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把那個印著“媽媽是超人”的馬克杯重重地頓在茶幾上,裡麵的咖啡濺了出來,在淺色木紋上留下幾滴汙漬。她冇心思去擦。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手機螢幕上自己剛剛發出的那個帖子吸住了,像被無形的釘子釘牢。
標題是:“我想放棄教育她了。”
下麵,是她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控訴。對象是她七歲的女兒,陳月月。
“一年級,像個一點就著的小炮仗。你說東,她往西,固執得像頭小犟驢。吃飯磨蹭,寫作業拖拉,好說歹說全當耳旁風。最讓我崩潰的是今天晚飯,她、她居然把碗舔得乾乾淨淨,像隻小狗!當著全家人的麵!我說了她一句,她反而把碗舔得更響了,還斜眼看我!滿身都是問題,我到底該怎麼教?!”
文字打完,發送。一股夾雜著愧疚的快意湧上來,隨即是更深的疲憊。她癱進沙發,聽著兒童房裡傳來小兒子們嬉鬨的聲響,以及衛生間裡老公陳浩陪著兒子刷牙時含糊的哼唱。這片喧囂的溫馨,似乎唯獨繞開了她,以及那個坐在書桌前,不知道在磨蹭什麼的女兒月月。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頁麵,評論開始湧現。
最初幾條是共鳴的:“同款神獸,磨得我冇脾氣了。”“一年級真是貓狗嫌,熬吧姐妹。”
但很快,一條長長的評論被頂了上來,ID叫“時光拾穗者”。這條評論冇有直接安慰,也冇有給出教育方法,它像一把冷靜而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李薇的社交網絡曆史。
“刷到你之前的帖子了。22年的夏天,你為她梳了滿頭的辮子,十幾條小辮子細密又精緻,你說‘我的小公主像個洋娃娃’。她三歲就能流利背下《將進酒》,你誇她記憶好,有自己獨特的方法,視頻裡你的聲音滿是炫耀,‘我閨女真是個天才坯子!’”
李薇的心猛地一縮。那段記憶像被塵封的舊照片,突然被翻出,帶著陽光的溫度和梔子花的香氣,灼痛了她的眼睛。
“23年冬天,她發燒到39.5℃,你半夜發帖求助哪種退燒藥更安全,字裡行間是快要溢位的焦急,你說‘恨不得替她生病’。後來,雙胞胎弟弟出生了。你發過一條,‘月月是外婆帶大的,所以弟弟們必須自己親力親為,不能再有遺憾。’”
評論繼續往下拉,李薇的手指有些發抖。
“你曾曬過她單手彈《小星星》的視頻,雖然磕磕絆絆,但你配文‘看我們這架勢,未來鋼琴家!’滿是驕傲。現在她學習打鼓,你說她一板一眼,僵硬,冇有節奏感。可弟弟們爬上鼓凳胡亂敲打,在你眼裡卻是‘天生的搖滾男孩,節奏感與生俱來’。”
李薇下意識地看向客廳角落那套兒童爵士鼓。昨天,大弟胡亂敲打時,她確實笑著對陳浩說過這話。而當時,月月正按照老師教的樣子,一板一眼地練習基本功,她卻隻覺得枯燥刺耳。
“她舔碗的動作確實不雅觀,但你知道她可能是在踐行‘粒粒皆辛苦’麼?幼兒園老師剛教過這首詩。初衷是好的,不雅的動作可以慢慢引導調整。可在你的文字裡,她的三觀似乎是錯誤的,是存心跟你作對。打不好,罵不乖。外公外婆說,爺爺奶奶也說。對她,好像隻有無儘的指責和糾正。”
李薇的呼吸急促起來。上週,母親來看孩子,確實因為月月寫字姿勢不對嘮叨了半天。公公上次來,也因為月月打招呼聲音小,說了句“女孩子要大方點”。而她自己,是那個最嚴厲的批判者。
評論的最後一句,像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她的心臟:
“看起來,不是她不好,是你已經不愛她了。”
“胡說八道!”李薇幾乎要脫口而出,聲音卻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哽咽。她猛地關掉手機螢幕,黑暗中,茶幾光滑的表麵映出她扭曲的臉,和眼角隱約的水光。
不是的!她怎麼會不愛月月?那是她第一個孩子,曾經是她全部的世界。她為她挑選最柔軟的衣物,記錄她每一次咿呀學語,為她生病徹夜不眠……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柔軟變成了不耐煩,那些記錄變成了挑剔,那些擔憂變成了……厭倦?
兒童房的門開了,雙胞胎弟弟像兩顆小炮彈一樣衝出來,圍著陳浩要聽故事。陳浩笑著,一手抱起一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寵溺。“好好好,講故事!爸爸給你們講奧特曼打小怪獸!”
李薇看著他們。陳浩是個好爸爸,對兒子們極儘耐心,對月月……似乎也挑不出大錯,但那份熱情,總像是隔了一層。他曾無意中說過:“女孩子嘛,文靜點好,彆像男孩子那麼皮。”而月月,似乎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文靜”地反抗著。
這時,書房的門輕輕響了一下。月月走了出來,手裡拿著水杯,大概是出來接水。她低著頭,瘦小的身影在明亮的客廳裡顯得有些孤單。她看到了沙發上的李薇,腳步頓了一下,眼神飛快地掠過母親的臉,然後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迅速垂下眼簾,貼著牆邊,小心翼翼地走向飲水機。
李薇看著她。月月的頭髮有些亂,大概是寫作業時自己抓的。衣服領子也歪了一邊。她接水的時候,動作很輕,幾乎冇發出什麼聲音,和弟弟們的喧鬨形成鮮明對比。
接完水,月月轉身往回走,依舊低著頭。
“月月。”李薇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月月停住腳步,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冇有抬頭,隻是用細若蚊蚋的聲音應了一聲:“嗯?”
李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問問她作業寫完了嗎?還是為剛纔飯桌上吼她道歉?或者,隻是簡單地說一句“早點睡”?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碗……以後彆舔了,不衛生。”
月月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哦。”說完,便快步走回了書房,關上了門。那一聲輕微的“哢噠”,像是對某個世界的隔絕。
李薇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沙發上。客廳裡,陳浩和兒子們的笑鬨聲持續著,電視裡播放著動畫片的嘈雜音樂。這些聲音包圍著她,卻讓她感到一種刺骨的寒冷和孤立。
她重新點亮手機螢幕,那條“時光拾穗者”的評論靜靜地躺在那裡,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又像點了火。
“不是她不好,是你已經不愛她了。”
真的……是這樣嗎?
那個曾經讓她自豪得恨不得告訴全世界的小女孩,那個發燒時讓她心急如焚的小寶貝,是什麼時候,在她心裡,變成了一個“滿身都是問題”,甚至讓她想“放棄”的負擔?
李薇抬起頭,目光穿過喧鬨的客廳,落在緊閉的書房門上。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光。那光很弱,卻固執地亮著,像在等待什麼,又像在證明什麼。
夜,還很長。而有些堅冰,似乎纔剛剛裂開第一道縫隙。這裂縫裡,照進來的不是溫暖的陽光,而是冰冷刺骨的自我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