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坐在鏡前,化妝師正為她戴最後一隻珍珠耳環。窗外的天色還蒙著一層薄藍,婚房的紅色喜字在晨光中顯得有些疲憊。
“薇薇姐,您皮膚真好,幾乎不用打底妝。”化妝師小雅邊整理頭紗邊奉承道。
林薇薇冇有迴應,隻是盯著鏡中那個妝容精緻的自己。她應該高興的,這是她期待已久的婚禮。可不知為何,心頭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推不開,挪不動。
樓下傳來母親王秀蘭的聲音:“花籃放這邊!哎喲,那個綵帶掛歪了!”
父親林建國在客廳低聲提醒:“小點聲,薇薇還在化妝。”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王秀蘭的聲音反而提高了些,“張宇那孩子也真是的,說好六點半到,這都六點四十了,車隊呢?”
林薇薇閉上眼。她想起三天前,她和張宇的最後一次爭吵,關於婚禮上誰先致辭的問題。按照本地習俗,該是公公先發言,可她堅持要讓自己的導師先講話。
“薇薇,這不合規矩。”張宇當時為難地說。
“規矩?”她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又尖又利,“規矩能讓我在同事麵前有麵子嗎?我導師是學院副院長,讓他先講話,是給你們家長臉!”
最後張宇妥協了,像以往無數次那樣。
走廊傳來腳步聲,伴娘周小雨探頭進來:“薇薇,新郎車隊到路口了,還有十分鐘就到樓下。”
“堵門的東西準備好了嗎?”林薇薇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好了好了,鞋藏好了,問題也準備好了。”周小雨擠擠眼,“保證讓他過五關斬六將!”
林薇薇勉強笑了笑。她應該像周小雨這樣興奮纔對,畢竟這是她們大學時代就憧憬的婚禮。可現在,她隻覺得累,像演一場早就知道結局的戲,台詞背得滾瓜爛熟,卻找不到半點真心。
樓下突然喧鬨起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炸開,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爭。
張宇站在林家樓下,胸前的禮花已經被擠得有些歪斜。伴郎陳明幫他正了正衣領,小聲說:“宇哥,深呼吸,一會兒上樓見招拆招。”
張宇點點頭,手心全是汗。他今天淩晨三點就起了,和婚慶公司最後確認流程,檢查婚車紮花,給司機們發紅包和路線圖。
四點,母親悄悄走進他房間,把一張銀行卡塞進他手裡。
“媽,這是...”張宇愣住了。
“你爸讓我給你的,”母親李素珍眼睛紅紅的,顯然一夜冇睡好,“裡麵是兩萬塊錢,你收著,萬一今天有什麼急用。”
“家裡不是冇錢了嗎?”張宇喉嚨發緊。為了湊齊十八萬八的彩禮和“六金”,父母掏空了積蓄,還向親戚借了五萬。
“你爸把收藏的那套郵票賣了,”母親彆過臉去,“彆問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高高興興的。”
那一刻,張宇差點想說“這婚不結了”。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愛林薇薇,從大學第一次在自習室見到她,就被她那種明亮的、充滿生命力的樣子吸引。隻是那時候的她,任性是可愛,強勢是有主見。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新郎官!發什麼呆!”司儀老趙推了他一把,“該上樓接新娘了!”
樓道裡擠滿了人,林家的親戚朋友堵在每一級台階上。張宇機械地發紅包,回答各種刁鑽問題,做俯臥撐,唱歌。笑聲、起鬨聲、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他感覺自己像個木偶,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步走向那個既定的位置。
終於來到臥室門前,門縫下塞出一張紙條:“最後一個問題:請說出薇薇的十個優點,不能重複,要真誠!”
周圍爆發出鬨笑。張宇深吸一口氣,開始說:“第一,她聰明,年年拿獎學金;第二,她有主見...”說到第六個,他卡殼了。腦子裡閃過的是林薇薇最近的樣子:因為婚紗款式和他冷戰三天;因為婚宴菜單把他半夜叫起來重選;因為他父母選的喜糖包裝“不夠檔次”而大發雷霆...
“新郎官,說不出來可不行啊!”裡麵傳來周小雨的聲音。
“第七,”張宇閉上眼睛,“她...她很真實,從不掩飾自己的情緒。”這算優點嗎?他不知道。
“第八,她目標明確,知道自己要什麼。”
“第九,她...”張宇頓了頓,“她很要強,什麼都想做到最好。”
“第十,”他終於說完了,“她很漂亮,我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這輩子就是她了。”
門開了。張宇看見坐在床上的林薇薇,雪白的婚紗鋪滿整張床,頭紗下的臉精緻得像瓷娃娃。那一刻,他突然很想哭。
接下來的找鞋、敬茶、合影,一切都像按下了快進鍵。張宇隻記得林薇薇母親王秀蘭接茶時那挑剔的眼神,和那句不輕不重的囑咐:“小宇啊,我們家薇薇從小嬌生慣養,你以後可得多讓著她點。”
“媽,您放心。”張宇聽見自己說。
主婚車駛出小區時,張宇看了眼手錶:上午八點四十七分,比計劃晚了十七分鐘。他下意識地坐直身體,這可能會影響後麵的流程。
車剛開上主路,林薇薇就開口了:“你看到剛纔我媽的臉色了嗎?她明顯不高興了。你是不是覺得娶到我就萬事大吉了,連基本的尊重都不給了?”
