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敬畏天地,故有鬼神之說,皇權天授,是為天子,自古以來,鬼神這一神秘的傳說,始終深入人心。
平心而論,當看到那個逆著微光,從暗無天日的街道深處,帶著猛烈陰風的魔王與窮奇出現在眼前時,盧淩風的確心神大震。
至今為止,盧淩風見識了不少怪異,伏虎獸,白巨蟒,食人鼉,天鐵熊,甚至還有那青銅厲鬼,可最後都發現,是人,是獸,皆不過可殺之物。
李伏蟬最常唸叨一句奇奇怪怪的話語,這個世上,若連無頭的宇文成都都嚇不到你,那你就會明白,這世上冇有什麼鬼可以比人更加可怕,裝神者,高高在上,落下神壇,便是軟骨,扮鬼者,隱隱無蹤,現行白日,便是怯身。
手握刀劍者,心中無懼,自然一往無前,管他是何鬼魅,力勝者強,你又怎麼知道,你的強大,在真正的鬼魅眼裡,是不是更似鬼神呢?
正在趕路的李伏蟬冷不丁打了個噴嚏,勒馬停下,左右環顧,歪著腦袋思索片刻,是不是有誰唸叨我了,思索無果,繼續趕路。
李伏蟬哪裡知道,盧淩風看著眼前愈加靠近自己的兩道龐然大物,自動將眼前迫近之來者替換成了李伏蟬,一切,似乎都合理了起來,恐懼頓時散去,剩下的便是滿滿的戰意,天下有幾個李伏蟬,他盧淩風可不是什麼庸手!
鬼市野草遍生,足有人高,光影憧憧之間,盧淩風目光一凜,他親眼看到了那坐騎之上有著竟生雙角,瞳如血玉,鬃毛如鋼,那坐騎之上的雄偉身姿,怒髮衝冠,張揚似火,額間掛著似骷髏一般的飾物。
紅衣黑甲,手握陌刀,隻是一眼,那股鋪天蓋地的煞氣便迎麵湧來,鬼市的環境,逍遙塬的酒水,琵琶女的幻術,縱是盧淩風服用了丹丸,催動了內力,還是微不可察地中了些手段,魔王與窮奇來勢洶洶,盧淩風心神驚震之下,還是被幻術找到了可乘之機。
盧淩風的感官,遲鈍了些許,而也正是這些許令他徹底看不清那魔王身上的細節,此時此刻,他也無暇再顧及那些,惡風襲來,魔王的身姿,在身下窮奇的一躍之間,竟似縮地成寸般猛地撲來。
雖眼中所見極為真實,但盧淩風早已冇了畏懼,那柄比人身還長上些許的陌刀,在那急速的衝行之間,似劃破整個鬼市的陰幕,一片冰寒的鋒利刀光甚至來得比刀鋒更快,還冇有砍至身上,盧淩風便隻覺頭皮發麻,渾身的肌膚都傳來隱隱的刺痛。
刹那之間,盧淩風的雙眸靜如古井,手中橫刀穩如磐石,呼吸低沉,內力竟瞬間如同驚雷一般湧起,刀光乍現,這把喜君所贈,陪伴盧淩風一路南下的橫刀徹底綻放出屬於它的鋒芒。
疾如掣電,洶如雷火,這拔刀一斬,乃是傳自成乙的樓蘭一刀,隻是落在了盧淩風的手上,已然大有不同,不似成乙那般一往無前,向死而生,盧淩風的這一刀更多了幾分堂皇與力量,這一刀,以弱向強,滿是悲壯。
不同以往,那駕著坐騎,奔湧而來的魔王,手持的是大唐最為強盛的兵器,陌刀。
陌刀者,斬馬殺敵,蓋世無雙,不說使用者本身,皆是力大無窮者,陌刀將一招一式,大開大合,沛然巨力,擦著便傷,挨著便死,斬馬,亦斬人。
更彆說,駕著坐騎,順勢劈砍,魔王的這一刀,猶如九霄落雷,劃破黑夜的同時,也將刀身之前的一切儘數斬碎,這是非人力所能硬抗的一刀。
此時此刻,將眼前之存在當做李伏蟬的盧淩風,這一瞬間,似乎真的見到了李伏蟬的刀光,原來,那些麵對伏蟬刀光的人,是這樣的感受啊!
思緒紛雜,也不過一瞬之間,兩刀相接,刹那間,盧淩風的內力猶如火石一般炸裂,眼前的陌刀宛如破入無人之境,從刀身之上,盧淩風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的內力,是人!非魔!
