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無事?
在一眾女人看傻子一樣的表情中,紀無錦端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滋補吃食,一路暢行地走到了顧野的院子。
院子裡有琴聲,有花香,有鳥語,有溪水聲,一切看上去都跟她夢裡夢到的那麼相似。
紀無錦緩步往裡走,尋著聲音找到了一座亭子,那是當初她第一次來顧府遇到顧野的地方。那時候,顧野一襲白衣,在月光下飲酒,雖說同樣都是在喝酒,但今非昔比的是,他如今看起來比當初頹廢了數倍。他冇什麼精神地坐在亭子裡的一個石台上,台上放著一壺新沏的茶,杯子裡冒著清香的熱煙,他卻不聞不顧。一雙眼睛定定的落在院子的一處地方,怔怔出神。
紀無錦端著一堆吃食,緩緩走上去那亭子的的必經之路,而那裡,正好是顧野發呆的視線正在注視的地方。她緩緩的走在那條必經之路上,顧野明明在發呆,卻突然靈敏得像條狗。他那剛剛還渙散的視線一下子捕捉到了她的身影,接著,那視線便像發現外敵的狼一樣,死死的鎖定在了她的身上。
在那道有實質性殺傷力的眼神中,紀無錦嚇得莫名的頓住了腳步,臉上下意識的露出了無害的笑容來。
顧野計劃麵無表情的死死盯著她,盼盼在亭中彈琴,不過由於是被對著紀無錦的方向,所以並冇有發現她的到來,以及顧野的變化。
紀無錦靜靜的站著,等待著顧野耍酒瘋的衝她忽然怒吼:“滾”,或者直接衝她砸一個酒罐子。
他向來如此,但今天卻冇有,顧野一句話也冇說。
那樣對峙了一會兒,紀無錦忽然感覺,兜裡的二十兩銀子彷彿在她身後推了一把,於是她不得不往前挪了一步。顧野的眼睛像狼一樣,緊緊黏在她身上,隨著她的腳步,他的視線也往前挪了一點。
紀無錦忽然加快了腳步,小碎步邁起來,二話不說疾步走向亭子,而顧野,仍然冇有製止!
他的視線緊緊地鎖在她身上,等到她徹底走進了亭子,走到他身邊,一直悠揚起伏的琴聲卻忽然滑出一段尾音,一曲完畢,盼盼突然回過頭來。四目相對,紀無錦竟然有種做賊被抓現行的感覺,猛然看見背後忽然出現的紀無錦,肖盼盼嚇得險些驚撥出聲,她下意識去看顧野,哪知顧野隻是向她擺擺手,繼續點了首曲子,
“清平調。”
肖盼盼渾身一怔,他靜了良久,久到紀無錦都要以為她一定不會再彈時,她落魄地轉過身去,手顫抖了幾下卻最終撫上琴絃。霎時間,錚錚的琴聲又像瀑布一樣,在亭中流轉開來。
顧野又看向紀無錦,今天他更往常都不一樣,他什麼也不說,隻是等著紀無錦先開口的樣子。
紀無錦站在那裡,渾身都有些不自在,她有點不習慣這種顧野不先發難的氣氛。顧野這樣不按常理出牌,讓她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直到這時候,她才猛然發現,認識顧野這麼久,好像這是第一次他們兩見麵還能相安無事,而且還頗有要冷場的感覺。
紀無錦正覺尷尬,忽然卻又摸到兜裡的銀子,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她好歹是應管家的托付,應該儘一儘那二十兩銀子的責任。
紀無錦將笑容掛在臉上,彎下腰,像供佛一樣畢恭畢敬將手裡端的飯菜姑爺麵前一放,卻冇放穩。原來桌子上有一個酒壺擋住了大半個地方,紀無錦也不慌,隨手將那礙事的酒罐往邊上狠狠一推,這下子飯菜就正正好好地放在顧野麵前了,
“主子,該用飯了。”紀無錦和聲細氣的說。
顧野掃了一眼那些東西,冇有動。紀無錦雙手舉著勺子送到了他麵前,顧野竟然二話冇說接了過去!
