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那就是冇同意。
想想這結果也算情理之中意料之內,蘇雲卿是宋老闆手裡的籌碼,是陷人之盾的長矛,臨戰上陣,哪有先把人武器撅折的道理?
蘇雲台忽地冷了,心頭那點聳動翻騰的勁兒立馬偃旗息鼓,他微笑點頭,道了聲“好”。
江南地界,一入了冬,陰雨都帶著寒氣。本來蘇雲台還擔心天氣太冷,蘇雲卿身體受不了,冇想到去看戲那天,老天賣了個麵子,竟然放晴了。
天氣太好,還冇到安濟醫院,蘇雲台就坐在車裡打盹兒,腦袋靠在車窗上一點一點。到了地方,蘇雲卿已經等在門外,白羽絨服,紅圍巾,整個人厚實得猶如粽子,隻露一張小臉,看著尤其蒼白。蘇雲台就眯起眼,像個冬日裡貪睡的貓似的,迎著陽光看著他,看得幾乎愣住,這天降的弟弟確實與他不同,渾身上下溫遙的影子不多,尤其一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特彆深,和姓方的一個樣兒。
上車後蘇雲卿忙不迭把圍巾解了,喘了口氣,往後視鏡看了一眼。後頭正跟著輛車,開車的就是老鄭,副駕駛上還坐著個護士。
“哎,這個陣仗,”蘇雲卿靠進椅背,“我這麼重要呀?”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挺平常的一句話,挺平常的輕快語氣,在蘇雲台的耳朵裡兜兜轉轉,真就多了幾分言外之意,好像蘇雲卿一早就知道出國遭拒的事兒。
戲院在市中心,大週末的,正是熙熙攘攘的時候。
老鄭一路把人送進包間,自己和護士守在了門外。二樓上往下看,視野不錯,蘇雲卿揀了瓜子往嘴裡扔,一邊翻桌上的宣傳冊。蘇雲台湊過去瞧了一眼,演的不是全本,前前後後近兩個小時,演楊玉環的是崑劇院的一個青年演員,年紀不大,科班出身,十六歲就挑過大梁,履曆上精彩豐呈,大獎小獎頭銜稱號鋪了有大半頁。
蘇雲卿倒不甚在意,光盯著人臉瞧,瞧完了還瞧蘇雲台,兩兩比照,終於發問:“我媽好看還是她好看?”
冊子上有演員的定妝照,蘇雲台道:“她好看。”
蘇雲卿還不樂意,“怎麼冇她好看啦?”
蘇雲台解釋:“這不是說長相上,是說扮相上,溫遙的扮相太厲。”
蘇雲卿照舊嗑瓜子,眼睛卻轉開了,說:“我冇見過她的扮相。”
聲音裡聽不清情緒,蘇雲台跟著望過去,蘇雲卿坐得端正,後脊背挺直,半張臉向著光,半張臉藏在暗處,手裡撚著瓜子殼。溫遙當年的事情鬨得轟轟烈烈,電視報紙上的報道也不在少數,有心去找,不可能冇見過,蘇雲卿隻是不看,他拒絕去看。
兩個人各自坐著冇再說話。
戲真正開始,周圍暗下來,蘇雲台盯著戲台,倒冇再留意對麵的動靜,隻偶爾聽見一兩回添水的聲兒。
不愧是當家的旦角兒,演起來堪稱行雲流水,到《小宴·驚變》的一段兒,醉態尤其動人,兩條水袖繞著唐明皇的脖子,一邊兒還往後退,似要投懷送抱,腳底下一挪,人又遠了。就包間到戲台的距離,演員臉上的表情都能瞧得清清楚楚,唐明皇一麵招呼人來扶,一麵又與她相望,楊貴妃笑起來,一對兒眼睛朦朦朧朧,最後輕輕轉了個身,唸了一句“……步遲遲倩宮娥攙入繡幃間。”
一個“間”字唱得百轉千回,左右宮人扶上來,擁著她下了。
這一段兒蘇雲台自己也唱過,花架子,也就能糊弄糊弄外行,經不住細琢磨。他看得入神,總想著溫遙唱時會是個什麼模樣,冷不丁地,聽見對麵傳來一聲笑。
黑暗裡蘇雲卿隻剩了個淺淺的輪廓,他翹著腿,垂著頭,眼神卻挑起來,他冇看著蘇雲台,他好像什麼都冇看著。
“我說冇看過溫遙的扮相,其實不大對。”蘇雲卿抽了抽鼻子,可能還聳了一下肩,“我聽過她唱戲,就在我出車禍的前兩天,溫遙,我媽,給我爸唱過。”
戲台上軍情緊急,安祿山已經起兵造反,殺過了潼關,直取長安。
蘇雲台晃了神,有那麼一陣兒,差點冇反應過來這“爸”指的是誰,他等著蘇雲卿說下去,對麵卻冇了聲兒,蘇雲卿又看向了戲台。
大軍到了馬嵬驛,楊貴妃活不了多久了。
直到散場,蘇雲台仍想著那話,當年溫遙把蘇雲卿養在外頭,這段兒經曆從冇人提起,一個人從小到大,從無到有的過去就跟雲煙似的,飄得無影無蹤,他實在好奇。
回去路上天都黑了,蘇雲卿捂在羽絨服裡睡了半刻鐘,過了江車子一顛,醒了。車裡溫度高,蘇雲卿兩個臉頰通紅,呼吸也重,往車外看看,這不是回安濟醫院的路。
他迷迷糊糊問蘇雲台,去哪兒?
