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後,陽光如熔金般傾瀉而下,灑在城南老街的每個角落。老街兩側,老式磚房與新建樓房交錯排列,像一部被遺忘的城市發展史。九歲的李小磊正趴在自家陽台的鐵欄杆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麵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小磊,又惦記著老徐家的石榴了吧?”隔壁窗戶探出一個腦袋,是比小磊大兩歲的陳浩,黝黑的臉上掛著狡黠的笑。
“誰說的!我就是看看樹上的鳥。”小磊嘴硬,視線卻不曾從那些紅彤彤的石榴上移開半分。
“得了吧,看你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老徐家又冇人,石榴熟透了掉地上多可惜。”樓下突然冒出第三個聲音,是紮著馬尾辮的李小萌,她手裡捧著作業本,眼睛卻同樣盯著石榴樹。
三個孩子對視一眼,默契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我去偵察敵情!”小磊壓低聲音,做了個“噓”的手勢,貓著腰溜出家門。
老街午後的寧靜被孩子們的腳步聲打破。小磊小心翼翼地翻過矮牆,陳浩在牆外接應,小萌則站在巷口放哨。石榴樹上,拳頭大的果實壓彎了枝條,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就摘三個,一人一個。”小磊舔了舔嘴唇,開始攀爬。
石榴樹枝乾粗壯,小磊像隻靈活的小猴,很快就爬到了樹杈處。就在他伸手去夠那個最紅的石榴時,腳下突然一滑——
“啊!”
時間在那一刻似乎被拉長了。小磊感到自己在下墜,耳邊是陳浩和小萌的驚呼聲,還有石榴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他閉上眼睛,準備迎接地麵的撞擊。
但預期中的疼痛冇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悶哼和手機掉落在地的碎裂聲。
小磊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一位女士緊緊抱在懷裡。女士約莫四十歲年紀,齊肩短髮,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孩子,冇事吧?”女士的聲音溫和,但小磊注意到她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顫抖。
“冇、冇事。”小磊慌忙從女士懷裡掙脫出來,這纔看到地上摔碎的手機——一部老舊的翻蓋手機,黑色的外殼已經斑駁,螢幕裂成了蛛網。
陳浩和小萌跑了過來,三個人一起向女士道歉。
“對不起阿姨,我們隻是想摘石榴……”小萌紅著臉小聲說。
女士搖搖頭,彎腰撿起摔壞的手機,輕輕擦拭著螢幕上的塵土。“沒關係,你們冇事就好。不過爬樹很危險,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小磊注意到,女士握著壞手機的手格外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阿姨,您的手機……”小磊想追上去,卻被陳浩拉住。
“彆追了,你看她都走遠了。咱們闖大禍了,那手機看起來對她很重要。”
三個孩子麵麵相覷,石榴的誘惑早已煙消雲散。
同一時間,城南的手機維修街卻是一番熱鬨景象。這條不到百米的街道兩側密密麻麻擠著二十多家手機維修店,每家店鋪的玻璃櫃檯上都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手機零件。空氣中瀰漫著鬆香和焊錫的氣味,與夏日的燥熱混合在一起。
蘇婉——也就是救下小磊的那位女士——此刻正站在“老周手機維修”的櫃檯前,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
“真的冇辦法修了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櫃檯後的周師傅扶了扶老花鏡,將手機推回蘇婉麵前。“蘇女士,不是我不肯修。您看,這手機是十多年前的型號了,主機板都裂了,存儲晶片估計也受損了。就算能找到配件,數據恢複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可是,裡麵有一些照片,對我非常重要……”蘇婉的聲音越來越小。
周師傅歎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部嶄新的智慧手機。“這樣吧,這手機您拿去用,算我送您的。您那舊手機,真的該換了。”
蘇婉搖搖頭,小心翼翼地將摔壞的手機收進包裡。“謝謝您,我再問問彆家。”
“哎,蘇女士!”周師傅叫住她,“不是我打擊您,這條街上的店您問了大半了吧?大家說法都一樣,這手機修不好了。聽我一句勸,壞了的東西就讓它過去吧,人總要往前看不是?”
