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鬼市,聽著像是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陰暗,狹小,詭譎,是一處活人難以抵達的地方。
但實際上,鬼市的空間遠比人想象的要更加龐大與複雜,三教九流,貧苦百姓,流犯罪民,種種之人,皆齊聚於此,這裡是地上世界,達官貴人難以想象的地獄世界,但對於久處此地的某些人而言,卻是天堂樂土,法外之地。
鬼市多陰譎,奇怪之人,屢見不鮮,盧淩風帶著郭莊與小伍,三人身著長袍,頭戴兜帽,穿行在鬼市街道中央。
鬼市陰森,卻一點不寂靜,反倒是熱鬨的很,來往之人,雖衣著古怪,形貌異常,甚至還有人邊走邊撒著冥錢,更是給這鬼市添了幾分詭異。
但數次來此的盧淩風倒是見怪不怪,順著郭莊的來的訊息,三人一路,尋摸到了那名為逍遙塬的酒樓。
酒樓之前,盧淩風麵露疑色,鬼市雖大,他縱不曾全然去過,但這裡,他之前卻是來過,何時,竟然多了這麼一座酒樓。
鮮紅的燈籠映得這座不小的酒樓光影憧憧,上下兩層,門窗緊閉,屋內映著燭火,莫說在鬼市,便是在長安,這般大小的酒樓也是不俗了,這裡,何時多出了這名為逍遙塬的地方。
盧淩風停住腳步,心底泛起疑慮,烏膏突現凶案現場,東西兩市卻絲毫尋不得此物,反倒是鬼市有,還突然增了這一座有著規矩的酒樓,如此種種,怎能不令人生疑。
“先前查案,我也曾來過幾次鬼市,似乎並冇有這個地方。”盧淩風忽然想念起費雞師,若是他還在此,定然知曉這鬼市的一舉一動。
郭莊倒是從眼線處探知到了訊息,連忙解釋:“新開張的,最近鬼市繁榮,東西兩市買不到的好酒,這兒都有,就連幽怨樓的歌姬都比從前年輕了。”
前半句還好,盧淩風知曉京中存有不少暗探,皆是官府的眼線,故而聽著還算正常,可後半句卻令盧淩風疑慮的心稍稍一鬆,略帶揶揄地看向郭莊,“哦?你們去過?”順帶著,還將小伍也囊括了進去。
小伍頓時麵色一變,連忙道:“少卿,我可剛成親,你少造我謠,郭莊獨身,定是他去過!”
“嗐!”郭莊怒瞪了一眼這個立馬將自己賣了的兄弟,趕緊跟自家上官解釋,這可關乎他郭某人的風評啊,“我也隻是道聽途說,我從未去過這等場所啊!”
看著郭莊手忙腳亂的樣子,盧淩風與小伍相視一笑,皆露出一副不信的樣子,這可將郭莊惹急了,誰知兩人不管不顧,徑直朝著酒樓而去,郭莊滿臉不甘,又毫無辦法,隻得無奈跟上。
酒樓之內,三人落座,這才得空打量起周圍佈置,紅綢翻飛,燭火搖曳,雖是酒樓,但處處充斥著鬼市的氣息,縱然燭火通明,但在紅綢的映襯下,卻顯得陰森詭異,令人不免心頭一寒。
好在三人俱不是普通人,麵色毫無異樣,桌旁倚著橫刀,便是三人最大的底氣,管你是何妖魔鬼怪,真來了,便與我手中橫刀說去吧!
這時,一位佝僂著腰身,渾身被紅布所包裹的老婦人慢慢悠悠地挪了過來,一開口,便滿是嘶啞的聲音,“三位,要點什麼吃喝?”
盧淩風目光一瞥,卻見此老嫗,麵如朽木,滿口殘牙,花白的長髮從她包裹全身的紅布中露出,此等樣貌,便是在鬼市,都算上一怪了,但盧淩風麵不改色,眼神淩厲,直言道:“叫店主來伺候。”
誰知,老嫗那佝僂的背又低了幾分,聲音聽不出喜怒,“我就是。”
三人聞言,俱是眼眸一顫,露出了懷疑的神色,盧淩風直視老嫗,冷笑道:“騙鬼呢,我們也是慕名而來,這裡的店主風姿綽約,是個絕美之人,怎麼會是你這副模樣!”
聞言,老嫗卻忽然發出了嘶啞的笑聲,笑聲中儘是道不明的諷意,“這麼說,隻要聽到哪裡有美婦人,你們都要找上門去。”
盧淩風那俊俏英朗的臉龐上忽然露出一絲不羈的笑容,點了點頭,“是啊!”說著更是站起身,解下了身上的袍子,露出其內的錦衣華服,一瞬間,一股貴氣撲麵而來。
盧淩風露出自信的笑意,“不能枉費了我這副皮囊啊!”
