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失憶了!
雙眼緩緩睜開,絲絲光亮透了進來,蘇無名似覺大夢一場,恍如隔世。宿醉未消,額角傳來隱隱的疼痛,視線朦朧,眼前之景,模糊不清,許久,蘇無名才漸漸按下心頭的不適,緩過神來。
額角的疼痛未曾散去,但意識倒是清醒不少,蘇無名掙紮昂起頭,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蘇無名陷入了了短暫的愣神。
便在此刻,蘇無名才聽到了身側傳來他人言語之聲,“櫻桃,你看我義兄的新官袍,是不是很合體?”
櫻桃懷抱短劍,側著頭上下打量了蘇無名身上那緋色的官袍,忍不住點頭道:“這顏色看著,倒是挺好看!”
櫻桃不喜官場,久經江湖,並不清楚這身衣物到底代表著什麼,大唐官員於服飾一道頗有講究,三品之上穿紫,四品五品成緋紅,六七為綠,八九著青,蘇無名上任洛州長史,一躍五品,至此,算是真正進入官場中上之層,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盧淩風轉動茶杯,淺飲一口,玩味地打量著蘇無名那一身緋紅官袍,眼底中全無嫉妒,日久見人心,盧淩風早已知曉蘇無名為人,自不會有所猜忌,蘇無名此番高升,怕也是危險與機遇並存,但,這並不妨礙盧淩風對其調笑,“洛州長史是五品官,蘇無名從此算是發達了!”
李伏蟬百無聊賴,對於蘇無名的官職倒是興趣缺缺,轉動著案幾之上的茶盞,目光注視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時,蘇無名總算是看清了眼前眾人,撐著隱隱作痛的額頭,看向眾人,聲音略帶嘶啞,問道:“這是哪兒啊?”
裴喜君見蘇無名醒來,立即高興道:“這是長史府啊!”
什麼!蘇無名有些昏沉的腦袋瞬間清明,瞪大著眼睛,似乎是想起什麼,連忙起身,梗著脖子四周環顧,“長史府!”酒後的昏沉使得情緒激動的蘇無名又一個踉蹌倒在身後的椅子上。
盧淩風忽然笑意更甚,“對!就是長史府!從後門出去,走不了一會兒,就是狄公祠,你可以常去拜見你的恩師了!”
蘇無名耷拉著眼皮,終於反應過來,長史一事,究竟為何,可酒後麻木緩慢的神經卻令其難以思考,聽聞盧淩風提及狄公祠,他腦海中忽然隻剩下了這句話,“對對對,得去拜恩師!”蘇無名踉踉蹌蹌地起身,作勢便要前去狄公祠。
一邊唸叨,一邊徑直朝著屋外走去,可還冇走出去幾步,蘇無名眼睛一瞥,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著,瞳孔一震,他猛然轉身,恰好瞧見了盧淩風那玩味的笑容,李伏蟬那愣愣的凝視,以及兩女那喜悅的神情,蘇無名驚道:“我,我怎麼穿了這身官袍?”
櫻桃笑容斂去,一臉奇怪道:“你現在是什麼洛州長史,就應該穿這身啊!”裴喜君也是一臉疑惑,看模樣,自家義兄的神態似有不妥。
蘇無名大急,“誰給我穿上的!”
盧淩風頭也不回,輕抿一口茶水,凝視著手中茶盞,彷彿手中茶盞是什麼稀世珍寶,“是我們!”
蘇無名猛然看去,盧淩風故作好奇也正好看過來,而李伏蟬乖乖舉起自己的手,示意也有自己的一份。
“怎麼了?”盧淩風憋著笑。
蘇無名呼吸一窒,一股怒氣噎得他差點背過氣去,自己畏之如虎的斜封官,就這麼水靈靈地穿在了身上,這下,便不是也是了!
“你,你們,你們……”蘇無名手指兩人,沉聲道:“你們可知,如此作為,是壞我名聲啊!”
盧淩風滿不在意,放下茶盞,據理力爭,道:“官袍是高刺史派人送來的,你喝多了,吐了自己原來衣服一身,我和伏蟬可是好心好意,你怎麼還不識好人心!”
蘇無名瞪大著眼睛,目光掃向李伏蟬,李伏蟬可是知道自家阿叔是個多麼擰巴的人,立馬道:“阿叔,確是如此,你那原來的衣服,可還是我給你洗的呢!”
蘇無名深吸一口氣,雙目閉了又睜,這才勉強壓下怒氣,可還是扯著袖子,激動道:“這洛州長史,並未朝廷正常任命,而是斜封官,我要是接受了,那便是違背了做人的良心和做人的準則!”說罷,不顧分說,立即扯開衣服,狠狠擲向門外。
費雞師在洛陽尋訪美酒佳肴,徹夜未歸,一大早,才帶著滿身酒氣,晃晃悠悠來到了這長史府,也難為他這般耳聰目明,居然能這般快便打聽到蘇無名的去處。
知曉蘇無名升任長史,這可把費雞師高興壞了,高官厚祿,這得吃多少燒雞啊,興沖沖歸來,可纔剛進門,見到蘇無名,還冇來得及開口,隻見一團緋紅之物迎麵飛來,被砸了個嚴嚴實實。
眾人見狀紛紛一愣,倒是百無聊賴的李伏蟬忽然來了興趣,先前見自家阿叔那般狂怒已是看了個熱鬨,冇想到,還有樂子。
費雞師一臉懵懂地扯下衣服,皺著眉頭盯著蘇無名,早在進門之際,他便聽到了蘇無名的話語,他是什麼脾氣,還能慣著你,立馬道:“蘇無名,你裝什麼清高啊你!”說著,還打了個酒嗝。
好嘛,這話一出,蘇無名更氣,指著費雞師便道:“你不明所以,不要亂說!”
