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一行,眾人早有預感,必然橫生波瀾,可未曾想,剛至洛陽城,便遭遇如此詭譎之事,眾人心頭的憂慮更深了幾分。
還未至刺史府,路途中,突然湧出一隊人馬,直衝蘇無名一行人而來。
眾人停下腳步,看著這群突兀出現的人,心中並無慌亂,洛陽城中,光天化日,誰敢造次,更何況,自家隊伍中還有幾位不講道理的存在。
上官瑤環定睛一看,竟發現還是老熟人,南州一行時,公主麾下監察禦史鄭東來是也。
鄭東來三兩步迎上眾人,笑容諂媚,對著上官瑤環便是一記叉手禮,恭聲道:“下官鄭東來,見過上官使君!”
上官瑤環微微晃神,隨即似心有所感,麵色稍肅,“你如何在此?”
感受到上官瑤環日漸威嚴的氣勢,鄭東來的腰更低了些,“稟使君,公主正在寵念寺等您!”
聞言,上官瑤環清淺的眉頭慢慢皺起,寧湖之時,是洛州刺史傳來信件,雖知必與公主有關,但進入洛陽,理應先去刺史府拜訪,可如今,剛剛進城,便遇到了這鄭東來。看這架勢,不像是收到訊息匆匆趕來,反倒像是在此處守候多時了!
洛陽究竟發生了什麼?上官瑤環麵露沉思,但心細如髮的她立馬察覺到鄭東來眼底的焦急,既與公主有關,上官瑤環也再不遲疑,回頭與眾人一對視,發現眾人並無異樣,尤其是蘇無名同樣緊皺眉頭,顯然正是在思索這前因後果。
見上官瑤環看來的目光,蘇無名緩過神來,不動神色地點了點頭,上官瑤環立馬會意,轉頭道:“既如此,那便先行寵念寺,勞鄭禦史帶路。”
“豈敢,”鄭東來一副受寵若驚的神情,轉身躬迎,“使君請!”
上官瑤環前行,蘇無名等人緊隨而上,鄭東來見狀卻突然製止,“且慢!”
眾人駐足,投來不解的目光,上官瑤環亦是視線掃來,鄭東來心一驚,立馬解釋,道:“蘇長史,盧參軍,還請先至刺史府一趟,洛州高刺史正在那裡迎接諸位!”
“這……”蘇無名微微愣了愣,腦海中還冇來得及思索出此舉的深意,卻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他剛剛叫我蘇長史?“長史?哪兒來的長史?”
眾人目露驚訝,紛紛看向蘇無名,唯獨盧淩風眼神莫名,噙著揶揄而怪異的笑容,盯著蘇無名的後腦勺。
鄭東來的笑容不減,解釋道:“哦,對,蘇長史初至,想是還不曾收到訊息,您已被任命為洛州長史!”
蘇無名還冇反應過來,盧淩風總算是笑出了聲,一臉莫名的笑容,對著蘇無名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啊!”語氣雖帶有調侃,卻無輕視與嫉妒,反而是一種早有預料的無奈,洛陽一行,權力黨爭,在所難免啊!
念及不能與上官瑤環同行,李伏蟬終於上前,目光凝視上官瑤環,開了口,“瑤環!”
看到身側男子的靠近,上官瑤環亦是轉過身子,目光溫和,輕聲道:“莫要擔心,你知我身份,照看好你阿叔他們,”上官瑤環看了看蘇無名,“我估計,他很快便也需去一趟寵念寺了!”
李伏蟬當然知道,在這洛陽,上官瑤環的安危自然無虞,念及此,李伏蟬微微點了點頭,遞過手中剛剛買來的吃食,笑道:“自己小心!”
兩人相視而笑,彼此的心意,有時,也不需言語,她知他的擔憂與不捨,他亦知她的擔當與立場。
而一側的鄭東來默默垂首,他似乎看到了不得了的一幕,對於李伏蟬的身份他如何不知,可對於上官瑤環的身份,他雖不知全貌,但隻公主門下,最受青睞的一人,單憑這點,已然足夠,而這樣身份的兩人,似乎,彼此相戀?鄭東來愈發喜悅,自己投入公主門下,當真是此生最正確的決定!
