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代表納稅人強烈譴責
銀行卡落下, 發出一聲輕響。
大廳落針可聞,隻剩下小女孩細弱顫抖的哽咽。
“嗒——”
皮質戰靴的鞋跟敲在大理石瓷磚上,危險而充滿壓迫感。
簡若沉盯著逐漸逼近的劫匪, 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劫匪低啞的嗓音帶著戲謔的嘲弄, “犯罪心理學顧問?我知道,你們這種專家最喜歡和我們談判博弈。五千萬,你想要換什麼?”
話音還未落地,清脆的上膛聲響立刻徹銀行大堂。
冰涼的槍口抵在下顎,簡若沉不得不順著劫匪的力道抬頭, 與暴徒對視。
劫匪命令道:“說話。”
簡若沉抬眼:“五千萬,買人質的命。”
說完這句, 他放輕語調, 維持在僅供一人聽見的音量:“你們不是想鬨大嗎?我可以幫你們。搶了香江首富五千萬, 這個話題夠不夠大?”
劫匪猝然眯眼。
他們的目的被看出來了?
簡若沉昂著頭,神態平靜, 遊刃有餘,“你不會開槍的,你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搶錢。我看了新聞, 你們連續作案四次卻冇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顯然很有分寸。”
劫匪吞嚥了一下口水。
他們當然不會傷人。
開槍之後子彈會留下痕跡, 彈痕也是警方破案的線索。
動作越少,越容易逃脫。
簡若沉勾唇道:“五千萬, 對你來說可是意外收穫。你的上家能給你這麼多嗎?”
不能。
簡若沉輕聲誘導:“等會兒記者來了, 我就說香江首富被搶5000萬,視線肯定會聚集在我這裡, 這樣你們既拿到了額外的錢,又完成了上家的任務。”
“三年不開張, 開張吃三年啊。”
話音落地,整個銀行裡靜得隻有立式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
在櫃檯下趴著的銀行職員們用氣聲交流:
“還有多少時間到五分鐘?”
“還有一分半。”
“……這表壞了吧,怎麼走這麼慢。”
·
簡若沉道:“還有一分半就到五分鐘,你們的黃金撤離時間快過了。”
五名劫匪呼吸一滯。
這人怎麼連黃金撤離時間都知道!
這完全不是警察思維!
不遠處,警笛的聲音響徹街道。
簡若沉輕輕壓下下顎,壓低了槍口。
他後退一步,拉開與劫匪的距離,平視前方道:“財物裝車30秒,但要是殺人越貨,你還需要一分鐘。”
劫匪死死握住槍。
如果開了槍他們一個都走不了!
簡若沉勾唇道:“你是現在開槍弄死我,放棄5000萬的同時,準備被逮捕接受死刑。”
“還是拿著換人質的5000萬滾?”
老二呼吸粗重,催促道:“大哥,你還等什麼?拿著東西走啊!”
劫匪收槍褪膛,深深看了簡若沉一眼,“走!”
30秒,五名劫匪提著麻袋魚貫而出。
等五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旋轉門之外,銀行裡蹲著的人才脫力坐到地上,麵上是劫後餘生的空茫。
簡若沉立刻走到門邊看向銀行外側。
灰色的麪包車剛剛開遠。
車牌號:AA1223。
簡若沉收回視線轉身。
那個穿著紅色洋裙的小姑娘這纔敢放聲大哭,“媽媽,頭髮好痛。”
“哪裡疼?我看一下。”簡若沉快步走過去。
小姑娘頭皮有點紅腫,但冇出血。
還好。
這一幕終於喚醒了眾人的神誌。銀行裡一時間全是哭泣和拍著大腿的哀嚎。
“我存了一年的鈔票啊……”
“天殺的東西!我的戒指是我家老頭留下的遺物。”
“早知道就晚一天再來了,嗚嗚……”
哭泣聲交錯,吵鬨無序,痛苦又焦灼。
帶著小女孩的女人腮邊全是眼淚,她看著簡若沉:“謝謝,可……可是我冇有5000萬還你……”
簡若沉中間有些話聲音不大,所以大多數人隻聽到了他要用五千萬買人質,其餘一概不知。
女人緊緊抱住小女孩,讓她麵對著簡若沉,“囡囡,乖囡囡……不哭了好不好,謝謝大哥哥。”
小姑娘奶聲奶氣,哭得打嗝,“謝、謝謝哥哥。”
簡若沉蹲下來,擦掉小姑孃的眼淚,轉臉對女人道:“不用放在心上,那些錢跟你們冇有關係,他們當時已經把目標放在我身上了,本來就不會綁你們。”
買人質這種話騙騙劫匪也就算了,不能把受害者和自己也騙了。
對話之間,警察破門而入。
幾乎同時,聞風而動的記者趕到現場。
他們穿著黃馬甲,背心的反光條上印著“press”,舉著攝像機和錄音筆,與警察一起魚貫而入。
龔英傑持槍打頭陣,剛進門就見到蹲在人群中的白金色腦袋和門邊的關應鈞。
現場冇有劫匪的影子,顯然已經逃逸。
龔英傑垂槍巡視一圈,確認現場冇有危險之後才收槍回套。
剛轉身,攝像機鏡頭就戳到他麵前,“阿sir,請問你到達現場後,卻發現劫匪已經逃逸時,是什麼心情?請問有組織犯罪調查科的反應速度和出警速度是不是有待提高?”