費雞師一臉恨鐵不成鋼,也是急了,“不就是斜封官嘛,早聽說了,斜封官怎麼了?那也是,官!”停頓一瞬,費雞師語氣一轉,“再說了,那也是公主讓你當的,那誰也不能小瞧你啊!”說著,便要將手中的官袍給蘇無名穿上。
蘇無名本還喘著粗氣,剛剛那一番折騰,可把他氣夠嗆,竟都冇有反應過來費雞師給自己披上官袍,下一瞬,重新甩開衣服,倒也不曾說什麼,費雞師無奈,又重新撿起,苦口婆心道:“哎,知道你愛麵子,可,既來之則安之。”
費雞師收拾好官袍,這才說回正事,“我啊,昨日在城中四處打聽,已然將洛州近日的情況摸清楚了!這人麵花案啊,確是詭異,蘇無名,你不就是喜歡查這些嗎?”說著便又遞迴那身官袍。
誰知,蘇無名還是不為所動,目光中滿是厭棄,指著那身官袍,一字一頓道:“穿著這身令自己鄙夷的官袍查案,跟自毀臉麵有何不同!”
盧淩風看著蘇無名折騰許久,仍不願接受長史一職,他終於受不了此等書生的迂腐,拍案而起,“蘇無名,人麵花的案子,每日都在死人,這個時候,你覺得你的臉麵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這一問,倒是將蘇無名問住,整個人呆立不動,似是在思考。
李伏蟬輕歎,若論人心淡薄,自己這尊殺神劍魔又何嘗不是,麵對蒼生百姓,家國社稷,他自認未有阿叔阿翁那般博愛世人之心,先天下之憂而憂,不可不謂之聖人,李伏蟬自認,相去甚遠。
可近朱者赤,自小受阿翁教導的他,自然不會棄人命不顧,見之不平,斬之不平,雖無兼濟天下之心,但修身助人之意,他這少年意氣,又怎會袖手旁觀。
自家阿叔,宦海清流,從不願與人同流合汙,若要他趨炎附勢,得位不正,自穢聲名,可比殺了他還難受,可這世上,總有些東西,重過於自己的堅守。
李伏蟬忽然暗歎一聲,如此來看,自己又何嘗不是與阿叔一樣擰巴,阿叔欲救人卻擔憂名聲汙損,自己無救天下之心,可真到了那一刻,誰又不是義無反顧。
隻是李伏蟬並未開口勸說,他的性子便是如此,若真得他心意,便是千萬人相阻,他亦要撞個頭破血流,可若是他不願,便是天王老子,也休想撼動他分毫,故若阿叔不願,他也絕不會強求,不然,這與道德綁架何異?
蘇無名的麵色幾經變換,師從狄仁傑的他,自然秉承了恩師誌向,家國天下,民生社稷,百姓安居,纔是蘇無名畢生所求。
思及此處,蘇無名心頭的情緒稍有穩定,隻聞耳側裴喜君也勸道:“義兄,盧淩風與伏蟬所言甚是,如今洛陽之局勢,迫在眉睫,非在官場,而在百姓安危啊!”
可櫻桃嫉惡如仇,身染一身的江湖習氣,對於那些高官富賈自有偏見,與他們相比,眼前的蘇無名似乎更加重要,卻聽她忽然言道:“要我說,那些貪心的貴婦人都活該!憑什麼為了她們,毀了自己名聲!”
裴喜君心地良善,自然不會認同櫻桃的觀點,何況此言,確有偏激,裴喜君一臉認真道:“櫻桃,這話不對,即便她們癡心妄想,但這不是她們被害的理由,人命關天,不可以個人喜惡而棄之不顧。”
見裴喜君反駁自己的言論,櫻桃也並未動氣,她深知裴喜君心地善良,此言並非針對自己,但她亦有心中堅守與認知,隻得道:“喜君,我知你出身高官之家,自然替他們說話,隻是我這江湖野女子,可一點也同情不起來!”
富者窮民,善人惡匪,這其中,並無必然聯絡,隻是,商賈多奸,官吏多惡,這世道,總把無常變作有常,見得多了,便也認為是了,櫻桃遊曆江湖,見慣了貪官汙吏,為富不仁的商賈,自然對這些人提不起好感。
論及此,李伏蟬所越過國法,強殺的貪官汙吏,名門望族,又不是冇有,那洛陽望族宇文世家,不正是亡在他與成乙手中,順帶著還滅去了殘花暮雨樓洛陽的分樓。
知曉櫻桃的過去,眾人著實冇法子去責怪一個被望族貪官害得家破人亡的女子,恰在此時,屋外傳來呼聲,薛環快步而入,“先生,先生,有個司法參軍邢穎,說要拜見長史!”
蘇無名好不容易壓下的怒氣,在外人說要拜見長史的話中,忽然又升騰起來,隻見他瞳孔怒睜,大手一揮,咆哮道:“不見!告訴他!這裡冇有長史!”
話音落下,蘇無名也不再管眾人反應如何,梗著脖子,拉起李伏蟬,便向著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