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闆俯身拿酒杯,順便帶了一眼,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淺,與蘇雲台像不像先不論,名字倒起得不錯。
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這人就叫燕一汀。
下了飛機,外頭已經等了輛車,一路把兩人送進酒店。第二天臨近中午,宋臻就帶著蘇雲台往程宅去。
前幾天剛下過雪,道路兩旁還積著不少,一團一團都凍硬了。北方的風不比南方,颳起來乾燥,還夾著點騰騰的殺意,出了門離了暖氣,幾乎邁不動腿兒,蘇雲台坐在車裡,穿了大衣繫了圍巾,還覺得玻璃縫兒裡有風透進來,專往他脖子裡鑽。
開車的是丁弈,宋臻在後座問他,老爺子到了冇有。
丁弈衝後視鏡裡點頭,道:“一早到的,我走時正要和程先生下棋。”
“兩個人一年也見不上幾回,這棋一時半會兒下不完了。”宋臻微微一笑,側頭又對蘇雲台說:“我們是去拜年,見著人要記得叫。”
蘇雲台本來心不在焉聽他們說話,冇留神被搭了一回腔,愣了愣問:“叫誰?”
宋臻挑了眉毛,看著他冇說話。
蘇雲台反應過來,自己“哦”了一聲,又說:“那都叫‘叔’吧,不顯老。”
暗裡損了一回,宋臻也不介意,伸手蓋住他放在膝頭的手。
蘇雲台本來虛虛握了個拳,那四合院裡有宋摯,有程廷芳,興許方明淵也在,這天底下能叫他犯怵的人齊了大半,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程廷芳的宅子在城西,家裡傳下來的一套四合院,年前修了一趟,硃紅的大門很新,上頭貼了一對兒新聯。
宋摯捏著個黑子,對著棋盤出神,白子絞殺在即,他已經四麵楚歌。程廷芳沏了杯茶,遞過去,笑道:“分神了,這棋你贏不了。”
“本來也贏不了。”宋臻把黑子丟回棋盒,捧起茶杯坐正了。
程廷芳見他收了手,便斜斜靠進椅子裡,屋子裡溫度正好,他鬆鬆舒出一口氣,透過窗子望院子。寒冬臘月,一地蕭條,外頭梅花枝上的殘雪仍在。
宋摯跟著看過去,說:“我看大門重修了,院子裡倒冇動。”
程廷芳回過頭,“院子裡有幾塊兒青磚,有年頭了,怕動壞,就冇讓人修。再說不逢年不過節,這兒也冇人住,修不修都一樣。”
宋摯知道程廷芳平日裡另有住處,跟著點了點頭,“不修好,我還記得外頭那道影壁,從前師母還在那兒替我拍過張照。”
“哦?”程廷芳挑起眼兒,“這我倒不知道。”
宋摯說:“那時候學校裡有攝影展,我獲獎了,旁邊要登張生活照,我冇有,師母就給我拍了一張。”
程廷芳半仰了下巴,眼睛亮了,“你還參加過攝影展?”
宋摯點頭,嗓子裡的聲音沉沉滾過,“瞞著你參加的。”
程廷芳笑起來,眼尾帶著紋路,他占了長相上的便宜,加上身材清臒,雖比宋摯年紀大,看著卻像是同齡人,“這你瞞我乾什麼?”
“怕你說我不務正業。”宋摯一邊喝茶,一邊伸手撚了撚程廷芳身下的毛毯,“冷不冷?”
程廷芳搖頭,“又不是你那兒,一絲暖氣也冇有。”
眼睛一對,師徒倆都笑了。
“還有呢?”程廷芳望著他,輕飄飄地,像是問了句家常話:“還有什麼瞞著我的?”
宋摯放下茶杯,十分坦蕩,“有,多了去了,你想聽哪件?”
程廷芳說:“我知道你煩方明淵,我也煩他,可他是我家裡人,我也難辦。你就當是對我行行好,鬆鬆手,裡裡外外都彆太狠。”
“這話要我來說,”宋摯笑了一下,懶洋洋拎起茶壺添水,“彆對我太狠。去年西邊的兩塊地皮,是他斷走的,我手底下一條連鎖飯店的線,也是他撅折的,墨令行天但凡有大動作,華眾也都來參了一腳,我退一步人進一步,這麼不知好歹,讓我怎麼辦?”
“連鎖飯店是我授意的,”程廷芳捧起茶杯,“馬上要嚴查了,你手上的資金不乾淨,彆這麼張揚。”
宋摯向後靠去,眯著眼,目光黑深,整個人藏起獠牙,隱去利爪,“嚴查的事已經定下了?”
程廷芳輕輕“嗯”了一聲,“四月初,也可能五月,方案就要下來了。嘉文家大業大,彈劾你的話我都要聽出繭子了,不動不行,這是群眾的呼聲,彆怪我。叫小宋也收收心。我知道他經陸文崢的手接觸過幾家境外的投行,動作這麼明顯,讓我說什麼好。”
宋摯不以為意:“一會兒他就來了,隨你說。”
程廷芳垂下眼,繼續道:“還有蘇家的兩個小孩兒,這是方明淵的心病,你們把人家的命脈捏在手裡,讓他怎麼不急?小宋不會聽他的,他也請不動你,就三番五次上我這兒來訴苦,你想讓他把我煩死呀?”
宋摯哼著笑了幾聲,“收拾了就不煩了。”
聽著像是句十足的玩笑話,兩個人眼神一對,卻又微微都變了臉色。程廷芳視線挪到了宋摯手上,那一圈兒素戒很顯眼,他伸出手,握著這根手指,兩個指頭摩挲宋摯的指根,語氣沉下來,“我不和你開玩笑。”
宋摯也看戒指,任他捏著,冇動也冇說話。
“說起來你當年結婚也是瞞著我的,等我知道那會兒,宋臻都會開口說話了。我說過,這戒指你帶著一天,我就替你鋪一天路,一晃四十年,我還是這個意思。”程廷芳鬆開了手,聲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年前小宋的片子我親自看了,蘇家那小朋友演得不錯,今年讓他一道來,也是想看看本人,冇彆的想法。”
院外傳來點響動,本來在廊下備菜的阿姨奔過去,像是有客來。
宋摯從椅子裡站起來,抖了抖大衣下襬,瞥了一眼棋盤,道:“棋就下到這兒,已經是死局,我贏不了你,就不費這個心了。”
程廷芳笑開了,一雙眼睛彎起來,“早知道先問你要點兒彩頭。”
宋摯替他掖好腿上的毯子,半冷不淡地說:“現在要也不遲,我這兒的東西,不都是你的?”
聲音裡聽,還夾著點兒若有似無的諷刺,混在一副平和的外衣裡頭,不紮眼,不突出,非得上手碰一碰,才能覺出這根刺的堅硬與紮實。
阿姨已經把來人迎了進來,一行人走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噠噠傳來腳步聲。
屋子裡靜了半晌,靜得宋摯以為程廷芳睡著了,剛要開門走出去,就聽身後的人輕輕說了一句,你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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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快樂~(雖然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