如此,眾人暫時分彆,上官瑤環前往寵念寺,而剩下的眾人終於嗅到了那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再不停留腳步,不多時便來到了刺史府。
隨著刺史府門前小廝的引路,在一聲聲蘇長史的稱呼中,蘇無名總算見到了這位洛州刺史高忠義,而盧淩風因太子黨出身,倒是被故意擱置,隻得與李伏蟬等人在後堂等待。
“哎呀,蘇賢弟,總算是把你給等來了!”隻見,洛州刺史高忠義一臉笑意地迎上來,直到跟前才止住腳步行了一禮。
蘇無名略一打量,隻見眼前之人圓領袍服,頭戴襆巾,身形瘦削,麵容含笑,滿是和藹,可蘇無名是何人,他追隨狄公,見慣了形形色色之人,狄公擅相麵,他蘇無名自然也懂了幾分識人之術。
高忠義雖言語歡喜,姿態恭敬,可麵容之上,滿是精明老練,這是一個城府不俗的官場老手,幾乎一瞬間,蘇無名心中便有了初步認知,蘇無名趕緊回禮,雖無笑意,但言行舉止俱是挑不出毛病,“蘇無名見過高刺史!”
高忠義大喜,連忙引著蘇無名入座,蘇無名從善如流,正準備坐下,這才發現,場間還有一人正端坐飲茶,此人鬚髮泛白,濃密微卷,深目高鼻,膚色偏深,倒像是個胡人,其身上還身著著大唐官員服飾,倒是叫蘇無名一愣。
見狀,高忠義趕忙介紹,笑道:“我來介紹,這是東都的李留守!”
話音落下,李約不慌不忙地起身,滿臉笑意,見此,蘇無名倒是放低姿態,先行一禮,“幸會幸會!”
李約同樣回禮,道:“東都留守,李約。”言辭簡潔,麵含笑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隻聽一旁的高忠義適時道:“李留守可不是一般人哪!李留守的先祖心向大唐,所以太宗封留守的先祖於洛陽,到如今已不知多少年啦!”
李約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也不知是何深意,隻是笑道:“老朽已是洛陽人啦!”
蘇無名聞言,未有其他情緒,但聽聞此心,還是重新一禮,“寧湖司馬蘇無名拜見李留守!”
誰知,李約倒是忍不住出聲,“司馬?”顯然,對於蘇無名的自稱,李約顯得有些費解,但緊接著,李約話鋒中帶有一絲揶揄,“我可是和高刺史一起恭迎新任洛州長史的!”
蘇無名總算逮到機會好好詢問此事,他轉過頭看向高忠義,問道:“高刺史,我有些不解,此番為何是刺史修書,喚我等北上,又以朝廷之名,至於長史一說,又是何意啊?”
高忠義略有遲疑,道:“蘇賢弟,你總不會覺得是我誆你來洛陽的吧!”
蘇無名不語,高忠義隻得繼續道:“召你入洛,提拔你為洛州長史,都是公主的意思!”
蘇無名眼睛微微眯起,雖早有預料,但如今聽聞洛州刺史親口承認,心中還是忍不住暗歎一聲,他為官隻是想為百姓謀福,可如今,似乎不得不捲入黨派之爭。
見蘇無名再無疑惑,高忠義趕緊招呼著落座,剛一坐下,李約便開口為蘇無名介紹起洛陽的近況,“公主和太子是跟著天子一起到的東都,天子一個多月前就返回長安了,昨日,太子也啟程了,公主因身體有恙,故而暫時留了下來。”
蘇無名的心微微一突,有恙?天子,太子,公主外出,必有軍隊護送,與之同行的也必然有太醫署的醫師相隨,那些從千萬醫師中脫穎而出的醫者,或有其難治之症,但尋常病疾如何難得住他們,一瞬間,蘇無名彷彿猜到什麼,而高忠義接下來的話也證明瞭他的猜想。
“直說了吧!”高忠義忽然開口,“百日前,洛陽市麵突現人麵花,此物,是女人美膚之用,據說,隻要浸水後用其敷臉,人麵花便會化入肌膚,待九九八十一天後,肌膚便可粉嫩如少女,雖然價格昂貴,但東都的貴婦們還是趨之若鶩!”
高忠義忽然停頓,似乎也是不曾想到後來之事,“隻是使用者冇有想到,八十一天後,不但冇有青春永駐,人麵卻會變成骷髏!”
話音落下,蘇無名立即想到了進城之際見到那名女子,人麵如花,皮銷骨現,淪肌浹髓,令人驚悚!
蘇無名語氣略帶沉重,“我入城後,親眼目睹了此詭異之事!”
李約眉頭緊皺,痛心道:“又一起啊!此番公主急調君入洛,正是叫你督查此案哪!”
蘇無名終於問出心中猜想,“難道公主也用了人麵花?”
高忠義頭顱低垂,語氣有些憂愁,似是極為擔憂公主的處境,“算時日的話,九九八十一天,公主的最後期限,怕是近了!”
蘇無名心一突,忽然意識到為何鄭東來要在城中守候上官瑤環,又為何這般急切地要召他入洛,一切的一切,皆源於那人麵花!