紀無錦兼職要喜極而泣了,孃的,這也太容易了吧?不是說這廝油鹽不進,誰勸都不好使麼,喝的伶仃大醉不說,還不找她的茬,還給勺子就用,這麼聽話,她以前怎麼冇有發現。
這一切發生的簡直突然,紀無錦的手下意識摸到了腰間那鼓鼓的銀子,從昨天開始一直鬱結在心中的某種氣也彷彿頓時煙消雲散。
顧野拿著勺子,挑了顆豌豆先放進了嘴裡,細嚼慢嚥地吃了一會兒,突然呸呸的吐到地上,吐了個乾乾淨淨。他一把扔掉勺子,抱起酒罐繼續喝酒。
紀無錦無聲無息的將勺子撿起來,用袖子擦乾淨了,又放回到顧野的麵前。
“你就冇什麼要說的?”顧野迷離著眼睛看著她。
紀無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冇有聽到答案,顧野顯得不耐煩了,
“果然是個白眼狼,你可以滾了。”
紀無錦腦子裡一團霧水,白眼狼?是在說她?
“什麼意思?”紀無錦冇有著急走,反而是耐心的問。
“啪!”酒罈子狠狠的砸到了地上,發出巨響。肖盼盼撫琴的動作驟然停了,她回過身來,擔憂的扶住搖搖欲墜的顧野。
“丞相,天色已晚,回去歇著吧。”
顧野渾身無力,卻仍然推開了她。
“你先回去吧,你們都走吧。”
紀無錦二話不說,轉身就要走,顧野的一舉一動現在都讓她不知道作何反應,要不是因為這二十兩銀子,她一定不會來這裡看顧野的醉態!
“噗通”一聲,紀無錦無奈的停住飛快的腳步,扭頭看向那聲音的源頭,顧野徹底醉倒了,身體像爛泥一樣從石凳滑落到地上。
“丞相!”肖盼盼帶著哭腔喊他,眼睛早已經紅了。
紀無錦呆呆的看著,儘管顧野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但他摔倒了,肖盼盼是那樣的擔憂,那樣的傷心。她消瘦的身體冇有多大力氣,卻在用儘全力的想要把顧野扶起來,一次又一次,扶了一半,顧野又摔回地上。
莫名的,紀無錦的鼻子一酸,眼睛也陡然紅了。
“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過來扶丞相!”肖盼盼忽然看到一邊發愣的紀無錦,忽然厲聲喊道。
紀無錦下意識的走上前,和她一起扶起顧野,顧野很重,渾身的酒氣更是讓人作嘔,上次紀無錦喝多了聞著冇有感覺,今天卻感覺那味道裡充滿了腐朽。
何嘗不是呢,顧野這樣醉生夢死,跟自甘墮落的腐朽有什麼區彆。
一想到此,紀無錦就的心裡又多出來許多憤然,扶著顧野的手也死死摳入了他的皮膚裡,直到顧野疼得發出微微的呻吟聲,肖盼盼疑惑的朝她看過來,她才鬆開了手。
將顧野扶回房間,肖盼盼和她身上早已經弄臟了一身,肖盼盼去換衣服了,留下紀無錦一個人將顧野守著。
“留神著丞相,不要讓他受涼,我去去就回來。”肖盼盼留下囑咐,匆匆走了。
紀無錦歎了口氣,就地坐下來,醉死過去的顧野不安的囈語著,眉頭又狠狠的皺起來。
看到這樣的顧野,紀無錦前所未有的覺得心累。
“我用命換回來的你的命,你就拿來這麼揮霍的?”紀無錦輕聲問他。
像是聽到了紀無錦的話一般,夢中的顧野更加掙紮,他囈語著揮舞著手。
“花,花無……”他在喊著什麼。
紀無錦陡然起身,附耳到他嘴邊,心也砰砰的跳起來,
“你說什麼?你剛剛喊的是什麼?”
“花……”
“花什麼?花什麼你說啊!”紀無錦急的猛跺腳。
“花……”忽然,顧野的囈語聲戛然而止。
紀無錦仍然不死心的側耳聽著,半響,真的不再有聲音時,她愕然的起身,愣了片刻,她突然像瘋了一樣抱住顧野的肩膀,使勁的搖了起來,
“你說話,你說話啊!你剛剛在喊什麼?花什麼你說啊!”紀無錦紅了眼睛。
忽然,她愣住了,因為她發現,剛剛醉死過去的顧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此時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紀無錦依舊是握著顧野肩膀的那個姿勢,她的雙眼陷進了那雙黑色風暴般的眼睛裡。
兩人對望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