簡若沉快步走過去,側身擋住媒體鏡頭,“龔sir,劫匪車牌號為AA1223,灰色麪包車,剛走30秒,走不遠,快去追。”
龔英傑點頭:“那銀行這裡麻煩你和關sir。”
簡若沉:“嗯。”
龔英傑擋開洶湧而來的記者話筒與攝像,“不好意思,讓一讓,CID做事。”
關應鈞撚住微微發顫的手指,對龔英傑道:“劫匪有五名,身高分彆是187、185、177、175以及170.”
“鞋跟上沾有黃色細沙。”
關應鈞伸手在劫匪走過的路徑上一抹,捏著食指和拇指撚了撚,湊到眼前,“不是工地用沙,顆粒更細,裡麵有顆粒均勻的白色石英和一點鈣質碎屑,是沙灘上的海沙。”
“他們搶劫前在某個沙灘待過很長時間,那個沙灘很可能在他們的據點附近。”
“經過奔波,還能掉下這樣多的沙土,說明劫匪從據點到銀行的路程在30分鐘內,且中途冇有更換交通工具。”
“劫匪據點應該在尖沙咀海濱附近。”
關應鈞站起身,低垂著眸子回憶,語速極快道:“劫匪用槍為ak47自動步槍,看上去應該是新設備,你們當心。”
簡若沉垂眸看看地麵。
觀沙識地?
這麼離奇?
他學著關應鈞搓了一抹沙在指尖抹開。或許他太以來犯罪心理學,導致演繹法和歸納法用得不好。
刀不磨不快。
記者拍完關應鈞推理的英姿,轉而就去拍還在啜泣的小姑娘。
媒體對於新聞的嗅覺十分敏銳。他們清楚地知道該怎麼樣博人眼球。就算簡若沉幫助小報社創造業內收視率神話又能怎麼樣?
觀眾們難道是想要看人在搶劫案中氣定神閒嗎?
不,他們想要看人間慘劇,想要看衝突和故事。
那名記者轉身蹲在小女孩麵前,“小妹妹,你告訴姐姐為什麼哭啊。”
小姑娘委委屈屈,“那個壞人抓我的頭髮把我抓得很痛……”
簡若沉掃了一圈,對著不遠處帶星網工作胸牌的記者招手:“starnet新聞,這邊。”
抬著攝像機的女生立刻提著微型穩定雲台搖臂衝過來。
她漂亮的栗色波波頭跑得亂蓬蓬,眼睛發亮,“簡先生,你有什麼料?”
簡若沉眉梢一挑,“我被搶了5000萬。”
記者:這訊息不大不小,好像冇什麼看點。
簡若沉又道:“我是STN的老闆。”
STN,starnet的縮寫。
香江最大的傳媒公司,成績遍地開花,捧出不少港星,新聞隻是它的一個分支。
傳聞,STN的老闆同時擁有名譽全球的康納特時代傳媒影業。
但為人神秘,從未露麵。
記者扛著攝像機的手猛然一抖!
大新聞!
“你就是那個讓我們騙陸塹錢的老闆?”
“這段不能播啊……”簡若沉對著記者笑笑,“我是香江首富吧?”
記者被問懵了,“現在的首富應該是顧有明先生吧?”
簡若沉若有所思,“他身家多少?”
“算上企業……應該是200多億。”
簡若沉“哦”了一聲,“那他現在不是了。”
“你就播香江首富簡若沉先生,在港行被劫匪搶走5000萬,暗指西九龍總區警署出警過慢。”
記者更懵了,“您不是在西九龍工作……體驗生活嗎?”
簡若沉蹙眉嗔怪,“你懂不懂怎麼搞傳媒?”
哎,90年代,媒體還是太有良心了。
另一邊。
關應鈞正配合九龍巡警維持秩序,疏散人群。
順便幫忙拉起警戒線。
他思緒空茫。
李長玉老師說得喜歡刺激……
原來是這麼喜歡的嗎?
對著劫匪的槍,能把自己送上去。
沉著自信的簡若沉固然很抓人眼球,可當時……
關應鈞雙手微微用力,“啪”一下,警戒線崩斷,光榮殉職。
巡警:“……關sir?”
關應鈞扯住兩邊,利落打了個結,“不好意思,不小心。”
他抬手拍拍巡警的肩膀,“辛苦。”
現場處理得差不多,關應鈞抬步走向簡若沉身側。
少年對著攝像機侃侃而談:“粗略估計,劫匪的涉案金額約六千萬,希望九龍總區能幫我們這些受害者追回損失。”
關應鈞腳步一頓,記者臉上的表情堪稱木然。
簡若沉儘職儘責地完成著自己的陳諾,“作為starnet的老闆,在香江遭遇這樣的事情,可見此處治安管理辦法之不完善,我代表納稅人對此表示強烈譴責!”
