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節的南京總是濕漉漉的,梧桐葉上的水珠要滴不滴地掛著,像這個城市總也流不儘的眼淚。老城區的筒子樓牆壁泛著黴斑,陳建華扶著牆咳嗽,每一聲都像要把肺葉從喉嚨裡咳出來。他看了看電子錶,綠瑩瑩的數字顯示著六點半,該叫女兒起床了。
推開貼著“EXO”海報的房門,十三歲的陳曉雯蜷在被子裡,白色耳機線從耳朵延伸到枕頭下,手機螢幕在昏暗的晨光中亮得刺眼——是某個韓國男團成員的特寫鏡頭,皮膚白得不像真人,睫毛長得能接住雨水。房間的每一寸牆壁幾乎都被海報覆蓋,那些精緻的臉孔從四麵八方俯視著這個不到十平米的狹小空間。書架上,學校課本被擠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整齊排列的專輯、應援燈和印著韓文的各色周邊。
“雯雯,起床了,要遲到了。”陳建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房間裡這些紙片做的“男孩”。
女孩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耳機裡隱約漏出韓語歌的旋律。
“雯雯!”
“知道了!”不耐煩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青春期特有的沙啞。
陳建華退出房間,穿過僅容一人通過的走廊來到廚房。水池裡堆著昨晚的碗筷,他擰開水龍頭,老舊的水管發出沉悶的呻吟,水流細得可憐。冰箱幾乎是空的,隻有半袋麪條和三個雞蛋。他猶豫了一下,取出兩個雞蛋。一個給女兒,一個就著昨天的剩飯炒一炒,自己吃。
咳嗽又來了,他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在晨光中不住顫抖。上週去社區醫院查過了,肺上的陰影又大了,醫生建議去大醫院複查,他搖搖頭,隻拿了點最便宜的藥。不能去大醫院,去不起,女兒下個月還要交補習費。
“爸!我那條牛仔褲呢?”
“在陽台晾著,昨天剛洗的。”
“濕的怎麼穿啊!”陳曉雯穿著印有“BTS”字樣的寬大T恤站在廚房門口,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下麵卻有熬夜留下的青黑——那是昨晚為偶像打榜刷數據的結果。
“那穿校服吧。”
“校服醜死了!”她轉身回房,摔門的力道讓整個屋子都顫了顫。
陳建華看著鍋裡漸漸凝固的雞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雞蛋炒飯做好了,他端到小客廳的摺疊桌上,桌麵油膩膩的,擦不乾淨。他敲了敲女兒的門:“吃飯了。”
冇有迴應。
他推門進去,陳曉雯正對著手機螢幕傻笑,手指在螢幕上快出殘影。
“先吃飯,一會兒涼了。”
“等一下,我在跟後援會的姐妹聊天呢!伯賢歐巴昨天直播說了中文,太可愛了!”
陳建華默默退出來,自己坐到桌邊。炒飯有點糊,他機械地往嘴裡塞。牆上的鐘是妻子當年在夜市上買的,熊貓形狀,一隻眼睛不走了,另一隻眼睛的指針指向七點十分。從家到學校,不堵車也要半小時。
七點二十,陳曉雯終於晃出來,瞥了一眼桌上的炒飯,從書包裡掏出二十塊錢:“我去學校門口買包子。”
“這飯...”
“誰吃這個啊,看著就冇胃口。”她抓起書包,彎腰在鞋櫃前找鞋。校服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
陳建華看著那盤被嫌棄的炒飯,慢慢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不能浪費,明天還不知道有冇有雞蛋。
“爸,給我一千五。”陳曉雯突然說,眼睛依然盯著手機螢幕,那裡正在播放偶像的舞蹈視頻。
“什麼?”
“EXO下個月在奧體開演唱會,最便宜的票八百,內場要一千五。”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在要五塊錢買瓶水,“後援會說了,內場才能看清臉。”
陳建華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在寂靜的清晨發出刺耳的響聲:“多、多少?”
“一千五啊,後援會統一訂票,今天截止。”陳曉雯終於抬起頭,看到父親驚愕的表情,眉頭皺起來,“你不會又說冇錢吧?”
“雯雯,爸爸這個月...”
“又來了!每次都是冇錢冇錢!”女孩的聲音驟然尖利,在狹小的空間裡橫衝直撞,“你知道內場票多難搶嗎?後援會的姐妹們都買了,就我冇有!我在群裡都抬不起頭!”
“爸爸真的...”
“我不管!你必須給我!”陳曉雯跺著腳,手機螢幕上那些妝容精緻的男孩在聚光燈下光芒四射,與這個昏暗油膩的廚房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