“在此之前若能捕到元凶,得到解藥,還有一線生機啊!”高忠義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急切,他乃公主門下,若是公主故去,於他而言,官場之路就此斷絕,說不定還會迎來太子一黨的清算!
蘇無名總算略有動容,“我至刺史府之前,遇見了監察禦史鄭東來,他告訴我,公主此刻正在城中寵念寺,然否?”
高忠義點頭,顯然早已經知道了鄭東來的作為,“正是!”
蘇無名沉默,麵容嚴肅,思索良久,正待此時,高忠義忽然壓低聲音,提醒道:“對了!公主受人麵花之毒的事,萬不可泄露出去,否則,洛陽,長安,乃至整個大唐,都要陷入混亂了!”
此話絕非危言聳聽,公主一黨,勢力盤根錯節,遍佈大唐,若她真有意外,權力之爭的漩渦怕是頃刻席捲整個大唐,那個雍容華貴的女子可是大唐第一公主,若真是一死,怕也是玉石俱焚的一死,太子絕不可能輕輕鬆鬆接下一個安穩的社稷。
蘇無名聽到此處,心中已有決斷,他博聞強識,隨著他的記憶,緩緩道出了人麵花之由來,“人麵之花,博物書記載,此花產於大食國西南,薄如蟬翼,形如微笑之人麵,嘴角出有紅痕,冇想到,此花竟有如此獨特之毒性,兜售此花者,可有線索?”
高忠義聽到蘇無名頃刻便將人麵花之由來道清,立即明白,這個狄公弟子非是浪得虛名,難怪公主如此依仗,看來,此案倒是有了希望。
高忠義剛想開口,門外傳來呼聲,隻見一位身著青色官袍之人走進,一路小跑,匆匆對著李約行了一禮,便走至高忠義身旁,低聲道:“疑犯是個來自吐羅的女人,被鎖定在乾歲客棧。”
高忠義聽聞,立馬拍手叫絕,笑容滿麵,高興地對著蘇無名道:“太好了,蘇長史,他說的便是兜售此花者!”
來人忍不住打斷高忠義,支支吾吾道:“但刑參軍帶人趕過去後,疑犯已自殺!”
高忠義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忍不住痛罵:“廢物!廢物!你……”話至最後,高忠義已然無奈停下,長歎一聲,看向蘇無名,“看來公主急調蘇賢弟入洛是對的!”
說著趕忙又介紹,“還不趕緊見過新上任的蘇長史!”
蘇無名嘴角一撇,顯然是不願聽到這聲蘇長史,可來人卻來不及多想,趕緊行禮,道:“錄事參軍辛懷慎拜見……”
誰知話冇說完,卻被蘇無名抬手打斷,“等等!”
眾人一愣,看向蘇無名,隻見蘇無名直接起身,麵容嚴肅,目光堅定,看著高忠義道:“刺史,雖事出緊急,但讓我出任洛州長史仍需要朝廷文書。”
高忠義見蘇無名一副不知好歹的模樣,心中不喜,但麵上絲毫不顯,皆此刻仍需蘇無名勘破謎案,高忠義隻得壓下不滿,笑道:“有是有的!”說著拿起案幾之上的一卷文書遞給蘇無名,“但是不重要,因為公主的一句話比這管用多了!”
蘇無名充耳不聞,緩緩打開文書,細細閱覽,片刻後,蘇無名瞳孔一顫,緊緊盯著高忠義,一字一句道:“斜封官!”語氣中是不可置信與難掩的驚訝。
“此等任命,朝廷威嚴何在!”蘇無名麵色一板,一股難言的氣勢豁然升起,手中文書一甩,高忠義差點冇反應過來,慌忙接住文書。
這一舉動,立馬驚住幾人,辛懷慎更是麵露擔憂與驚愕,高忠義雖被蘇無名的氣勢所攝,但隨即便反應過來,麵色一沉,立馬示意辛懷慎先行離去,這才壓著怒氣,仍是堆笑道:“蘇賢弟啊,如今事態非常,公主對你直接任命,是出於對你的信任啊!”說著,還欲將任命文書返還。
可蘇無名雖是一介文弱書生,可他的文人傲骨卻未曾有過一絲屈服,觀其寧願於武功縣縣尉蹉跎十年,也不願藉著恩師名頭平步青雲,便可見一斑,如今,他又怎會接受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官位,此一生,行得端,做得正,方不負恩師教誨,不愧天地己心!
隻見蘇無名目光如電,神色肅穆,直視這位公主心腹,一州刺史,聲音堅定而振聾發聵,道:“蘇無名官職雖小,卻以清流自居,頂著斜封官的名號上任,實難從命!”蘇無名書生意氣,一如當年,他深深一禮,腰身雖彎,但傲骨挺立!
斜即不正,受之奈何,文人清流,傲骨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