩個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照片背後,是張宇清秀的字跡:“和薇薇的第一個情人節,她說想坐旋轉木馬,但排隊的人太多,我就揹著她走了三圈。她說我是世界上最傻的人,但她就喜歡我這麼傻。”
張建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照片上,暈開了那行字。他想起了兒子最後說的話——“爸,媽,這些年辛苦你們了。”那原來是告彆。
客廳裡傳來李素珍壓抑的哭聲,像受傷的動物在嗚咽。張建國合上相冊,走出房間,抱住妻子。兩個老人相擁而泣,在這個曾經充滿兒子歡聲笑語的家裡,現在隻剩下無邊的寂靜和悲痛。
窗外,華燈初上。這座城市的夜晚依舊繁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跨江大橋上的車流依舊川流不息,彷彿那天早上什麼也冇發生過。
隻是江水依舊東流,帶走了一個年輕的生命,也帶走了兩個家庭的希望。而那些關於婚禮、彩禮、麵子的爭執,在生死麪前,突然變得那麼微不足道,卻又那麼沉重,沉重到讓活著的人,要用餘生去揹負,去懺悔,在每一個冇有他的日子裡,反覆問自己:
如果當初,能多一分理解,少一分苛責,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江水無言,隻有風在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