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今晚,其實也冇說確切的時間,蘇雲台照例知會一聲何阿姨,叫她多做一個人的飯。下午去了一趟安濟醫院,找主治醫生問了問蘇雲卿的身體情況,順便和老鄭支了一聲,說下個月要出去一趟,看戲。
再回去時一屋子都是食物的香氣,蘇雲台揭了老瓦鍋的蓋子,裡頭正捂著一隻乳鴿,伴著枸杞鞭筍,浸出一鍋奶白的湯。再看一眼其他,八個盤子裡一水兒的壯陽菜色,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
等到八點半,宋老闆還冇來,翻了翻朋友圈,遊雪也還在公司,剛發的一條狀態是:又要加班。
於是就冇再等。
蘇雲台獨個吃了飯,剩了隻鴿子冇動,隨後換了條運動褲,下樓散步。兜了一圈兒回家,洗了澡,坐在床上看電視。
播的是個室內真人秀,請的明星有老有少,還按著當季的主題換了裝,這會兒其中一組正在台上玩兒傳聲筒的遊戲,一人手裡拿了個充氣榔頭,傳不上來就意思意思敲一下。這類節目或多或少都有台本,要配合後期製造笑點,台上這一組的領隊年紀不大,是打小就出道的熱門。他坐在第二位,往後傳時想抖個包袱,冇處理好,自己先笑了場。這一下台本痕跡太重,冇成想導播還給了個特寫,畫麵上的人看著有點懵,還有點尷尬,配著後期的特效,也不知道戳著哪個笑點,蘇雲台抱著被子滾在床上笑得直抽。
笑完了才發現手機在震動,從被子底下摸出來,看也冇看就接了。
接通時對麵聲音很低,“怎麼這麼久?”
蘇雲台滿床亂撲,找遙控器,“在看電視,冇聽見。”
宋臻說:“自己吃過了?”
“嗯。”蘇雲台問:“……你還過來嗎?”
對麵傳來打火機的聲兒,宋臻點了根菸,“不過來了,查業務合同。”
電視裡已經換了個遊戲,背景聲兒弄得鑼鼓喧天,特喜慶,蘇雲台掀開被子站起來,一邊兒按下靜音,說:“阿姨做了一桌的菜,她要失望了。”
宋臻笑了,“你失不失望?”
蘇雲台輕輕吸了吸鼻子,這笑聲裡好像真有點菸熏火燎的意思,“我給你留了隻鴿子。”
說完,對麵卻冇了聲兒,隻剩一道呼吸,沉甸甸壓著人耳朵。蘇雲台仔仔細細地聽,屏著呼吸冇敢透出大動靜,宋老闆慣常的勝券在握,他不想輸得太痛快。
“雲台,”宋臻半晌纔開口,“你可以來找我的。”
蘇雲台稍稍怔住,旋即又勾起嘴角,“那您等著。”
掛了電話,才覺得這話說得不動聽,不悅耳,還有點大逆不道,回頭送蘇雲卿出去,還得宋老闆鬆口,蘇雲台左右想想,冇敢叫宋老闆久等,提溜著鴿子就去了。
時間尚不算晚,無奈天氣太冷,在帝王令門口抽了兩根菸,才坐上輛出租車。差頭師傅心情不錯,跟著收音機唱曲兒,瞥見蘇雲台手裡還拎個餐盒,便問,給女朋友送的?
蘇雲台一本正經點頭,“嗯,他年底加班。”
司機笑笑直誇,腳底下油門一送,轉眼就到了嘉文的大樓。
臨近十點,整棟辦公樓還是亮堂的,蘇雲台和前台打了聲招呼,自己進電梯。這五年多裡滿打滿算,他來嘉文辦公樓的次數不超過一個巴掌,主要是頭一次經曆太過慘痛,往後便心存惶惶,一直瞧著不舒服。
宋臻的辦公室在頂層,外頭連著幾個會議室,裡麵都有人,或站或坐,埋頭翻檔案。蘇雲台一一走過去,冇瞧見宋老闆,到了辦公室,敲門,才聽見一聲熟悉的“進”。
“這訊息要是不準確,我也不會來勞動你。”宋老闆正坐在沙發裡打電話,見人進來,招手叫蘇雲台過去,“《白樂師》和《一念成讖》投資額都不低,加上其他林林總總的項目,現金流緊張也正常。這要換了其他人,一早就撐不住了。他多少能耐我心裡有數,先前物色的那兩家投行,和你有直接關係嗎?”
蘇雲台放下保溫桶,坐在沙發扶手上,點了根菸。
距離捱得太近,電話對麵的人聲能聽見個七八成,“冇有,出麵的也不是我。”
宋臻微微點頭,“那就行。份額小一點,用現金結算,年底情勢太急,明年前景也不好,老話講落袋為安,華眾裡不少人都有這個想法。文崢,趁這機會,先和他們接觸接觸。”
這名字有點印象,是江河控股的陸文崢,酒局上見過幾回。電話裡一來一去像是在談正事,蘇雲台叼著煙想避避嫌,反被宋臻拉住了,單手伸進羽絨服,隔著裡麵薄薄的一層T恤衫,捏他的腰。
“好,”陸文崢應了一聲,笑了笑繼續道:“不過老宋,你也當心,你盯著華眾,謝瑞寧也盯著墨令行天,你們這一對師兄弟啊,一個比一個不省事兒,上輩子彆不是有血海深仇吧?”
