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桌沿,塑料桌佈下的三合板傳來不祥的吱呀聲:“雯雯,爸爸上個月剛給你買了專輯和應援棒,已經...”
“那些才幾個錢!”女孩打斷他,聲音裡滿是不屑,“王雨晴她爸直接給她買了最前排,兩千八!我纔要一千五!”
“我們家跟彆人家不一樣!”陳建華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隨即又劇烈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彎下腰,額頭抵在油膩的桌麵上。
陳曉雯冷笑一聲,那聲音像冰錐刺進陳建華心裡:“是啊,彆人家爸爸都有本事,就你冇用!我媽就是跟彆人跑了!”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陳建華心裡最深的傷口上來回拉扯。他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給我錢,不然我就不去上學了!”陳曉雯威脅道,一屁股坐在舊沙發上,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牆上的熊貓鐘,那隻還能動的眼睛指向七點四十。
“你先去上學,爸爸...爸爸想辦法。”陳建華虛弱地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今天就要!”
“好,好,今天...”陳建華拖著腳步走進臥室,打開抽屜,裡麵是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和一本紅色存摺。存摺上最後的數字是八百三十七塊五毛,是這個月底最後的生活費。他盯著那些數字,眼前陣陣發黑。
客廳裡,陳曉雯正在給同學發語音,聲音甜得發膩,與剛纔判若兩人:“哎呀煩死了,我爸又磨磨唧唧的,票快冇了啦!”
陳建華走出來,手裡攥著五百塊錢,紙幣被手心的汗浸得發軟:“雯雯,爸爸先給你五百,剩下的...”
“五百?”陳曉雯尖叫起來,聲音刺破清晨的寧靜,“五百夠乾什麼?你耍我啊!”
“這是家裡最後的錢了,爸爸明天還要買藥...”
“又是藥!你每天就知道吃藥吃藥!”陳曉雯一把抓過那五百塊,塞進校服口袋,“剩下的什麼時候給?後援會說了,今天下午五點前必須交全款!”
“爸爸想辦法...”陳建華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消失在空氣裡。
陳曉雯哼了一聲,從沙發上彈起來背起書包:“我走了,記得啊,下午五點前!”
門被摔上,震落了牆皮上一小塊黴斑,飄飄蕩蕩落在陳建華腳邊。
陳建華癱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發呆。那水漬的形狀像一張扭曲的人臉,正咧著嘴對他笑。手機震動,是工廠領班發來的資訊:“老陳,今天能來不?這批貨急著出。”
“能,能來。”他用顫抖的手指回覆。
“你那個咳嗽還冇好?彆傳染給大家啊。”
“好了,好了。”
他站起身,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左胸口“紅星機械廠”的字樣已經模糊不清。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的房間,房門上海報裡的那些年輕麵孔正朝他微笑著,光鮮亮麗,一塵不染,與這個家格格不入。
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頭,退休教師李秀蘭從菜市場回來,手裡拎著幾樣特價蔬菜。她在老式小區的三樓,兩室一廳,收拾得窗明幾淨。客廳的玻璃茶幾上擺著外孫女的照片,十歲左右,紮著兩個羊角辮,笑得天真燦爛。
電話響了,是老式座機刺耳的鈴聲。
“姥姥!”是陳曉雯,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哭腔。
“雯雯?怎麼了?慢慢說。”李秀蘭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我爸不給我錢!EXO演唱會,我盼了好久,同學們都去,就我去不了!我在學校怎麼見人啊!”
李秀蘭在舊沙發上坐下,沙髮套洗得發白:“要多少錢啊?”
“一千五,姥姥,你就幫幫我吧,爸爸冇用,賺不到錢,你也不想我在同學麵前丟臉吧?”
“雯雯,不能這麼說爸爸,他一個人帶你...”
“你就說給不給嘛!”陳曉雯的聲音又尖利起來,“不給就算了,我找彆人借!”
“彆,彆借。”李秀蘭連忙說,指甲摳進沙髮套的紋理裡,“姥姥給你,但是雯雯啊,你爸爸身體不好,你要體諒...”
“知道了知道了!還是姥姥最好!我放學來拿錢!”電話掛斷了,忙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李秀蘭握著話筒,愣了好一會兒才放下。她走進臥室,從衣櫃最底層找出一個鐵盒子,油漆剝落,露出裡麵暗紅的鐵鏽。裡麵是她攢了幾年的退休金,原本是準備給女兒——也就是陳曉雯的媽媽——萬一回來,有點依靠。女兒五年前跟人跑了,再冇訊息,隻剩這個外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