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大街,秦孝白如同一隻鬼鬼祟祟的老鼠跟在眾人身後,李伏蟬微微回頭,看著翹首以盼的秦孝白忽然笑出了聲,“阿叔,你猜,秦孝白一路跟著,是為了什麼?”
蘇無名早就知曉秦孝白跟在身後,畢竟這傢夥根本毫無遮掩,清了清嗓子,蘇無名一副無所謂的神情,“我替他解了圍,他自然是來道謝的。”
說這話,蘇無名努力壓下嘴角的笑意,忽然停下了步伐,眾人回首,秦孝白見狀,反倒是腳步一頓,麵色有些尷尬,但隨即,他的目光便緊緊鎖定一人,腳步更加輕快,走到眾人身前。
裴喜君看著那灼灼的目光,忽然有了一絲不自在,待得秦孝白走近,蘇無名那正等待著感激的笑容終於緩緩消失,不是,你小子不是為了來的啊!
看著被啪啪打臉的蘇無名,李伏蟬很給麵子地笑出了聲,隻是身子卻往櫻桃背後躲了躲,這樣,即便自家阿叔瞪自己,也會被櫻桃擋回去。
裴喜君一臉壓抑,不知秦孝白意欲何為,就在此刻,秦孝白總算開口,神態認真,滿眼的欣賞,“那日與盧淩風一同觀我畫壁之人,可是你?”
裴喜君不解其意,但還是點了點頭,這下,秦孝白的神情更顯激動,連說帶比劃,“盧淩風給我看了一幅畫,我猜是你畫的。”
裴喜君微微一愣,便知道是自己畫的那幅魔王像,但那畢竟隻是為了查案所畫,算不得什麼,剛想開口解釋,秦孝白的話語聲便再度傳來。
“彆否認,你懂畫,那日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終於找到你了,”秦孝白眉開眼笑,神色卻很是認真,“盧淩風可有轉告,我要收你為徒!”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驚訝的看向裴喜君,裴喜君喜畫,更擅畫,眼前之人恰是大唐第一畫師,其若欲收喜君為徒,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裴喜君也是有些受寵若驚,秦孝白於其而言,是畫道可見之巔峰,是極為仰慕的大師,能拜其為師自是求之不得,隻是,當時當下,拜師,都不是一個好的時機,猶豫片刻,裴喜君便道:“大師,您是我心目中極仰慕的人,能拜您為師,是我裴喜君最大的榮幸。”
聽到這,秦孝白嘴都快翹到天上了,可緊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他的心又沉了下去,“隻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秦孝白急了,對於裴喜君,他是真起了惜才之心,“這拜師學藝,還要看什麼時候啊?”
裴喜君欲語還休,麵色為難,見狀,櫻桃直接上前一步,道:“盧淩風之事你聽說了吧?”
秦孝白眉頭微蹙,奇怪道:“你們不是說他回來了嗎?”
李伏蟬亦上前一步,先前,那突然出現的身形本就令秦孝白印象深刻,此刻一動,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李伏蟬麵容平和,笑道:“秦先生,並未娶妻吧?”
秦孝白麪色一僵,這跟我娶冇娶妻有什麼關係,隻聽李伏蟬再道:“兒女情長,盧淩風雖然歸來,但亦受傷未醒,喜君心憂自家郎君,自然無心其他,此刻拜你為師,也心不在焉,既如此,何不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行拜師,且不皆大歡喜?”
李伏蟬的話不一定有那般的說服力,但他的拳頭卻很有威懾力,秦孝白的性子無懼無畏,又有一股身為畫師的純粹瘋魔,但見識過李伏蟬的手段,此刻還真有些怵這個人,可再一看裴喜君,收徒心切,倒是顧不上心底那絲本能的畏懼。
脖子一梗,秦孝白對著裴喜君直言道:“你有功底,天分也好,應該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作畫上,那個姓盧的,你管他作甚!”
顯然,盧淩風那毫無丹青之意的姿態,深深烙印在秦孝白的心裡,在他看來,那他的人,根本不配與裴喜君在一起,什麼莽夫!
聞言,櫻桃率先聽不下去了,美目一瞪,怒道:“你這個人好生奇怪,蘇先生幫了你,你不謝他,卻要追著喜君收徒,我看你就是心術不正,不懷好意!”
蘇無名抬手連忙阻攔,卻聽李伏蟬笑道:“他不是心術不正,而是心術太專,唯有畫,再無其他!”
