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回憶的甜蜜濾鏡驟然碎裂,畫麵猛地切換到去年除夕。
漫天絢爛的煙花下,是母親倒在血泊中、冰冷僵硬的屍體。
耳邊傳來的是虞嘉倩帶著哭腔的哀求。
絕大的悲痛和背叛感將他吞冇。
“一命償一命!”
他當時是怎樣嘶吼出這句話的?
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肺裡撕裂出來。
然後是她弟弟跳江的訊息傳來,再然後……
是在江邊爭執時,她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身下迅速氤氳出刺目的鮮血……
他們那個才三個月、尚未出世的孩子就這麼冇了。
從那以後,他生命裡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恨意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他把她留在身邊,用最殘忍的方式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他以為,隻要她痛苦,他心裡的痛就能減輕一分。
他以為,隻要不斷提醒自己是她欠他的,就能掩蓋自己內心深處巨大的空洞和悲傷。
祁釋京一把揮落茶幾上的菸灰缸,碎裂聲在空曠的彆墅裡顯得格外刺耳。
心臟像是被無數隻手同時撕扯,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直不起腰。
他死死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額頭上沁滿細密的冷汗。
他恨她。
他想她。
他怕……他真的永遠失去她了。
那個他恨入骨髓、發誓讓她用一生來贖罪的女人……
那個他曾經放在心尖上、願意用一切去嗬護的女人……
她最後的眼神如同鬼魅,在他腦海裡瘋狂盤旋。
“虞嘉倩……你怎麼敢真的離開……”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破碎,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恐慌。
他衝到酒櫃前,抓起一瓶烈酒,仰頭狠狠灌了幾口。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試圖沖刷心底那複雜的情緒。
他快被逼瘋了。
但他還是不能去找她,絕對不能!
她一定會回來的!
她那麼愛他,一定離不開他!
祁釋京靠著冰冷的酒櫃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入膝蓋。
他固執地堅守著那搖搖欲墜的恨意,在夜色裡沉淪。
第二天,是祁釋京母親的忌日。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天空,彷彿隨時會滴下淚來。
祁釋京從宿醉和混亂的夢境中掙紮醒來,頭疼欲裂。
他沉默地洗漱,換上肅穆的黑色西裝。
鏡中的男人麵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
那雙曾經銳利飛揚的眸子,此刻隻剩下被血絲纏繞的疲憊和空茫。
他獨自一人走上三樓,母親生前居住的房間。
推開門,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塵埃氣息。
母親的東西擺放得一絲不苟,房間佈局還是如同她生前那般。
他緩緩走到梳妝檯前,手指拂過檯麵,那裡還放著母親常用的那把月牙梳,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幾根她微卷的髮絲。
心底壓抑的酸澀再次翻湧。
他拉開抽屜,裡麵整齊地疊放著母親的手帕、絲巾和一些首飾。
他無意識地翻動著,指尖忽然觸碰到抽屜最底層一個略顯堅硬的邊角。
他微微一怔,撥開上麵柔軟的絲巾,看到一個淺黃色的牛皮紙信封,似乎有些年代。
封麵寫著——
【致釋京。】
一種莫名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取出信封打開。
信紙同樣泛黃,上麵是母親娟秀的字跡。
【釋京,我親愛的孩子:】
開頭的稱呼,就讓祁釋京的眼眶猛地一熱。
【我知道,你很生氣父親不同意你的看法。可你現在還小,有的事情,可以聽一下父親的建議。媽媽時常在想,我的釋京未來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很辛苦?】
【外界都說,祁家的繼承人,註定要揹負很多。媽媽看著你從小就肩負家族期望長大,事事都做得優秀,心裡總是又驕傲又心疼。】
【媽媽不希望你能做出多麼驚天動地的偉業,也不強求你一定要將祁家帶到怎樣的高度。我唯一的願望,是希望你能活得輕鬆自由些。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名利權勢都是過眼雲煙,媽媽隻希望你能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能有一個真心相愛的人和一個溫暖的家,這就夠了。】
【人生路長,難免會遇到不順心的事,甚至可能會受到傷害,產生怨憤。釋京,記住媽媽的話,恨一個人或是執著於某段過往,就像是在心裡埋下一根刺。你握得越緊,它就紮你越疼。學會寬慰、學會放下,不是為了寬恕彆人,而是為瞭解脫自己。不要讓憤恨的藤蔓纏住你的手腳,矇蔽你的眼睛,讓你錯過真正重要美好的東西。】
【媽媽希望你,永遠保有一顆柔軟而寬闊的心,能感受愛,也能給予愛。無論未來發生什麼,都要記得,媽媽永遠愛你,永遠希望你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