可,內力僅僅隻是一方麵,隨之而來的,是那巨大無比,根本無法抵擋的澎湃力量,其實,早在拔刀的一刹那,盧淩風便已然做好了準備,但,飲酒,幻術,終是令他的反應慢了一籌。
此人來得突兀,來得迅猛,根本不給盧淩風閃躲的機會,除了硬接,再無他法,盧淩風清楚如今自己的武藝大進,但,他終究不是李伏蟬那般非人的存在,麵對這樣的對手,橫刀,無騎,任自己刀光如何驚豔,刀法如何精湛,都無法破開這樣的力量。
一力降十會,莫過如此,兩者刀光相觸,僅僅一個呼吸,盧淩風目眥欲裂,親眼看著自己手中橫刀彷彿朽木一般,被那陌刀輕鬆斬斷。
一瞬間,內力逸散,身形交錯,盧淩風的力量一下冇了作用的對象,身體前傾,惡風撲麵,刀雖裂,可畢竟接下了那如鬼似神的一刀,可,隨著而來的,便是那雙角坐騎如山傾一般的衝撞。
根本無暇反應,一股險些令盧淩風窒息的疼痛感便已然襲上心頭,胸膛似被落實狠狠撞上,那宛如窮奇一般的凶獸帶著無法形容的偉力將盧淩風撞飛,即便反應迅捷,內力護身,可這一擊,已然超出了尋常。
內力潰散,胸膛似乎被撕裂,當初離開長安,受杖刑,那時的疼痛幾乎令他寸步難行,可與此時相比,似乎又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皮肉之傷,傷在臀,筋骨內勁之傷,傷在胸膛,霎時間,盧淩風的身子遠遠飛出,轟然落地,窒息的感覺令他痛不欲生,可當疼痛尚未完全侵蝕他時,一口鮮血已然順著喉嚨,噴湧而出。
隻是短短的刹那交鋒,盧淩風便已然陷入了生死危機。
這一幕,立即讓頭暈目眩的郭莊與小伍兩人驚醒,雖手腳綿軟,但此刻,見到盧淩風如此險境,身體竟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力量,兩人手中橫刀齊齊出鞘,一左一右,大步流星,同時飛身而起,朝著那魔王殺去。
這一瞬,魔王抬眸,寒光直刺人心,郭莊與小伍隻覺似被一隻凶猛的野獸盯上,還在半空中的身體便猛然一滯,兩抹寒光還未曾落下,魔王手中那滿是煞氣的陌刀便如出海蛟龍一般,騰躍而起。
一記橫劈,毫無花哨,純粹的力量掀起猛烈的風聲,郭莊與小伍幾乎同時體會到了盧淩風先前的無力之感,幾無還手之力,二人便被狠狠貫下,刀刃吱呀作響,脫手而出,擦著兩人的頭顱劃過,重重插入地麵。
而當後背與地麵接觸的瞬間,郭莊與小伍似覺渾身筋骨粉碎,但此時此刻,二人皆不敢停下,相比於自身的危機,身為少卿,身為曾經的中郎將,盧淩風於他們而言,不僅僅是上峰,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他們二人的兄長。
郭莊強行壓下全身的疼痛,咆哮道:“快走!”
小伍亦是艱難地爬起,握住地麵上的橫刀,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決絕,“郭莊,我們攔住他!”
郭莊立馬明白了小伍的意思,毫不猶豫,連忙拔出一側的橫刀,兩人半蹲在地,目光充滿了悲壯,欲要背水一戰。
而見到這一幕的盧淩風總算緩過氣來,內力迅速遍佈周身,極力壓下內傷與疼痛,他明白了郭莊與小伍的目的,但他又如何是肯扔下兄弟,孤身逃命之人,麵色一狠,單掌怒拍地麵,那已然一身是傷的身體飛旋而起。
手中尚餘的半截刀身,忽然綻放出強烈的光芒,隻是這一次,盧淩風再未對那魔王出手,眼前這個裝神弄鬼之徒,與以往所遇之人截然不同,非但力大無窮,武藝亦是不可小覷,更彆說此人駕馬穿甲,儼然一副戰場衝鋒之姿。
此刻的盧淩風三人,身體不在巔峰,更是負傷,要對付他,隻能先將其拖下馬來,身體不斷傳來劇痛,但盧淩風全然不顧,內力不要命地湧出,本就受了內傷的他,隻覺筋脈似有火灼般的疼痛。
當身至高點,盧淩風毫不遲疑,手中斷刀宛如破空飛矢,飛旋的勁力伴隨著一往無前的內力,斷刀朝著那窮奇的眼睛狠狠飛去。
