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霧 第432章 沼澤

夕陽的餘暉裡，雲楓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神色間裹挾著濃重的疲憊與落寞。

慕淩望著他憔悴蒼白的模樣，心下忽然掠過一絲不忍。

不知怎的，這樣的情感原本不應出現在一個事業有成的黑道大佬身上，可是此時，慕淩竟然覺得很悲哀。

溫暖的夕陽籠罩著雲楓瘦弱不堪的身軀，他能明顯感覺到溫暖的陽光從上往下打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角落，儘管自己體內一直在油然而生一股又一股的寒意，雲楓還是費力地往慕淩那邊靠了靠。

恍惚間，他眼前金色的陽光如潮水般嘩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濃重的漆黑的夜色，彷彿墨點在自己瞳孔深處渲染而開，越暈染越濃，直至覆蓋自己眼底的每一寸角落，將自己整個身體都裹縛其中，根本看不到一絲光明。

那是一大片漆黑幽暗的叢林，一眼望不到邊際，樹木的枝椏瘋也似的朝著天空的四麵八方生長，就連天空也是濃墨重彩的純黑色，冇有一絲一毫絢爛的點綴，有的隻是無窮無儘無比深厚濃重的漆黑，彷彿一桿秤砣重重壓在心口，又好似一根繩索死死勒住了脖子，越試圖掙脫，就勒得越緊。

彷彿一腳踏入軟而泥濘的沼澤，從踏足的那一瞬間就再也回不去了，無論如何掙紮，求饒，哀嚎，反悔，都隻能沿著沼澤的既定方向不斷深入，越陷越深。要想像常人一樣繼續沿著生活的軌道一往無前，隻能拖著兩條越陷越深的腿在沼澤地裡艱難前行，每邁進一步，都能身體力行地感受到來自腳下幽暗叢林的魔咒與召喚，以及……拉扯。

無儘的噩夢如影隨形，彷彿今生今世都無法擺脫，直到……死。

雲楓倏地睜開眼睛，冷汗涔涔。眼前依然是金光璀璨的傍晚，可……那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啊！

幽暗，惡劣，陰濕，寂靜。

惟餘幾點蟲鳴與淅淅瀝瀝的鳥叫，宛如喪鐘的哀嚎，細聽那是……

禿鷲！

雲楓一瞬間抬起眼簾，看到那片不見天日的叢林裡，無數黑壓壓的禿鷲振翅而起，從樹梢上撲簌簌地成群結隊地飛起，蝗蟲一般呼嘯而去。

雲楓忽然感覺頭痛得厲害，宛如一把不甚鋒利的鋸子在反覆切割自己的顱骨。

他倏地捂住頭顱，難以忍受地呻吟起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蜷縮在一起，這時他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一個人抓住了。

是誰……？

還不等雲楓反應過來那是誰，這雙手的主人就伸手掰開了雲楓的嘴巴，狠狠地吻了上去，將所有難以啟齒的呻吟都硬壓在喉嚨裡。

雲楓被這個狂熱又溫和的吻折磨得一陣眩暈，總感覺這人似乎在以這種方式安慰自己。

可是……有用嗎？

在一陣恍惚中，雲楓感覺到口腔裡被灌進什麼液體，好像是……水吧。

此時他的腦子幾乎無法運轉，越來越強烈的刺痛讓他的神智幾乎喪失，唯一留下來的隻有本能的反應，比如，汲取外界的食物和水。

可是此時雲楓胃裡好像被硬塞了一個鐵塊，死死地抵著他脆弱柔嫩的腸胃，以至於他什麼都吃不下去，隻能如小貓般一點點舔舐著外界流入的水分，一點一滴地，潤入自己乾涸的咽喉。

身體的寒冷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疲憊與曖昧的睏倦，雲楓根本冇有任何力氣抬起眼皮看一看，究竟是誰在給自己喂水。

這必定……是個大好人啊。

接著，雲楓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身上蓋了一床輕薄柔軟的被子，被子裡尚帶餘溫。

這是……已經有誰在被子裡躺過了，捂熱了被窩，纔給自己蓋的嗎？

雲楓蜷縮在被窩裡，靜靜地想著。儘管腦海深處空白一片，他還是本能地感受著外界的動靜。

他能感覺到那人的善意與憐愛，可他想不出究竟有誰會這麼細心。

慕淩嗎？

不，他那麼粗野，怎麼會做這種照顧人的精細活兒呢？

雲楓唇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怎會盼著照顧自己的那人是慕淩。

明明……他是個大壞蛋啊，他對自己也……一直都不好。自己怎麼敢奢望，他能對自己好起來呢？

此時此刻雲楓無比想要睜眼看一看那是誰，自己此生遇到的如此溫柔有耐心，細緻又溫順的人，他到底是誰？是男是女？高矮胖瘦？……

雲楓試圖睜開眼睛，可眼皮彷彿灌了鉛般沉重，上下眼皮彷彿被膠水貼住，無論如何都睜不開。

他難受地動了動脖子，卻被那雙手一把按住，那人像是在強迫自己躺在床上不要醒來似的，急切又不容分說地按住了雲楓躁動的身軀。

緊接著，胳膊上再次一痛，雲楓的意識更加昏沉，四肢發軟無力，他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脖子歪在一邊，靜靜地睡著了。

慕淩凝望著雲楓無辜安靜的睡顏，將注射器從他胳膊上拔出，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他一直坐在雲楓身邊的床上，拿一塊雪白乾淨的毛巾擦拭著雲楓額角上滲出的點點汗珠。

古老頭站在一邊，低聲問：“慕總，您不打算直接把他帶回去嗎？恕我直言，他的身體不能再拖了……”

“他現在需要好好休息。”慕淩不容分說地打斷了古老頭的話，他觀察著雲楓沉靜的睡顏，頓了片刻，皺眉道，“我們現在在被人追殺，我們是偷溜出來的，逃跑的動靜不能這麼大，我再想想辦法……你先把藥留下，其餘的你不用管了。”

古老頭不明覺厲地“哦”了一聲，雖然滿眼都是疑惑，但還是撓著頭走出了房間，到隔壁休息去了。

當雲楓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慕淩望著他的樣子，就好像一個沉睡的落魄小公子，儘管他眉眼間沾滿了風塵，但眉梢眼角依然透出無限的貴氣與桀驁，那絲尊貴是真正的貧民窟窮孩子冇有的，唯獨屬於從小養尊處優或者被好好嗬護過的小公子。

他……以前到底經曆過什麼呀？怎麼可以一邊過得落魄，一邊又受到尊重呢？

如此矛盾，卻又如此……刺激。

慕淩不知不覺地嚥了口唾沫，湊近了幾分，近距離觀察著雲楓的眉眉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