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念寺外,盧淩風不知不覺行至此處,看著這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一時間,躊躇不前。
眾寧寺何時變成了寵念寺,記憶裡的呼喚聲彷彿再在耳旁響起。
“楊稷,楊稷……”幼時的呼喚彷彿穿越時光,再次響徹盧淩風的心間,原來,幼時之際,盧淩風便是在此寺廟長大,洛陽,確是他曾經生活的故土。
人來人往,寵念寺香火鼎盛,盧淩風忍不住攔住一位老伯詢問道:“老伯,這裡不是眾寧寺嗎?怎麼改成寵念寺啦?”
老伯微微一笑,打量了一眼身前高大俊朗的年輕郎君,熱情回道:“前兩年改的,聽說是公主的意思,公主極喜歡這寺院,每次來東都,都會在這兒休息幾天,隔年還會派人修繕呢!如今這裡啊,可是洛陽城最大的寺院啦!”
盧淩風一聲告謝拜彆老伯,目光中滿是回憶與思索,不由自主間竟踏入了寺廟之中,相比於幼時的眾寧寺,如今的寵念寺確是煥然一新,來客雲集,香火鼎盛。
不覺間,已然走到了寺院深處,一陣稚嫩的讀書聲,緩緩傳入盧淩風的耳中,循聲尋去,一處明亮通透的廂房內,一群稚子端坐讀書,在先生的帶領下,逐字逐句學習著論語。
盧淩風有些觸動,看著這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讀書習文,嘴角勾勒出平日難見的笑容,自己幼時,是不是也是這般在此讀文寫字的,隻是那時,這裡有這般多的孩子,有這學堂嗎?盧淩風有些恍然。
許久許久,盧淩風回過神,笑著正欲離去,卻見寺院之中的一個小師傅迎麵而來,想了想,盧淩風停下腳步,攔下小師傅,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輕聲問道:“借問小師傅,這寺院裡怎會有學堂?”
小師傅的神情有些雀躍,“是活菩薩,他們都是活菩薩命令寺裡收留的!願意讀書的,便可來此讀書,這樣的學堂,寵念寺有十幾間呢!先生都是活菩薩請的,個個有學問!”看得出來,小師傅對於這位活菩薩由衷的敬佩,言語中滿是感激之情。
盧淩風有些訝異,問道:“活菩薩是?”
小師傅笑著道:“就是公主啊!”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耳畔響起孩子們的讀書聲,盧淩風有些愣神,朝廷為官多年,太子與公主的黨爭不斷,各為其主,令盧淩風隻看到了公主冷漠鐵血,無所不用其極的一麵,如今再見寵念寺之景,這才知道,自己似乎有所偏頗。
漫無目的,寵念寺似乎比以前大了很多,盧淩風一路漫步,見到了不少孩童,三兩成群的在寺內玩耍,若不是知曉此處是廟宇,還以為真進了哪處學堂,盧淩風在一處迴廊下忽然停住了腳步,他見到了蘇無名希望他見的人。
偌大的院子裡,被打掃的一塵不染,一個年紀尚幼的孩子在蹲在那數著螞蟻,公主在寵念寺方丈的帶領下,正一處處看著學堂的情況,恰好行到此處,身側隨行的是上官瑤環,再身後的,便是時刻護衛的韋風華。
兩名半大的孩子,一路追逐嬉鬨,待跑到公主身前,卻忽然都停住腳步,乖巧的行禮,笑著說了聲,“活菩薩好!”
公主眉開眼笑,麵上是盧淩風從未見過的溫和與柔美,“快去玩吧。”待兩個孩子跑遠,公主這才向著方丈問道:“寄居寵念寺的孩子,現在有多少了?”
方丈慈眉善目,略一思索,“有三百六十餘位了。”
公主立即笑道:“告訴下麵的僧人,凡是無家可歸,來到寵念寺門前的都不要拒絕,凡是我大唐的孩子,我都管!”
盧淩風今時今日,耳力自是非凡,聞及公主此言,目光中也是露出了複雜的神色,人皆有兩麵,一麪人前,一麵背後,所見並非所得,你看到的或許並非本質,盧淩風看了看一側的上官瑤環,一路隨行,這位的性子他已然瞭解,這樣的人所追隨的公主,當真是他在長安表麵所見的那般,僅僅隻是太子登記之路上的絆腳石嗎?盧淩風陷入沉思。
再行幾步,公主這才發現了那院子中數著螞蟻的稚子,不知為何,隻一眼,公主便有些恍惚,那小小的身影勾起了她心中無限的回憶,幾乎來不及思考,她便走向那孩子,伸出雙臂,想要親近那孩子。
可冇想到,稚子年幼,怕生,見到公主卻嚇得轉身跑走,公主頓時怔住,雙眸泛起悲傷,美目隱隱含起淚光,喃喃道:“他怎麼跑了,不讓我抱,他一定是恨我!”
上官瑤環立馬察覺到公主的異樣,知曉公主是念起了往事,連忙上前,輕輕扶住公主,聲音輕柔,“殿下,那孩子年歲尚小,怕生人而已,”隨即壓低了聲音,“姑姑,切莫多想!”
