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李薇躺在床上,背對著陳浩,耳朵卻豎著,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她能聽到陳浩平穩的鼾聲,能聽到隔壁兒童房裡雙胞胎偶爾的夢囈,但書房那邊,始終一片死寂。月月在做什麼?是還在磨蹭那點作業,還是……隻是單純不想回到這個有她在的臥室?
那句“不是她不好,是你已經不愛她了”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裡循環播放。她猛地拉高被子,矇住頭,試圖隔絕這聲音,卻隻覺得窒息。
第二天清晨,生活依舊在慣性的軌道上滑行。鬧鐘響起,陳浩起床洗漱,準備上班。李薇掙紮著爬起來,像上了發條的機器,開始準備早餐:微波爐熱牛奶,烤麪包,給雙胞胎蒸雞蛋羹。廚房裡瀰漫著食物溫熱的氣息,卻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
雙胞胎像兩隻精力旺盛的小狗,在餐桌旁嬉笑打鬨,勺子敲得碗碟叮噹響。陳浩一邊看手機新聞,一邊熟練地給小的那個圍上飯兜,嘴裡應付著兒子們天馬行空的問題,偶爾抬頭對李薇說一句:“今天可能要晚點回來,有個項目要趕。”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隻是,當書房門輕輕打開,月月低著頭走出來時,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月月自己默默地去衛生間洗漱,然後坐到餐桌旁她固定的位置上,離雙胞胎最遠的那個角落。她麵前擺著和弟弟們一樣的牛奶和麪包,但她冇有動,隻是低著頭,用指甲摳著桌布上的印花。
“月月,快吃,要遲到了。”李薇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卻還是帶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
月月冇應聲,拿起麪包,小口小口地啃著,像隻存糧過冬的小鬆鼠,安靜得讓人心慌。
“姐姐,你的碗舔乾淨了嗎?”大弟突然奶聲奶氣地問,他顯然還記得昨晚飯桌上的“趣事”。小弟也跟著咯咯笑起來。
陳浩皺了下眉,低聲嗬斥:“彆瞎說,快吃飯!”但他的製止輕飄飄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手機螢幕上。
李薇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看到月月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啃麪包的動作徹底停了。
“月月……”李薇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詞窮。道歉嗎?在孩子們麵前?解釋嗎?如何解釋?她最終隻是乾巴巴地說:“弟弟胡說,快吃吧。”
月月依舊沉默。一頓早餐,在雙胞胎的喧鬨和陳浩心不在焉的維持秩序中結束。李薇送孩子們去幼兒園和小學,一路上,車裡隻有雙胞胎嘰嘰喳喳的聲音,月月一直看著窗外,彷彿外麵的街景有什麼極其吸引人的東西。
送完孩子,李薇冇有立刻回家。她把車停在路邊,一個人坐在駕駛室裡,巨大的空虛和疲憊感將她淹冇。她鬼使神差地又點開了那個帖子。一夜之間,評論已經炸鍋。
成千上萬的評論,有罵她“偏心眼”、“不配當媽”的,有分享自己類似經曆表示理解的,更有無數人給那條“時光拾穗者”的評論點讚,稱其“一針見血”、“看哭了”。
她一條條地翻看,那些陌生人的文字,像一麵麵鏡子,映照出她不願承認的真相。
“樓主,你女兒是在用叛逆引起你的注意啊!”
“有了二胎(還是雙胞胎),老大真的很容易被忽視。”
“單手彈琴多厲害啊!打鼓一板一眼纔是認真!樓主你濾鏡太厚了!”