張宇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湧上來。他想起昨晚,因為林薇薇臨時要改發言稿,他熬夜到兩點。改好後發給她,她隻回了一句“還行吧”,連句“辛苦了”都冇有。
“薇薇,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他儘量讓聲音平靜些,“咱們能不能...”
“不能!”林薇薇猛地轉過頭,頭紗掃過張宇的臉,“張宇,我告訴你,從訂婚到現在,你哪件事辦得讓我滿意了?彩禮拖了三個月,戒指鑽石比小雨的小一圈,婚紗是我自己墊錢升級的!我同事昨天還問我,是不是你家裡對我不滿意,才這麼敷衍了事!”
“我家裡把積蓄都拿出來了!”張宇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提高了些,“我爸還賣了他收藏多年的郵票!薇薇,你還要我們怎麼做?”
車裡突然安靜下來。司機小王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目視前方,假裝自己不存在。
林薇薇盯著張宇,眼圈慢慢紅了:“所以你現在是怪我?張宇,你要是覺得委屈,可以直說,不用在這陰陽怪氣!”
“我不是這個意思...”張宇無力地解釋。
這時,林薇薇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深吸一口氣,接起來:“喂,媽。”
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林薇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什麼?車還冇到?怎麼會這樣?”
她放下手機,看向張宇的眼神冷得像冰:“張宇,你安排來接我媽的車呢?她現在還在小區門口等著,打電話來問我,是不是你們家覺得婚禮冇有她也可以。”
“不可能!”張宇急忙拿出手機,“我特意囑咐我表弟,讓他提前半小時到...”
“事實就是我媽還在等!”林薇薇的聲音開始顫抖,“張宇,我就這麼一個媽媽,你今天讓她在門口乾等,你讓她怎麼想?讓鄰居怎麼看?”
張宇打電話給表弟,卻被告知路上遇到了交通事故,堵了二十分鐘。
“薇薇,是意外,路上有車禍...”他試圖解釋。
“什麼都是意外!什麼都有藉口!”林薇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衝花了精緻的妝容,“張宇,如果你不想結這個婚,可以早說!不用這樣羞辱我和我的家人!”
“我怎麼會不想娶你?”張宇的心像被揪緊了,“薇薇,我為了今天,加班加到胃出血,我爸賣了珍藏,我媽退了體檢,我們全家都在儘力...”
“所以呢?所以我就該感恩戴德?所以我和我媽就該受委屈?”林薇薇抹了把眼淚,冷笑起來,“張宇,我告訴你,這婚可以不結,掉頭回去,現在,立刻!”
車隊此時正駛上跨江大橋。橋很長,像一條灰色的帶子,係在江兩岸。江水在晨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很深,很沉。
“停車。”張宇突然說。
司機小王從後視鏡看他:“張先生,這橋上不能停...”
“我讓你停車!”張宇吼道。
車緩緩停在橋中央。後麵的車隊也跟著停下來,一時間,整座橋被一串紅色阻斷。有人從後麵的車探出頭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薇薇,”張宇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他愛了五年的女人,突然覺得陌生,“我記得大三那年,我發燒住院,你逃課來陪我,在病床邊守了一夜。那時候的你,會因為我媽媽送來的一個蘋果而感動半天,會因為我用半個月生活費給你買一條圍巾而埋怨我亂花錢。”
林薇薇愣住了,眼淚掛在臉頰上。
“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蘋果不夠了,一條圍巾不夠了,我的全部都不夠了呢?”張宇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要考研,我等;你要正式求婚,我包下整個餐廳;你要先辦婚禮再領證,我同意了。薇薇,我已經把我能給的一切都給你了,可你總覺得不夠。”
他推開車門,江風猛地灌進來,吹亂了頭髮,吹歪了胸前的禮花。
“宇哥!”陳明從後麵的車跑過來。
“張宇,你要乾什麼?”林薇薇終於意識到不對,伸手要拉他。
但張宇已經跨出了車門。他站在橋邊,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解脫。
“我從冇受過這麼大委屈,”他說,“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了,無論我做什麼,在你眼裡,永遠都不夠好。”
說完,他翻過欄杆,縱身一躍。
“張宇——”林薇薇的尖叫聲劃破長空。
那抹黑色在江麵上砸出一朵蒼白的水花,很快就被江水吞冇,隻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像一張逐漸放大的、無聲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