公主的眼角,淚水無聲滑落,轉頭看向身側那絕美的麵容,心底這才稍稍安慰,哽咽道:“瑤環,他會恨我嗎?”
上官瑤環默默搖了搖頭,目光中盛滿心疼與愛惜,“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盧淩風默默地注視著一切,他看到了公主的憐憫之心,也看到了公主柔弱的一麵,一時間,心中翻騰,不知為何,見到公主那悲傷的模樣,他的心緒久久難平。
片刻之後,公主這才收複情緒,緩緩離開,而上官瑤環卻是留在了原地,目光一轉,看向了迴廊深處的盧淩風,而盧淩風這才意識到,上官瑤環發現了自己。
“盧淩風,你覺得公主是什麼樣的人?”兩人早已是熟悉,在此見麵,倒是不覺意外,隻是,上官瑤環這一問倒是叫盧淩風一愣。
但想起今日所見,盧淩風倒是忍不住道:“往昔長安為官,我為金吾衛,扈從天子,天然親近太子,加之自小與太子相識,故早已在無形之中,選擇了站隊,太子欲要登基,公主便是最大的阻礙,長安之時,我知公主權勢熾盛,故心中對其始終有著偏見。”
“可今日一見,才知道,原來公主也有著常人不知道的一麵!”這些話,本不該說,可盧淩風今日不知為何,一股腦對問起此話的上官瑤環說出,自見上官瑤環,其莫名帶給自己一種親近而又威嚴的感覺,如今又因公主之行擾亂了心緒,加之故地重遊的心神顫動,盧淩風難得透出心底的柔弱。
上官瑤環輕笑,目光中帶著盧淩風未曾察覺的深意,自與盧淩風相伴而行,範陽盧氏的一些不為人知的訊息,便一點點傳到上官瑤環手中,姑姑一直尋的那人,或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盧淩風,太子是太子,公主是公主,如何爭奪那位子,都是他們二人之事,”上官瑤環目光深邃,語氣卻依舊溫柔,“無論未來發生何事,希望我們的關係始終不變,你,我,伏蟬,蘇義兄,一路南行,是朋友,更是摯友!”
盧淩風頓住腳步,他明白上官瑤環話語的中擔憂,亦知曉他們二人如今的立場,盧淩風神色鄭重,點了點頭,“你放心,盧淩風非是背信棄義之輩,縱是有一日,太子與公主勢同水火,再難容存,盧淩風依舊與大家同在!”
上官瑤環深深看了一眼盧淩風,笑容忽然變得親切,“洛陽事了,希望你可以去見見公主!”
盧淩風愣住,“這是為何?”
上官瑤環輕輕搖頭,頭上的步搖微微晃動,“若那時,一切明瞭,你自然知道原因,此刻,洛陽暗流湧動,專心於案子吧!”上官瑤環已然猜到了蘇無名與李伏蟬的心思,怕是未將真相告知盧淩風,也是,若真是告知了,此刻的盧淩風怕也難如此心平氣和地出現在寵念寺了!
入夜,蘇無名久等不見李伏蟬歸來,連成乙都被其帶走,無奈一歎,隻得喚上費雞師與櫻桃,幾人正欲出門,卻見盧淩風手持橫刀,正在門前等待著幾人。
兩人甫一對視,蘇無名察言觀色,便猜到盧淩風的心思,此前所見那春風得意的神色早已消失,整個人又恢複了平常,蘇無名便知曉,他盧淩風定是去了寵念寺,說不定還在那見到了什麼,改變了他的心思。
隻見盧淩風輕笑,故意問道:“去哪兒?”
蘇無名也是笑道:“還能去哪兒,查案啊!”
“要去乾歲客棧?”盧淩風早已知曉李伏蟬帶著成乙滿城去尋黑衣人的蹤跡,而蘇無名這裡也隻剩了客棧那一處線索,如今,黑夜降臨,再去引蛇出洞,最是合適不過,故寵念寺歸來,便早早在此等候。
蘇無名微微頷首,“但願此番前去,能有新的發現!”說完,目光微微一瞥,偷偷打量起盧淩風的神色。
果不其然,盧淩風高聲道:“可我們以什麼樣的名義再回去呢?”
蘇無名故作驚訝,回頭擠眉弄眼,道:“我們?”
盧淩風冇好氣道:“蘇無名,你少來這套,案子不破,我心亦有所憾,再說,那乾歲客棧,青銅厲鬼,蝕骨迷香,黑衣殺手,說是龍潭虎穴都不為過,隻你與老費櫻桃前去,當真扛得住,伏蟬可是不在啊!”
費雞師聞言,立馬跳腳,“嗐,盧淩風,你說你,自己想去就去,乾嘛還埋汰起我與櫻桃,告訴你,我可想到了對付那青銅厲鬼的法子!”
盧淩風看了看櫻桃投來不善的目光,也是頭皮一緊,他可冇忘,櫻桃回來告知了喜君客棧中之事,他可是好一番解釋,“我的意思是,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我也去幫忙!”
蘇無名無聲一笑,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也不多言,“一起去吧,有你的幫忙,想來也能容易些!”
“想來?容易些?”盧淩風冇好氣瞥了一眼蘇無名,幾人相視一笑,籠在心頭的陰雲也是淡去幾分,結伴朝著乾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