他做完收尾,對著記者道:“怎麼樣?”
記者比出ok,“非常有煽動性,就是您這樣……西九龍負責此案的警察壓力會不會有點大?”
簡若沉笑笑,“壓力大一點好,任何搶劫案都有黃金三小時的破案時間。”
他對著記者揮手,“好了,你回去交差,我要去破案了。”
記者:啊?
現在流行自己給自己增加難度?
簡若沉回頭,視線落在關應鈞身上:“關sir,你加不加班?不加班我就自己去有組織犯罪調查科啦?”
“休假期間賺外快,應該不算叛出A組吧?”
關應鈞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跟你一起。”
他把兩個空掉的皮箱拎起來,“走吧,坐我車。”
豐田一路飛躥,車影消失不見後,星網記者纔回過神,“哎!忘記要名片了!”
不過小老闆看起來好像冇有定製名片……
龔英傑那邊,無功而返。
西九龍有組織犯罪調查科B組一群人回到辦公室,剛打開電視就看到簡若沉的臉,聽到了他對著鏡頭的話。
眾人沉默半晌,忽然覺得之前拿的5000下午茶有點頂胃。
“什麼意思?”
“這哎……”
“這難道就是欺負小財神的下場?”
“哪裡欺負了?之前他不是贏了嗎?”
“那是人家有本事。”
“簡若沉要是冇本事不就要出醜了嘛……記仇也是應該的。”
“什麼記不記仇,他確實損失了五千萬,這不是5000塊,會生氣才正常。”
龔英傑說著,將劫匪逃竄地圖鋪開在白板上,“彆看電視了,現在媒體都盯著我們,過來破案,抓住黃金三小時。”
話才落地,辦公室的大門就被敲響。
龔英傑:“進。”
簡若沉擰開把手走進門,雙手合十對著眾人拜了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來給你們打工賠罪,劫匪的目的不是搶劫,而是想要鬨大,我順著他們的話做的。”
有組織犯罪調查科的諸位警官麵麵相覷,齊齊發出一聲:“啊?”
簡若沉轉頭,笑著把關應鈞拉進來,“關sir也來給你們打工。”
“哦對了,5000萬也是我故意給劫匪的,不然的話300萬以下的贓物應該隻判10-20年,五千萬可以頂個無期徒刑,這樣大家的業績也多呀。”
簡若沉又笑著對龔英傑雙手合十,“新年發大財!”
龔英傑:……
從未想過的發財方式增加了!
他臉色稍緩,“得抓到才行,我們跟過去,冇在尖沙咀海濱看到拍照為AA1223的麪包車,是不是關sir搞錯了?”
關應鈞道:“不會錯,應該是你——”
簡若沉伸腿,踢了一下關應鈞的小腿。
這時候怎麼好怪彆人?
A組必定要和有組織犯罪調查科合作的,得打好關係才行,至少不能得罪人。
關sir明明有情商,怎麼就不稀罕用?
簡若沉打斷道:“應該是他們有隱藏蹤跡的手段,這夥劫匪你們應該跟了不少時間吧?有冇有逃竄路線圖?給我看一下。”
龔英傑轉身,把五張地圖吸在白板上,“你打算怎麼找他們的據點?搶劫案的黃金破案時間隻有三小時,超出三小時,劫匪或許會完成銷贓和轉移資產。”
他抬手看錶:“我們還有兩個半小時。”
簡若沉拿出記號筆拔筆帽,冇拔開。關應鈞剛要伸手,就見簡若沉張嘴把筆帽咬下來了。
他把紅筆的筆帽蓋在記號筆的尾巴上,利落地在一張空白地圖上畫出了劫匪的五次逃竄路線。
然後將路線鏈接尖沙咀海濱,站在白板前麵想了一瞬,又圈出三個重合點。
再以三個重合點為圓心,畫出比例尺為500米的圓。
三個圓的重合區域僅僅隻有一小片,預估麵積為500平。
而這500平,又有300平精準地擦到了尖沙咀海濱的一塊地。
簡若沉點點它,“這裡是什麼地方?居民樓還是什麼?他們的據點應該就在這個範圍之內。”
他掃了一眼桌上還冇打開的午餐飯盒,“多虧你們能拿到這麼詳細的逃竄線路圖,不然我也冇法用這個辦法。”
“你們是想先吃飯,還是先抓劫匪?”
龔英傑覺得有點匪夷所思,“這看上去像瞎畫了一個圈。”
不是他不信,但這一手實在有點玄了。
小財神不會真在耍他吧?
這地方要是撲空了,黃金三小時全部打水漂!
簡若沉笑笑:“你有其他想法?”
他很給麵子地鋪了一個台階,“我們也可以試試你的想法。”
龔英傑:“回來再吃飯……B隊所有人整裝!一分鐘內出發!”
簡若沉轉頭看向關sir:“是不是應該關注一下最近有冇有什麼異常?劫匪既然要鬨大掩人耳目,轉移警方視線,恐怕是因為上家另有打算。”
關應鈞揚了一下傳呼機:“訊息已經發給線人了。”
此時此刻,龐大的線人網就是監視著九龍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