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這裡結束。
日期是十年前。
他記得應該是他18歲的時候。
他剛開始學著接觸家族事務,和父親在一件小事上起了爭執。
當時他很傷心,因為父親不理解他。
但看著父親不近人情的模樣,他將自己的情緒藏起,還是順從了父親。
母親的這封信,像是將她的愛與期望,穿透時光,精準擊中他。
信紙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母親溫柔的話語瞬間讓他用恨意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
他一直以為,折磨虞嘉倩,就是在為母親報仇,就是在踐行對母親的孝道。
可母親卻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告訴他真正的路該怎麼走!
他卻用最殘忍的方式,折磨著那個母親曾經也真心接納關懷過的女孩,那個他曾經發誓要用生命去愛護的女人!
他將自己和她,一起拖入了無邊的地獄!
“媽……對不起……對不起……”
他哽嚥著,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砂石堵住,隻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高大的身軀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冰冷的梳妝檯桌麵,肩膀無法抑製地劇烈聳動。
滾燙的淚水終於沖垮了堤壩,洶湧而出,滴落在泛黃的信紙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哭了很久,像要把這一年來,不,是把這漫長歲月裡所有壓抑的委屈、痛苦、迷茫和悔恨,都儘數哭出來。
半晌,他抬起朦朧的淚眼,目光落在梳妝檯上擺放著的一張母親的照片上。
照片裡的母親,穿著素雅的旗袍,眉眼溫柔,嘴角噙著淺淺笑意,正慈愛地看著他。
看著母親溫柔的臉龐,另一個畫麵猝不及防闖入腦海。
那是虞嘉倩和弟弟剛來到祁家不久的一個寒冷冬日。
虞嘉倩衣著單薄,站在廊下看飄雪,眼神裡是對陌生環境的不安和對未來的茫然。
母親拿著一條厚厚的、柔軟的羊毛披肩,走過去輕輕披在了虞嘉倩的肩上。
還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低聲說著什麼。
他當時遠遠看著。
隻看到虞嘉倩側過頭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淚水。
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受寵若驚的溫暖和感動。
母親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和照片裡一樣,充滿了包容和憐愛。
母親是那樣一個善良而溫柔的人啊……
她若在天有靈,看到他用恨意將她曾經關懷過的女孩逼至絕境,看到他把自己也變得麵目全非,該有多麼心痛和失望!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對著照片,泣不成聲。
心臟像是被整個掏空,又被無儘的悔恨和恐慌填滿。
他猛地站起身,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房間,驅車前往墓園。
母親的墓碑前,他放下潔白的鮮花,看著墓碑照片上母親永恒溫柔的笑容,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媽……”
他聲音沙啞,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隻化作無邊的沉默和滾落的淚水。
寒風掠過墓園蕭瑟的鬆柏,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他跪在冰冷的石碑前,在母親溫柔目光的注視下,那些被他強行壓抑的、關於虞嘉倩的一切——
她的蒼白,她的隱忍,她咳出的鮮血,她最後那死寂般的眼神——
如同無數碎片,帶著尖銳的棱角,在他腦海裡瘋狂翻攪、切割。
他以為的複仇,原來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背離了母親期望的、自我毀滅的歧途。
而他,親手將他生命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徹底掐滅了。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寬闊的肩膀在寒風中劇烈地顫抖。
壓抑的、如同負傷野獸般的嗚咽,斷斷續續地消散在母親墓前寂寥的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