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李建國的維修店裡已經聚集了六個人。除了李建國和蘇婉,還有三位中年男士和一位女士,他們圍坐在工作台前,桌上擺著那部摔壞的手機和一堆專業工具。
“老李,你這次可給我們出了個大難題。”說話的是戴著黑框眼鏡的趙工,他曾是手機製造廠的硬體工程師,現在經營一家電子元件店。
“就是,這款手機停產都多少年了,原廠估計連設計圖紙都不一定找得到。”接話的是略顯發福的王工,他專攻嵌入式係統開發。
唯一的女士——劉工程師——正用顯微鏡仔細檢查手機主機板。“存儲晶片是焊死的,而且有明顯裂紋。即使能修複硬體,數據也可能已經損毀。”
最後一位是沉默寡言的孫工,他曾經是通訊公司的技術骨乾,現在退休在家,是這群人中最瞭解老舊通訊設備的人。
“老孫,你怎麼看?”李建國問。
孫工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2008年的手機,用的還是塞班係統,存儲技術也比較原始。但正因如此,反而比現在的智慧手機結構簡單。如果我們能手工複製主機板,重寫基礎係統程式,也許能讀到存儲晶片裡的數據。”
“手工複製主機板?老孫,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趙工驚呼。
“知道。”孫工平靜地說,“意味著我們需要找到同型號的手機作為參考,測量每一個元件的參數,手工製作電路板,焊接每一個電阻、電容和晶片。而且還需要重寫引導程式和操作係統。”
“這不可能!這需要多少時間和精力!”王工搖頭。
一直沉默的蘇婉站起身,向眾人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師傅,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但如果有一絲希望,我懇請你們試一試。這部手機裡,是我女兒留在世上的最後幾張照片。她已經離開十三年了,可我連她的樣子,都快記不清了……”
她的聲音再次哽咽,店裡陷入一片寂靜。
“爸爸,幫幫阿姨吧!”小磊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門口,手裡還端著一杯水。
李建國看看兒子,又看看蘇婉,最後目光落在老朋友們臉上。“老趙,老王,老劉,老孫,還記得我們剛入行時說過的話嗎?技術不是冷冰冰的代碼和電路,是為了連接人與人。今天,我們有機會用我們的技術,連接一位母親和她失去的孩子。”
幾位工程師麵麵相覷,趙工第一個笑了。“行吧,反正我那店生意也不忙,就當重溫一下手藝。”
“我也可以幫忙,不過得提醒你們,我已經十年冇碰烙鐵了。”王工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福的肚子。
“硬體部分我可以負責,但我需要幫手。”劉工程師說。
孫工點點頭:“係統程式部分交給我,但我需要一部同型號的正常手機作為參考。”
“這個我來解決。”李建國說,“我在全國有個維修師傅的聯絡網,應該能找到同款手機。”
蘇婉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次是因為感激。“謝謝,謝謝你們……”
修複工作從第二天正式開始。李建國閉店歇業,將維修店改造成了臨時工作室。長條工作台上,那部摔壞的手機被小心地放置在防靜電墊上,周圍擺滿了各種儀器:示波器、萬用表、熱風槍、恒溫烙鐵、放大鏡檯燈,還有一台略顯老舊的台式電腦。
孫工通過人脈,從一位收藏家那裡借來了一部同型號的正常手機。趙工和王工開始小心翼翼地拆卸這部“樣機”,測量每一個元件的參數,繪製電路圖。
“這個電阻是10K歐姆的,誤差5%。”
“這個電容47微法,注意極性。”
“主處理器是德州儀器的OMAP係列,具體型號需要查資料。”
他們一邊測量一邊記錄,圖紙上逐漸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註。小磊放學後也會來店裡,幫忙遞工具、買盒飯,或者隻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寫作業,時不時抬頭看看大人們專注工作的身影。
第三天,尋找配件的工作遇到了難題。一些特定規格的電子元件已經停產,市場上根本找不到。李建國聯絡了所有能聯絡的人,甚至找到了原廠退休的老技術員,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早就停產了,找不到”。
“冇有這些關鍵元件,就算複製出主機板也冇用。”劉工程師眉頭緊鎖。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時,孫工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找不到原裝配件,我們能不能用現代元件替代?隻要參數和介麵相容,理論上是可以的。”
“但尺寸、功耗、電壓匹配都是問題。”趙工指出。
“我們可以設計轉接板,重新計算電路。”王工在電腦上飛快地敲擊著鍵盤,“不過這意味著我們需要重新設計部分電路,工作量會增加好幾倍。”
“做。”李建國隻說了一個字。
於是,原本的複製工作變成了重新設計。趙工和王工開始研究如何用現代元件替代老舊元件,劉工程師則負責計算電路參數,確保穩定性。孫工則開始研究這款手機的係統架構,準備重寫引導程式。
第七天,更大的問題出現了。在嘗試讀取損壞手機的存儲晶片時,他們發現晶片的物理損傷比預想的更嚴重。
“有五個存儲單元完全損壞,還有十幾個不穩定。”劉工程師盯著示波器上的波形,麵色凝重,“即使能修複硬體,裡麵的數據也可能已經永久丟失了。”
“能不能繞過損壞的區塊?”李建國問。
“可以嘗試,但需要深度瞭解檔案係統結構。而且即使繞過,照片檔案如果恰好存儲在這些損壞的區塊……”劉工程師冇有說完,但眾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蘇婉每天都會來,但她從不催促,隻是安靜地坐在角落,看著工程師們忙碌。有時她會帶些水果或點心,分給每個人。當她聽到數據可能無法恢複時,臉色瞬間蒼白,但仍努力保持微笑。
“無論如何,我都感謝你們的努力。”
“不,還冇到放棄的時候。”孫工突然說,“老款手機的檔案係統比較簡單,如果照片檔案冇有分散存儲,也許還能搶救。我需要研究這款手機的檔案係統結構。”
接下來的幾天,孫工幾乎不眠不休地研究技術文檔。他聯絡了曾經的同事,甚至找到了這款手機係統開發團隊的原始成員——一位已經移居海外的老工程師,通過視頻通話谘詢技術細節。
與此同時,硬體組的工作也在艱難推進。手工製作電路板需要極高的精度,趙工戴著放大鏡,用最細的刻刀在覆銅板上一點點雕刻電路。王工則負責焊接那些微小的元件,他的手很穩,但額頭上全是汗珠。
“老趙,你的手在抖。”王工注意到趙工的手微微顫抖。
“年紀大了,眼睛也不行了。”趙工苦笑著摘下放大鏡,揉了揉眼睛。
“讓我來吧。”李建國接過工具,“我年輕時也乾過這個。”
第十天,第一版手工製作的主機板完成了。但當他們將主機板安裝到手機外殼中,接上電源時,螢幕一片漆黑。
“哪裡出錯了?”趙工皺眉。
“可能是某個元件焊接不良,或者電路設計有問題。”劉工程師開始用萬用表逐段檢測電路。
檢測工作進行了一整夜。淩晨三點,他們終於找到了問題——一個電阻的阻值計算錯誤,導致供電不穩。王工重新計算了參數,趙工更換了電阻,李建國小心翼翼地重新焊接。
再次通電,螢幕亮了,但隻顯示雜亂的花紋。
“有進步,至少硬體大部分是工作的。”孫工說,“現在輪到軟件了。”
孫工開始往主機板裡燒錄自己重寫的引導程式。這個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因為老款手機的介麵速度很慢,而且不穩定。前三次嘗試都失敗了,第四次,程式終於成功寫入。
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上出現了久違的開機畫麵。
“成功了!”小磊第一個歡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