這一笑,倒是讓老嫗都愣了愣,隨即退後幾步,老嫗的笑聲忽然變得輕快,一個轉身,盧淩風眼中的老婦人竟然變得輕盈,那佝僂的背變得挺直,粗糙的紅布竟化作鮮紅輕薄的絲綢,醜陋而又蒼老的麵容瞬間化作一副年輕而又魅惑的臉龐。
芊芊細腰,一掌可握,那醜陋的老嫗竟在三人眼皮子底下,瞬間或作一位貌美如花的美人,雖濃妝豔抹,卻帶著幾分異域的風情,與此前的老嫗判若兩人。
女店主的容顏與馬伕人一般,同樣風情萬種,不同的是,身處鬼市的女店主,魅惑中還帶著一絲神秘,也難怪這些時日,如此令人追捧。
隻是,這股神秘,落進了盧淩風幾人眼中,變成了危險,這般瞬息易容改麵之術,盧淩風也隻在李伏蟬處聽過,甚至也曾見其施展過,隻是,李伏蟬一身武藝,獨步天下,這等手段,用到的時候倒是少之又少。
盧淩風雖然訝異,卻絲毫冇有驚詫,甚至立馬察覺到了眼前此人的異常,這並非單純的易容,其中還摻雜著幻術,這與李伏蟬的易容改麵之術想比,便瞬間落了幾分下乘,但這也立馬引起了盧淩風的警覺。
幻術,幻術,又是幻術,盧淩風發誓,他此生最恨的便是幻術,也不由想起了李伏蟬對那個曾經的天下第一幻術師的評價,“沙斯,愚不可昧,練幻術便好好練幻術,練武便好好練武,可他總是將其混為一談,花裡胡哨,能活成天下第一幻術師,也是奇蹟!”
李伏蟬那異於常人的感知自然有資格說這樣的話,但對於一般人而言,幻術,無疑是心腹大患,棘手的很!
而且,盧淩風也同樣一眼察覺到了女店主那鮮紅髮黑的嘴唇,雖未靠近,但一股幽香已然撲麵而來,那味道,與凶案現場的烏膏如出一轍,盧淩風頓時心中一定,來對了!
郭莊與小伍也立馬意識到這是幻術,眼神一緊,“幻術!?大變活人哪!”
女店主毫不在意地笑笑,根本不理睬他二人,而是緊緊黏上了盧淩風,“哪有什麼幻術,隻是昨日休息的晚了,未曾梳洗打扮,不成想,竟被郎君嫌棄了。”
盧淩風理都冇理女店主的胡說八道,心裡是一點兒冇信,但,事已至此,便順著話說了下去,看了看女店主的樣貌,裝作極為滿意,笑道:“這還差不多,好酒好菜都上來,你陪我同飲。”
誰知,女店主竟直接拒絕,笑容中帶著一絲危險,“這可不行,”一個轉身,身體便輕盈如羽,遠離了盧淩風身側,一揮手,周圍那些看似食客,實則手持刀劍的護院頓時橫眉冷對,隻聽女店主繼續道:“那要看他們答不答應了。”
見狀,郭莊與小伍俱是神情一緊,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橫刀,盧淩風麵色不改,盯著女店主,見到盧淩風的反應,女店主反而微微一笑,“逍遙塬的規矩,客人不喝完一罈酒,我是不能陪的,若喝得更多,我還有兩個妹妹。”
女店主的笑容中帶上了一絲誘惑,盧淩風聞言,眼神一動,郭莊與小伍立馬鬆開了手中橫刀,女店主見狀嘴角露出了一絲莫名的笑意,高聲道:“給他們上酒!”
兩個魁梧的漢子立馬抱來三壇酒,放在了三人麵前,女店主笑容更美,故作著急道:“三位可趕緊喝吧,若是叫彆桌客人先喝完了,你們可就冇機會了。”
說罷,便也不管盧淩風幾人,女店主徑直離去。
盧淩風眉頭緊皺,看向那酒罈,不大,但也不小,絕對不下四五斤,若是平常,喝也就喝了,可此刻身處鬼市,喝不喝,似乎成了一個問題。
猶豫片刻,盧淩風頓時有了決斷,不動聲色取出幾枚丹丸,扔到了郭莊與小伍兩人手中,壓低聲音,“喝吧,這是伏蟬與老費研製的解毒丹,也略有解酒之效,以防萬一,先服下此丹,再喝。”
兩人聞言,毫不猶豫,就這一碗酒,便將丹丸服下,如此,三人推杯倒酒,不多時,竟硬生生各自喝完了一罈。
酒柔,但勁兒卻不小,一罈酒下肚,盧淩風內力不俗,憑著丹丸之效,配合著內力運行,酒勁兒雖然上頭,卻仍是清醒的很,略有頭暈,到也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但是郭莊與小伍,反應大了些,他們曾經也隻是普通金吾衛,雖通內力,卻極為淺薄,自然做不到如盧淩風般不動聲色間化解酒勁兒。
最後一碗酒下肚,盧淩風壓下酒意,眸中閃過一道精光,沉聲問道:“你二人感覺怎麼樣?”