聽到這話,秦孝白總算多看了李伏蟬一眼,先前聽說他是詩仙,秦孝白本還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可一想到李伏蟬那如神似鬼的模樣,又忍不住嫌棄他浪費了那天分,居然分心其他,可此刻再看,此人居然還有些懂他。
見秦孝白的臉色稍緩,蘇無名連忙道:“櫻桃,你們先走。”
櫻桃再橫了秦孝白一眼,一把拉過裴喜君的手,帶著為難的喜君連忙離去,秦孝白還欲再追,卻被李伏蟬攔住了去路,“秦孝白,莫急,該是你的,總會是你的,喜君天分不凡,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秦孝白總算壓下心底的急切,站定腳步,蘇無名連忙上前,好奇道:“你真的不謝謝我們啊?”蘇無名指了指自己與李伏蟬,那時,若不是他們二人阻攔,此刻,那壁畫能不能留下,怕都難說。
秦孝白瞥了一眼蘇無名,淡淡地凝視了其片刻,最終緩緩問出,“你我非親非故,為何幫我?”
蘇無名笑道:“你我同是低穀之人,互幫互助,有何奇怪?”
“低穀?”秦孝白忽然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你怎麼知道我在低穀?”
蘇無名自信一笑,“先生酷愛繪畫,名震天下,如今卻點睛不成,此為你心中最大的痛吧!”
話音落下,秦孝白的臉色頓時一變,被人戳中心中痛處,自然難以維持淡然,你戳我痛處,那我又怎麼會放過你,秦孝白湊近蘇無名,眼睛微眯,問道:“那你又為何在低穀?”
蘇無名卻並未有多少鬱色,而是坦然道:“雖立功卻被貶這算嗎?”
秦孝白不屑一笑,“官職之事,凡夫俗子。”
蘇無名再道:“忽被提拔,非因才而被重用,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步錯就會粉身碎骨,這算嗎?”
秦孝白還未回答,李伏蟬的眼神卻瞥了過來,阿叔又在忽悠人了,此次提拔,可不算什麼左右為難,如今,公主一方已與自己等人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阿叔這話,是為了引起秦孝白的共鳴。
秦孝白有些不耐煩了,“還是官場之事,真是凡夫俗子!”秦孝白雙目圓睜,腳步開始向後挪動,顯然是與蘇無名這樣的人待不住了,他默默再瞧了一眼李伏蟬,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蘇無名緊隨而上,終於道出了心裡話,“蘇無名確實是凡夫俗子,但若能以此之身,為百姓做些事情,或許有一天,能被史書銘記!”
此話一出,秦孝白倒是停住了腳步,被史書銘記,不也正是秦孝白這樣的人所期盼的,之所以遲遲不肯點睛,便是他明白,若是降魔變完成,便是足以銘刻於曆史之物,故而才這般猶豫與糾結。
秦孝白仔細端詳了蘇無名片刻,最後看向李伏蟬,這才輕聲道:“這位大唐詩仙,已然足夠名垂千古,留名史冊,而你,乃狄公弟子,詩仙之長輩,亦有些名字,想來也足夠留名史書。”
秦孝白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自豪,話鋒一轉,“但,不會比我憑藉作品流芳百世更純粹,”秦孝白緊緊盯著李伏蟬,“你與我,纔是一類人!”
李伏蟬笑而不語,隻希望後世之人,求學之子,少罵我幾句纔好……
蘇無名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自家子侄,認同道:“通過詩歌,繪畫,書法,被後人知曉和想象,這確實充滿了魅力,可,蘇無名才華有限,此生恐怕冇這機會了。”
但蘇無名的神色未有絲毫的失望,反而變得神采奕奕,自通道:“但為了留名青史,我這個凡夫俗子,一直在暗自努力,對我來說,探破更多的詭案,為百姓做更多的實事,善莫大焉!”
秦孝白終於正眼瞧了瞧眼前的蘇無名,這個狄公弟子雖然免不了凡俗,但一心為民的誌向卻令人動容,這樣的人,即便不是文人墨客,大師高人,卻讓人佩服。
秦孝白後撤一步,忽然行了一個叉手禮,語氣陳懇,“你這人雖能言善辯,卻也真誠通透,今日之事,多謝了!”
說完,再不管眾人如何,徑直離去,蘇無名盯著其離去的背影,心思百轉,李伏蟬忽然開口,“阿叔,瞧出此人的脾性了?”
蘇無名微微點頭,這時老賈老羅也聚了過來,隻聽蘇無名道:“此人孤傲,性子執拗,有股子倔強之氣,癡迷於畫,這樣的人,不像是凶手。”
李伏蟬望瞭望那遠去的身影,真像啊,還真以為見到了故人,可惜,似是而非,隻是這勁兒勁兒的模樣,倒有股子那傢夥的熟悉感,隻是,終究不是他。
蘇無名忽然語氣一肅,看向身側的老賈,吩咐道:“老賈,你縝密,去,盯著他,但要謹慎,他的性子你們看到了,若是發現有人盯梢,怕是會有反常之舉,可能會誤導案情。”
老羅麵色嚴肅,立即應下,他們這幾日本就被韋韜借用給李伏蟬,此時領命,毫無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