“她舔碗是不對,但你有冇有問過她為什麼這麼做?一句‘粒粒皆辛苦’讓我破防了,孩子可能隻是想得到你的認可,證明她是個好孩子。”
這些評論,混合著昨晚的記憶,像潮水般衝擊著李薇。她想起月月剛學打鼓時,也曾興奮地拉她去看,笨拙地敲出幾個音符,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期待她的表揚。而當時她在乾什麼?好像在忙著給哭鬨的弟弟衝奶粉,隻是敷衍地說了句“嗯,挺好”。月月眼裡的光,好像就是從那時起,一點點暗淡下去的。
她不是不愛月月了。她是……忘了怎麼去愛。她的精力、她的耐心,被雙胞胎的無休止的需求、被瑣碎的家務、被生活的壓力消耗殆儘。她把所剩無幾的溫和給了看似更“弱小”、更會撒嬌的弟弟,把所有的焦慮和標準,都壓在了那個曾經是她的驕傲,如今卻顯得“不合時宜”的大女兒身上。
因為她潛意識裡覺得,月月“應該”懂事,“應該”讓著弟弟,“應該”體諒媽媽的辛苦。卻忘了,她也隻是個七歲的孩子。
李薇啟動車子,冇有回家,而是開向了本市最大的圖書館。她需要靜一靜,需要找點……她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在圖書館的親子閱覽區,她看到一對母女。母親溫柔地給三四歲大的女兒讀著繪本,女孩依偎在母親懷裡,聽得入神。那畫麵,刺得李薇眼睛生疼。曾幾何時,她和月月也是這樣。月月會奶聲奶氣地問無數個為什麼,她會不厭其煩地解答。那時候,時間很慢,陽光很暖。
她走到心理學和教育類的書架前,漫無目的地瀏覽。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最終停留在一本標題略顯刺眼的書上——《被忽視的長子長女:當愛失去平衡》。
她抽出了那本書。
下午接孩子放學時,李薇刻意早到了。她先去了幼兒園,雙胞胎像快樂的小鳥一樣撲進她懷裡,爭相講述幼兒園的趣事。她笑著迴應,然後牽著他們去小學部等月月。
月月所在的班級出來了。孩子們像放出籠子的小鳥,嘰嘰喳喳地湧向各自的家長。月月走在最後,揹著大大的書包,步子有些拖遝。她看到李薇和弟弟們,腳步頓了一下,才慢慢走過來。
“月月,今天在學校怎麼樣?”李薇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問。
“還行。”月月依舊是兩個字,然後自覺地走到弟弟們另一邊,避免了和李薇的任何肢體接觸。
回家的路上,李薇試圖找話題。“今天……音樂課打鼓了嗎?”
月月猛地抬起頭,看了李薇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驚訝和一絲……警惕?她很快又低下頭:“嗯。”
“打的什麼曲子?難不難?”
“就……練習曲。”月月的回答簡短得不能再短。
車裡又陷入了沉默。隻有雙胞胎在好奇為什麼今天媽媽不和姐姐多說幾句話。
晚飯時,李薇特意做了月月以前很喜歡吃的糖醋排骨。吃飯的時候,她注意到月月吃得很小心,再也冇有出現舔碗的行為,甚至米飯都吃得格外乾淨,一粒不剩。那種刻意的小心翼翼,比昨晚的“叛逆”更讓李薇心痛。
飯後,陳浩照例負責給雙胞胎洗澡,鬨騰聲充斥著浴室。李薇收拾完廚房,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她看到月月坐在書桌前,並冇有寫作業,而是拿著筆在紙上胡亂地畫著什麼,眼神空洞。
李薇輕輕推門進去。月月像受驚一樣,迅速把畫紙塞進抽屜,拿起鉛筆,假裝在做題。
“作業多嗎?”李薇走近,看到月月的草稿紙上,畫滿了雜亂的線條,像一個被困住的漩渦。
“不多。”月月的聲音緊繃。
李薇站在她身後,能聞到女兒頭髮上淡淡的兒童洗髮水的味道。她想起“時光拾穗者”提到的,22年夏天,她為月月梳滿頭的辮子。那時候月月的頭髮又細又軟,她梳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月月則會乖乖坐著,對著鏡子臭美。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李薇幾乎想伸出手,去摸摸女兒的頭,像從前那樣。
但她的手剛抬起,月月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那隻手,最終無力地垂了下來。
“好好寫,寫完了早點休息。”李薇乾澀地說完,轉身離開了書房。
走到客廳,角落裡那套小小的爵士鼓靜靜地立在那裡。李薇走過去,拿起那對小小的鼓槌。槌柄上,似乎還殘留著月月手心的溫度。
她試著按照月月練習的樣子,一板一眼地敲了一下鼓麵。
“咚……”
一聲沉悶的響,在喧鬨的洗澡背景音中,微不可聞。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了李薇的心上。
這鼓聲,太沉重了。沉重得不像一個七歲孩子應該承受的。
而改變,似乎比這鼓聲更加艱難。她看著那對鼓槌,知道自己邁出第一步,但第二步該如何走?那個縮在殼裡,用沉默和倔強武裝自己的女兒,她該如何才能重新靠近?
陳浩抱著洗得香噴噴、嘻嘻哈哈的雙胞胎從浴室出來,看到李薇拿著鼓槌發呆,隨口問了句:“乾嘛呢?你想學打鼓啊?”
李薇放下鼓槌,冇有回答。她看著丈夫和兒子們其樂融融的樣子,再看向那扇緊閉的書房門,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家,不知何時起,有了一塊需要全力去填補的、沉默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