宋臻垂著眼,臉上笑意不深,“既然是同門,他想動,就讓他試試。”
電話掛斷,碩大的辦公室裡陡然安靜一陣,宋臻從蘇雲台手上撿了個菸屁股,深吸一口就給滅了,問:“出來怎麼穿這麼少?”
蘇雲台坦坦蕩蕩,實話實說:“我怎麼敢叫你等。”
宋臻仰起頭看著他,視線端端正正與他撞上,也就幾秒鐘,兩個人都笑了。宋老闆把人攬過來按在胸口,又問:“餓不餓?”
蘇雲台嘴唇磨著宋老闆的襯衫,搖頭,不餓。
宋臻一邊抱著人,一邊伸手去夠桌上的餐盒,“不餓也陪我吃點吧。”
乳鴿不大,一路上在餐盒裡搖晃碰撞,筷子輕輕一碰,骨肉都分離了。蘇雲台喝了小半碗湯,鮮得嘖嘖驚歎,兩個人分了鴿子,又喝了點酒,酒勁兒上來,被室內溫暖的空氣催動,蘇雲台迷瞪瞪地眨眼,看著在犯困,眼神又特彆尖,像在問:還不做?
習慣了直奔主題,今天這個點兒還冇動上手,反倒覺得不對勁。
宋臻對著這雙眼麵色如常,把人帶進懷裡,手掌壓著他後腦勺,磨他頭髮絲,道:“不急。”
剛一說完,就把辦公室頂燈關了。眼前突地就融進黑暗,蘇雲台下意識抓了一把宋老闆的手臂,還冇來得及問一句,對麵電視機就開了。
宋臻按著遙控器,說:“先看看樣片。”
蘇雲台瞥過去,放的是片頭,片頭曲是段輕音樂,激昂,隱約又混著點人聲,聽著像是清唱的戲腔,還冇過多久,螢幕上就出現了自己江酹月的扮相,正立在衣櫥前整理襯衫領口。等片頭過去,“一念成讖”四個大字緊跟著亮出來,蘇雲台緩慢地眨了眨眼,仰頭去看宋臻。
宋老闆冇低頭,隻抬手颳了一下他的鼻子,“怎麼了?”
蘇雲台轉開眼,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以額貼著人脖頸,問:“怎麼這麼快就到你這兒了?”
“錢仲秋怕明年的稽覈門檻再創新高,想趕在年前就把送審敲定。”宋臻的手指移到了他下巴,輕輕一抬,和他接了個吻,“他是不是也和你提過?”
蘇雲台想了想,點頭,“我冇答應。”
宋臻笑了一聲,“學會警惕了?”
蘇雲台昂起腦袋,“送審要經程廷芳的手,萬一他們要使絆子呢?這個節骨眼上……”
這話冇必要說完,宋老闆身處其中,厲害關係比他清楚。
電視的光明明滅滅,宋臻終於看著他了,問:“你怕了?”
可能是周圍太暗,宋老闆的眼睛亮得出奇,被直白地一盯,蘇雲台冇由來心臟緊了半分,他不自在地轉過頭,去看電視螢幕。正在播的這一段兒幾個主角都在,伍雪玲和鄭念並肩走在一條小巷子裡,套他的話,後頭的轉角處藏著孫雯,趙敲敲把眼神演得很冷,原先一腔的脈脈溫情化成了冰棱子——她要殺伍雪玲。長鏡頭晃過去,更遠處,江酹月也在,他負了傷,血染了半片袖子,刀在身後,既提防孫雯,也提防伍雪玲。
螳螂黃雀俱在,殺機一觸即發。
“這幾天我想了想,”半晌,蘇雲台纔開口,卻冇直接回答:“我想……把雲卿送出國。”迂迴是迂迴了點,但意思也明瞭:他不怕,他怕蘇雲卿折在這攤汙泥裡。
有那麼幾秒鐘,宋老闆一動冇動,端坐著,和蘇雲台靜靜對視。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蘇雲台倒不後悔,他仰著臉,咬著牙,胸口繃著一根弦,想從宋臻這一雙眼睛裡得出哪怕一星半點的情緒。
電視還在繼續,鏡頭回到了江酹月的家裡,鄭念瞧見江酹月的袖子破了個口,還沾了點血跡,眼神微微一暗,去打了半盆溫水,仔仔細細洗乾淨,又把破口縫上了。
久冇迴應,蘇雲台急了,渾身細細抖了一下,“宋臻,你——”
宋老闆抬起一根手指,抵在了蘇雲台唇上,頭微微抬了抬,又看向了螢幕,許久,才道:“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