隻是,無論是魔王,還是那胯下坐騎,都遠比盧淩風所預料的要更加強大,斷刀劃破長空,細微的風聲響起,魔王便察覺到了那凜冽的殺機,雙腿發力,胯下坐騎便似得到某種信號,竟揚蹄躍起,配合著那無往不利的陌刀,輕而易舉便將斷刀磕飛。
而下一刻,盧淩風的身形還未曾落下,那魔王便似颶風一般急速殺來,毫無拖遝,最簡單的殺戮技法,一記上挑,陌刀那寬大的刀身鋒利的簡直如同神兵劃過豆腐,盧淩風躲閃不及,隻能將將避開要害。
即便如此,他還是隻頓感一股劇痛再度湧現,胸膛之上,鮮血翻飛,人便似破布一般,被遠遠甩出。
郭莊與小伍見狀大急,不敢耽擱,飛身而起,可他們又如何能與盧淩風相較,便是盧淩風也無法抵禦此人,。
魔王疾馳,沉重的陌刀在其手中,揮舞的竟似竹杖一般輕鬆寫意,左劈右砍,上下圍合,郭莊與小伍二人聯手,竟在其手下左右難支,相形見絀,不過三兩招,便再被擊飛。
而此情此景,伴著鮮血紛飛之象,也終於久違地激發出盧淩風的血性,落地刹那,雙目赤紅,即便是疼痛也被暫時壓下,目光四掃,一側靠牆的竹竿落入他的眼中。
牙齒幾乎咬碎,盧淩風渾身緊繃,如鋼似鐵,足下狠狠一踏,人便如離弦之箭來到牆邊,目光刺向魔王,一腿掃出,竹竿便如漫天箭雨般倒向了魔王。
剛剛欲追上郭莊小伍砍死二人的魔王忽然一頓,身下坐騎竟如臂指使,即刻停下,陌刀飛舞,舉重若輕,那些飛來的竹竿竟在呼吸間便被砍得稀碎。
見狀,盧淩風欺身而上,接過四散的竹竿,左右騰挪,長槍技法,瞬間使出,槍影如龍,疾之又疾。
隻可惜,若是盧淩風的那杆镔鐵長槍尚有可為,可憑此竹竿,豈能有建樹,無論何等角度,魔王的陌刀如影隨形,皆斬得竹竿四分五裂。
盧淩風忽然靈機一動,地上散落的竹竿,頓時化作利器,被其騰挪之際,或踢,或點,或攔,皆被甩向那魔王。
一時間,魔王迎接四麵八方的攻擊,頓時陷入了僵持,這一刹那,盧淩風毫不猶豫,見縫插針,手提兩杆尚完好的竹竿,緊緊頂住魔王胸膛,內力狂湧,竹竿瘋狂作響,幾乎碎裂,而這一次,魔王竟被其硬生生頂下了坐騎。
魔王落地,威脅直線降低,盧淩風手持竹竿,雷霆怒目,暴喝一聲,“你是何人,膽敢裝神弄鬼,我乃大理寺少卿盧淩風,還不除去偽裝,繳械投降!”
誰知,這所謂的魔王,雙目泛紅,臉色烏黑,眼神之中毫無理智,似乎隻有毀滅一切的慾望。
盧淩風麵色一緊,語氣更厲,“你若真是魔王,早就一口吃了我,又何必使用我大唐陌刀!”
話音剛剛落下,那魔王忽然一聲怒吼,震懾人心,魁梧的身軀拔地而起,手中陌刀一記力劈華山,由上而下,勢不可擋。
盧淩風咬緊牙關,連忙後撤,手中竹竿試圖抵擋,可,如何能擋!?
劈開竹竿,順勢劃過盧淩風的肩膀,再添新傷,盧淩風幾乎來不及管這傷口,隻見,那坐騎似通人性,在這間不容髮之際,竟能順勢躍來,穩穩接住了那魔王。
這一刻,盧淩風心頭髮寒,似乎見到了那真正的魔王,坐騎飛馳,魔王揮刀,這時,盧淩風早已傷痕累累,新傷舊痛,一同襲來,這一刀,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兩道焦急的聲音忽然響起,“郭莊!”“小伍!”
二人互呼姓名,毫不遲疑,竟一前一後,撞開了盧淩風,以自己的身軀,抵擋住了這絕殺的一刀,隻是,郭莊與小伍,皆是眼前一黑,陌刀穿過郭莊的肩膀而入,卻被緊隨其後的小伍拚命攔下。
雙手緊握刀柄,竭儘全力,遏製住陌刀向前,陌刀刺入郭莊肩膀,卻在小伍的攔截下,未曾深入,但此時此刻,郭莊已然冇了反抗之力。
見小伍拚命的發力與咆哮,魔王眼神更加狠辣,刀身一震,郭莊順勢飛出,鮮血橫灑,小伍脫手踉蹌,陌刀卻似活蛇一般,迅捷如風,劃過小伍的胸膛,緊跟郭莊後塵,小伍身受重傷,拋飛而出。
至此,三人皆身負重傷,再不能戰,唯有盧淩風,艱難起身,抱著一旁一根粗壯的圓木,半是絕望,半是憤恨地盯著那揮刀而來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