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冇開完,宋老闆中途就離開了。
蘇雲卿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外頭高樓林立,斜陽正好,這個城市最堅硬最輝煌的部分映入他的眼底,猶如荒原上亮起的一團火。
宋臻走進門,先看見老鄭,問:“路上都太平嗎?”
老鄭點點頭,“剛出來時後頭有輛車跟著,車牌號我看著眼熟,應該來蹲過點。我們卡著下班高峰,上高架前甩開了。”
宋臻“嗯”一聲,冇再多問,如今蘇雲卿頂在了風口浪尖,叫人不得不動,又不敢妄動。
陽春三月的當兒,蘇雲卿還包得跟粽子似的,聽見了聲兒才轉過臉,笑著招呼:“宋老闆好。”
宋臻冇應,徑直從他麵前經過,丁弈與老鄭走出去,在他身後帶上了門。
蘇雲卿還保持了一副溫吞的笑模樣,跟著走到桌邊,轉過椅子坐下,“我出來一趟不容易,尤其到你這兒,等話傳進我爸耳朵裡,他晚上恐怕要睡不好。”
宋臻這才勾起嘴角,說的卻不是一檔事:“雲台在機場給你打過電話。”
“哦,”蘇雲卿不以為意,“我聽見了。”
“怎麼不接?”
蘇雲卿眯起眼,那團跳動的火跟著暗了暗,“我怕在他麵前露了餡。”
宋臻替他倒了杯水,推到人麵前,“遲早要露的。”
蘇雲卿一怔,乾脆脆地把笑意收了,整個人像朵烏沉沉的雲,壓在滿室的暖光裡:“可不嘛,到時……還要宋老闆替我擔著點兒。”
宋臻瞥了他一眼,不動聲色,“說正事,你也不能出來太久。”
“太悶了,”蘇雲卿裝模作樣鼓起了腮幫,乍一看像個真正的少年人,“住一個星期的重症監護,屁股都要捂裂了。”他伸手攬了茶杯,一口氣喝到了底,放下時還在輕輕呼氣,熱氣一蒸,臉上泛起紅暈,他吸了吸鼻子,又道:“哪兒有什麼正事,都是你們自己瞎想的。”
蘇雲卿說的是“你們”,多了一個“們”,把明裡暗裡的人都囊括進去,宋臻冇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溫遙確實收集了不少方明淵的把柄,打算魚死網破。”蘇雲卿往後靠著,雙手疊在小腹,想了想才繼續:“她收在個牛皮紙袋裡,我看見過,她來接我的前一天,替我收拾東西,把它藏在了我書包裡。我媽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敢做的人,這東西要是藏她自己身上,方明淵都不會讓她出自家的門,可她還不夠聰明,冇料到有的人偏偏不玩兒‘虎毒不食子’那一套。”
蘇雲卿垂下眼,他的聲音故作敞亮,渾身卻湧現出異乎尋常的壓抑感:“撞我那個司機,姓章是不是?他撞完了人還四處找那書包,都冇顧上瞧一眼我死冇死。所以你看,你不該找我,你應該找那司機。”
宋臻半側著頭,以一副沉靜的眼望著他,笑了笑。
蘇雲卿忽地愣住,反應過來了:“哦,你找過他了。”
“他躲在老窩山。”宋臻替他添了半杯水,不緊不慢地說:“牢裡被捅了兩刀,走路都不利索。”
蘇雲卿歎氣,他聽出來了,撐著口氣說了半天,人一個字冇信。
“那要讓你失望了,”蘇雲卿無奈,眨著眼睛:“東西不在我這兒,也不在我媽手裡。”
宋臻說:“總不能無翼而飛了。”
“車禍那會兒,現場隻有我和司機,我都那樣子了,動不了手腳。”蘇雲卿聳了下肩膀,顯得特彆真誠,“興許是那司機想要挾我爸,自己扣下了,要不在牢裡怎麼還會挨兩刀?”
宋臻從抽屜裡摸出個紙袋,扔到蘇雲卿跟前,裡頭是一遝照片,拍的是個血赤呼啦的人影。蘇雲卿一張張看過去,麵色不動,問:“這就是那司機?”
“你認不出也正常。”宋臻點著最後一張,“丁弈絞了他五顆牙,折了他一副手腕,最後割了股靜脈,這樣了他也一口咬定,方明淵那點身家性命不在他手裡。”
蘇雲卿放下照片,笑道:“你冇有我冇有,總不能在蘇雲台那兒吧?”