到底是李伏蟬與費雞師共同研製的丹丸,雖解酒隻是附帶之效,但還是對郭莊與小伍起了作用,兩人略感頭暈,卻還能保持意識,隻是此刻,手腳卻有些虛浮,逐漸有了虛軟的跡象。
直至此時,女店主纔再度現身,見到三人竟無一人倒下,眼底流淌過一絲驚訝,但見到其中兩人俱是雙眼泛起迷離,便又立馬放下心,笑道:“客人真是好酒量啊!”
盧淩風拿起酒罈,傾倒壇口,再無酒水流下,這才道:“酒已儘,女店主是否可同飲了?”
女店主看著盧淩風清醒的模樣,心中倒是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放下心來,這酒確實是喝完了,縱是你酒量再好,這特製的酒,你也休想安然無恙,女店主忽然伸出那雙白皙纖細的手輕輕拍了拍。
盧淩風心中一凜,還以為要發生什麼,卻見兩道如同飛天仙女般的身影,忽然從二樓緩緩落下,二女身姿妖嬈,縹緲如仙,隻是,在鬼市這陰暗的環境下,卻顯得如同妖魅。
盧淩風定睛望去,隻見二女落下的身影格外緩慢,渾然不似輕功,這般修為,怕是伏蟬纔可做到,這兩個女子若真能做到這地步,還用在這鬼市生存,開什麼玩笑!
第一時間,盧淩風便反應過來,隻見兩道微不可察的細絲連接在兩女子的腰間,在陰暗搖曳的燭火下,肉眼幾乎難以察覺,與此同時,兩女手中的琵琶悠然響起,頓時,激發起三人的酒意。
盧淩風麵色一凝,隻見兩女悠然落在他的身側,幾乎貼著他開始彈奏琵琶,身形起落,那股烏膏的幽香再度傳來,盧淩風頓時看見了兩女那烏黑的嘴唇。
如此旖旎之景,盧淩風的心中卻忽然一緊,連忙回頭,故作輕鬆,道:“女店主,你真夠朋友,竟真叫自己的妹妹來了,但,”盧淩風話鋒一轉,“其實,我今日來是想求購烏膏,香氣能留很久的那種。”
女店主聞言,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色,笑容變得危險,道:“我早猜到了,烏膏是吧,在我兩個妹妹唇上,要多少,便取多少吧。”
盧淩風聞言一驚,低頭看向那兩個不斷搔首弄姿的琵琶女,可低頭的瞬間,卻忽然感到視線一陣恍然,幾乎在刹那,他便意識到什麼,幻術,又是幻術!
心中警鈴大作,拳頭緊攥,剛欲開口,一道不知源頭的獸吼伴著巨大的風聲忽然穿過酒館大門湧了進來,瞬間,便將盧淩風的意識激的清醒。
就連郭莊與小伍也是為之一振,立馬持刀而立,而女店主與兩個琵琶女見到此狀,似乎極為驚恐,連連退去。
此時此刻,先前還熱鬨不已的鬼市街道,此刻已經完全陷入了恐慌,而隨著而來的竟是一道穿透夜幕的雄偉身影,這一瞬間,雖未逢麵,身處客棧中的幾人隻覺一股腥風血雨撲麵而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幾乎令人不寒而栗。
而唯有一人,眉頭深深皺起,酒意儘散,盧淩風渾身筋骨刹那緊繃,這股撲麵而來的煞氣,他再熟悉不過,因為,成乙與李伏蟬的身上同樣擁有,那是殺人無數,從地獄中爬回的修羅所帶有的殺意。
女店主,琵琶女也大驚失色,可詭異的是,三人皆未像其他人一般狼狽逃走,隻是靜靜地蜷縮在一旁。
盧淩風三人早已無暇顧及她們,一步一步,盧淩風踏出酒樓,這一刹那,他的瞳孔劇烈顫抖,自家喜君所畫的魔王與窮奇,竟如此突兀而又真實地映入了眼簾。
此刻,鬼市化作地獄,四散奔逃的鬼市眾人仿若魑魅小鬼,那騎著窮奇,正一步一步朝著自己逼近的,赫然是那,張牙舞爪的,巨大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