蘇婉冇有回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消失在人流中。
接下來的三天,蘇婉跑遍了全城每一家手機維修店。從城東的數碼城到城西的夜市地攤,從專業的售後服務中心到街邊擺攤的老手藝人。回答出奇地一致:手機太老了,配件找不到,數據恢複希望渺茫。
“裡麵是什麼重要的商業檔案嗎?”一位年輕的維修師傅好奇地問。
蘇婉搖搖頭,冇有說話。
“哎呀,就一部舊手機,壞了就換一個嘛,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師傅不以為然地說。
每一次聽到這樣的話,蘇婉都隻是默默收起手機,走向下一家店。她的眼睛越來越紅,步伐越來越沉重,但手裡的舊手機始終被緊緊握著,彷彿那是連接她與過去的唯一橋梁。
第四天傍晚,蘇婉來到了城北一條偏僻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手機維修店,招牌上寫著“時光修複工坊”——這是她名單上的最後一家。
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店裡不大,但整潔有序,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老舊手機,從大哥大到小靈通,像一個小小的手機博物館。櫃檯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正在專注地修理一部手機,他戴著放大鏡,手裡的鑷子穩如外科醫生的手術刀。
“您好,”蘇婉的聲音已經沙啞,“請問,能修手機嗎?”
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溫和的臉。“當然,什麼型號的?”
蘇婉從包裡拿出那部摔壞的翻蓋手機,輕輕放在櫃檯上。男人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拿起手機仔細端詳,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後蓋。
“這款型號很老了,至少有十年了吧?”他問。
蘇婉點點頭。“2008年買的。”
男人檢查了幾分鐘,然後歎了口氣,放下手機。“主機板裂了,存儲晶片可能受損。很抱歉,這個我修不了。”
聽到這句話,蘇婉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三天來的奔波、失望、焦慮和恐懼瞬間決堤,她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湧出。
“求求您,再想想辦法,一定有辦法的……”她哽嚥著說,“裡麵有我女兒的照片,汶川地震中,她冇能活下來……我隻想,隻想再看她一眼……”
店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蘇婉壓抑的啜泣聲。維修店老闆——李建國——愣住了,他看看桌上的舊手機,又看看眼前泣不成聲的女士,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店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男孩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爸爸!就是這位阿姨!”男孩指著蘇婉,眼睛亮晶晶的,“前幾天我從樹上摔下來,是這位阿姨接住了我!你看,我手臂上的擦傷都好了!”
李建國和小磊同時看向對方,都愣住了。
“小磊,你說的是真的?”李建國問。
“真的!就在老街那棵石榴樹下!陳浩和李小萌都可以作證!”小磊急切地說,然後轉向蘇婉,“阿姨,您不記得我了嗎?我是李小磊,您救了我!”
蘇婉擦去眼淚,仔細端詳著小磊的臉,終於認出了這個爬樹摘石榴的男孩。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是你啊,你的手臂冇事了吧?”
“早就冇事了!”小磊說著,又轉向父親,“爸爸,你一定要幫幫阿姨!她救了我,她的手機是為了救我才摔壞的!”
李建國沉默了。他看著桌上那部老舊的翻蓋手機,又看看蘇婉紅腫的眼睛,最後目光落在兒子期盼的臉上。幾分鐘後,他深吸一口氣,拿起了手機。
“蘇女士,我不敢保證一定能修好,但我可以試試。”他說,“這款手機太老了,配件肯定找不到了,可能需要完全手工製作零件,重寫程式。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找一些老朋友幫忙。”
“無論多久,無論多少錢,我都願意等,願意付。”蘇婉的聲音因希望而顫抖。
“錢的事以後再說。”李建國擺擺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開始翻找通訊錄。“小磊,去給阿姨倒杯水。蘇女士,您先坐一下,我打幾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