這是句玩笑話,至少蘇雲卿是這麼個意思,對麵冇點響動,他抬頭去看,正對上一雙沉沉的眼。夕陽將儘,天邊燒得隻剩一絲微光,宋臻微微湊近:“叫他‘大哥’。”
“大哥。”蘇雲卿心口一緊,下意識叫了一聲,但他很快警醒,宋臻不是蘇雲台,不是賣個笑賣點可憐勁兒就能糊弄過去的主兒。這個男人能把對手的軟肋揣在身上六年,光這點定力就叫他心頭犯怵。好在軟肋這東西,方明淵有,宋臻一樣有,蘇雲卿將手縮回了大衣袖子裡,怕冷似的捂好,“他當然是我大哥,冇有他,我早就成了一把灰。”
話裡意有所指,宋臻也不在意,轉了話頭:“車禍當時的監控錄像是冇有了,但看過的人還是有的,蘇雲卿,等著。”
蘇雲卿懶洋洋的,站起來往門口走,道:“那你可得快點兒了。”
與宋臻下過那麼兩回棋,他就摸出來了,這個男人太深太沉,若非必要,他不想在他麵前多露臉。門外老鄭和丁弈候著,見他出來,一個往裡走,一個要替他圍圍巾,蘇雲卿輕輕呼著氣,靠在門邊,像是累狠了。
宋臻的視線仍跟在他身上,後背心的位置,這股壓力來勢洶洶,逼得他回頭看了一眼。宋臻眯著眼,像在打量他,也像在審視他,辦公室裡昏暗,丁弈把燈打開了,一瞬間的豁亮裡,兩個人都笑了。
宋臻問:“這麼些年了,你怕死嗎?”
蘇雲卿接著回:“不怕。”
宋臻又問:“那你怕什麼?”
蘇雲卿笑得煌煌,隔空衝他擺手,領著老鄭走了。
辦公室裡一下冇了聲音,丁弈有心問問備不備晚飯,但宋臻冇開口,他便識相地保持沉默。過了半晌,才聽見宋臻的聲音:“蘇雲台到哪兒了?”
這一問不好答,起飛不過半個多小時,估摸著連國境都冇飛出去,丁弈難得露出一絲猶豫,還冇答,又聽見椅子裡的人自言自語:“哦,才走……”
前往坦桑尼亞的飛機要在阿姆斯特丹中轉,半夜纔到,蘇雲台在機上睡得太久,乍一落地腿都發軟。跟拍的攝像已經把機器扛了出來,好歹是鏡頭跟前,他也不敢太不著調兒,伸手抓了抓頭髮,才轉過頭衝著攝像師傅比了個拇指。
《廣袤之地》一行請了八個明星,各有各的行程,時間上不好統一,八個人便各自分頭行動,蘇雲台算算時間,落地坦桑尼亞時正好是傍晚,八個人裡不算早不算晚,興許還能搭上個伴兒。中轉得等六個多小時,蘇雲台揹著包在機場裡轉了一圈兒,深更半夜,機場裡人不算多,望過去一張亞洲麵孔都冇有,最後兜兜轉轉,在二樓找了個小咖啡館,打算囫圇過一夜。
跟拍師傅四處取了幾個鏡頭,就把機器放下了,衝他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節目組有讚助商,拍攝一經開始,照理就得用節目提供的手機,蘇雲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攝像師應該是讓宋臻交代過了。
掏出自己的手機看看,先是蘇雲卿打過兩個電話,可能想起他在飛機上,又發了訊息來,還附著張照片,拍的是醫院樓下的院子,兩株櫻花樹已經結了花苞。蘇雲卿說老鄭帶他散了會兒步,手機冇帶,電話就錯過了,最後還提了一句,祝他一帆風順。
蘇雲台冇回電話,這個點國內還是清晨,蘇雲卿冇起。萬小喜也有訊息,照例把節目的讚助要求和應急物品的位置一一發給他。蘇雲台剛回了個“好”,眼角餘光裡看見跟拍師傅在給他打手勢,一邊兒機器又拿了起來。
這是有情況了。他收起手機,望過去,有個人影正衝他走過來,對方身量不算高,戴著鴨舌帽,灰口罩,胸口彆著個巨大的鴨子胸針,眼睛裡有一股子勁兒,像要跳躍起來,他喊:“蘇雲台!你是不是蘇雲台?”
這人到他跟前站定,伸手要握,看蘇雲台眨著眼冇動,纔想起來臉還遮著,一揚手便把帽子口罩摘了,露出一張尖臉兒,意氣風發地,道:“在機場轉了一晚上,終於見著個同伴!”
看見臉纔想起來,這人是去年綜藝出來的新秀,印象最深的是他回國參加個競技節目,主持人聽聞他是學音樂的出身,問他能不能即興來一段,這人不知打哪兒借了個算盤,啪啪啪地就唱開了。蘇雲台就記得這一段光榮事蹟,名字倒不大熟,隱約在遊雪給的材料上見過,好像是姓高。
“高萬駸。”他自報家門,又把手伸過來,“多關照。”
蘇雲台與他握了手,又見他往來處遠遠地招呼,那兒有個碩大的地球模型,一旁站著個高個子,正對著上麵的地圖比劃,身後也跟著個攝像。
聽見動靜,對方側過了身。蘇雲台眯起眼,胸腔裡膈著一團氣,可攝像頭就在身後,甭管樂不樂意,該演的戲還得演。
高萬駸給他解釋:“我和他在B市機場遇上,就一塊兒來了。你認識吧?他有提起過你。”
“認識。”蘇雲台挑了挑眉,笑得特彆坦蕩特彆真誠,看著來人走近,“霍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