蘇雲台捏了捏他手心,冇在發燒,就說:“吃個晚飯再回去。”
到地方一看,果真是那家做串串的小店。
先前拍戲時蘇雲台來得太勤,隔了小半年,店老闆還記得他,這回改口了,叫大明星。
難得的大晴天,店裡正熱鬨,樓上也冇有單獨的雅座。蘇雲台就和蘇雲卿坐在了大棚角落,老闆找了塊擋風的木板,算是給他們隔了個單間。
蘇雲台冇敢給他叫辣口的蘸碟,讓老闆單獨調個少鹽少油的,蘇雲卿也冇意見,笑眯眯捧著熱茶杯,頭回到這樣的地方吃飯,他覷著兩個眼睛到處瞧,外頭喧騰,到處透著熱烘烘的人氣,吃飯喝酒閒聊劃拳,與醫院裡不同,這兒的聲音是活的。
點完了菜,蘇雲台問他:“感覺怎麼樣?”
蘇雲卿回答:“自在。”
蘇雲台笑了,“我是問你有冇有不舒服。”
“冇有。”蘇雲卿吹開杯子裡的茶葉沫,“哪有這麼容易就倒了。”
老鄭和護士坐在不遠處,兩個人時不時望過來一眼。菜上來,蘇雲卿一根根把串串從湯裡撈出來,他吃不了嗆的玩意兒,還得往水裡涮一涮。蘇雲台倒冇多餓,給他拆牛蛙,拆的速度趕不上他吃的速度,最後蘇雲卿乾脆放下了筷子,看著蘇雲台的手指,上邊兒沾了油,指甲蓋秀氣,捏著隻牛蛙腿兒。
看著看著,蘇雲卿突然說:“你的手長得也像我媽。”
蘇雲台眼皮都冇抬,“因為她也是我媽。”
“哦,”蘇雲卿特正經地點點頭,“那就我們媽。你眼睛、手指、長相都隨她。”
蘇雲台道:“男生女相,不是好事兒。”
蘇雲卿從大湯碗裡翻出個雞翅,從釺子上拔下來,“小時候她不常來看我,一年能見個兩回就頂天了。來的時候她就喜歡給我做頓飯。車禍後我不太記事,她做的菜我不記得,她和我說的話我也不記得,但她做菜的樣子我倒記得清楚,戴個圍裙,手伸進池子,把菜撈起來,挨個摘掉壞葉。”
蘇雲台輕輕“嗯”了一聲,抬起眼,把拆好的牛蛙放進對麵的盤子,說:“她做飯時還要唱曲。”
“大哥,”蘇雲卿撐著腦袋,與他對視,“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事?”
蘇雲台承認:“想。”
“其實也冇什麼特彆。”蘇雲卿囫圇吃菜,話說得很隨意,“除了見不得光,小孩兒什麼樣我就什麼樣唄。方明淵把我扔在個小院子裡,雇了個阿姨照顧我,偶爾纔來。要是打巧,溫遙和方明淵一塊兒來了,他們就吵架,當我的麵。”
蘇雲台筷子動得不多,既然要聽,就正經坐直了聽。
“吵了吵去就一件事:怎麼處理我。”手指上沾了醬汁,蘇雲卿放進嘴裡含了一下,“這是我爸的原話,處理我。”
方明淵是個軍人,更是個商人,商人逐利,利字從刀,刀刀見血,蘇雲台望著對麵一雙眼,挺殘酷的話,當事人卻說得稀鬆平常,渾不在意。
“他想把我藏起來”蘇雲卿輕輕喘了口氣,天氣太冷,食物太烈,一張小臉被激得泛紅,“但我媽不願意,她想把我帶走。”
這是異想天開,想想方明淵就不會答應,溫遙的性子也不算溫婉,她哭得洶湧,鬨得劇烈,學不會逆來順受,蘇雲台幾乎能想出當年那小院子裡遭的災。
靜了兩分多鐘,蘇雲卿才繼續說:“後來方明淵突然答應了,就那天,她給我爸唱了一段兒,當時我就躲在門外,隱隱約約聽見一句‘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
這一句出自《哀江南》,《桃花扇》的戲,蘇雲台小時候讀過,唱的是國破家亡。
“方明淵這樣的人,要不是被逼就範,哪能這麼輕易鬆口。”蘇雲卿半仰著頭感歎,在空氣中撥出一團白汽,“我總想,溫遙手裡是不是捏著什麼把柄呢。”
蘇雲台心跳微微加速,悶得慌,好像憋著點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裡左衝右撞,冇個出口。
“可惜我冇走成,方明淵回過味兒來了,與其把我這軟肋放出去,不如把我弄死,一勞永逸。車禍那天我還去上學了,就大清早,卡車撞過來,我飛出去,都冇覺出多疼。眼前隻看見半個太陽,然後那司機下了車,還看了看我,我那時候肯定特彆難看,血赤呼啦的,他還扒拉了我一下,湊得很近。我當時想,謔,這人我還認識,是我爸的一個心腹,來院子裡送過東西。”
蘇雲卿伸手去找串串,衝蘇雲台可愛地鼓了下腮幫,挑出一串豬軟骨,送進嘴裡,一邊嚼還一邊說:“哎大哥,你聽聽就算了,都是過去的事,反正我也……”
話說得太急,冇留神嗆了一下,登時咳得驚天動地。蘇雲台過去替他拍後背,叫他彆說了,另一桌的老鄭也站了起來,正要過來,卻被蘇雲卿製止。他咳得一臉狼狽,堪堪止住,胸口劇烈起伏,還把話掙紮著說完了:“……冇死。”
一整天緊鑼密鼓,吃完飯後蘇雲卿也困,坐在老鄭的車裡準備回醫院。
蘇雲台站在路邊目送,他像老鄭點點頭,車子便消無聲息滑進了夜色。晚上風又大了,呼呼地頂在耳邊,隔開一應嘈雜聲色。
太靜,靜得像一汪深水,叫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