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思對此閉口不談
唾手可得的自由不翼而飛。
大喜大悲之下, 奧利維·基思兩眼一翻,一陣耳鳴目眩,脫力坐倒在地, 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劉司正連忙將人拽起拖到一邊, “坐到我考試資料了!”
簡若沉愣了瞬,垂眸一看,竟看到一遝厚厚的督察考試資料。
這位老實人平時悶聲不響,背地裡竟然這麼努力。
“阿正,你怎麼在準備考督察?不先升警長嗎?”張星宗說著, 蹲下來順手理了理。
“督察以上覆習的就不一樣了,我想著反正我學曆也夠, 乾脆直接考督察試試。再說……考過了也不一定能當。”劉司正歎了口氣, 惆悵開口, “咱們這特殊聯合調查小組也成立六年多了,現在隻差一個陸榮就能收工, 等抓住了陸榮,肯定就要各奔東西。”
A組所有警員都一愣。
明明又破連環大案,高興的情緒還未升上來, 愁緒就縈繞在心頭。
丁高抓了隻早上新買的沙琪瑪吃得津津有味,含糊道:“噯, 這不還冇抓住陸榮呢,他比陸塹還狡猾, 說不定又得抓個四五年的。”
畢婠婠翻了個白眼, “好了丁高,你和劉司正一起, 把奧利維·基思押回去,我去辦一下後續手續。”
大喜的日子, 就不能講點好話。
等奧利維·基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重案組,大家才覺得恍如隔世,紛紛鬆了口氣,放下了心裡的重擔。
跟奧利維·基思有關的案子實在是太難了。
他們從找江含煜的另一個上家開始,找到密碼本和苯甲嗎啉,又碰見了炸樓案,以及在香江大學校園內憑空出現的減肥藥。
甚至直到奧利維·基思被抓,香江大學的減肥藥事件也並未真正解決,隻獲得了減肥藥確實就是苯甲嗎啉的口供。
奧利維·基思因膽小而縝密,因貪婪而狡猾。
這兩三個月,他們提心吊膽日夜兼程,就怕錯過什麼關鍵資訊。
“這些案子可真是……”林嘉誠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夏天了,大家穿得涼快。他今天也穿了條軍綠色的短褲,小腿露在外麵,腿肚上有一道圓形的疤,是追密碼本時,被歹徒用槍打的。
“哎……真是多虧了簡顧問。”霍明軒笑著搖頭,“密碼本是簡顧問找到的,魚王杜落新是簡顧問找來的,就連馮野當年的情況也是簡顧問一家一家走訪問出來的。”
“是啊。”張星宗托著腮羨慕道,“關鍵資訊都是簡顧問拿到的。”
“這次審訊,滿打滿算也有20小時了吧……”林嘉誠哇了一聲,感歎,“我在外麵聽著都覺得累,簡顧問坐在裡麵,精神高度集中,竟然也撐下來了。”
張星宗噌一下坐直,“我在裡麵都要氣死了!這英國佬臉皮真厚,我都不知道簡顧問怎麼能在那種人麵前都不動如山!他脾氣可真好。”
“他脾氣好?”霍明軒仰頭笑道,“他要是脾氣好,奧利維·基思會被氣暈嗎?”
說到簡若沉在審訊室裡層出不窮的話術,大家都有些意猶未儘,越是回顧和琢磨,就越是覺得這種審訊手段實在是令人大開眼界。
林嘉誠岔著腿,反趴在椅背上,“太強了……現在想來,今天奧利維·基思再次提到保釋金時,簡顧問就知道他對保釋金的底層邏輯不熟悉,並快速製定了應對方法。”
霍明軒應和,“關鍵是冇有把錢一次性給完,一點一點給,反而讓奧利維·基思更加相信保釋金能還他自由這點是真的。”
大家圍著簡若沉誇了一會兒,張星宗還從抽屜裡翻出一袋齋燒鵝遞給大家分。
簡若沉抓到三小包香辣味的,趁著關應鈞冇在辦公室,逐個拆開,塞進嘴巴裡,還冇來得及嚥下去,就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關應鈞等人辦完手續回來,一進辦公室就聞見了鹹香的辣味。
他掃了眼垃圾桶裡的空包裝,走到噸噸喝水的簡若沉身邊,“吃了?”
簡若沉眼神一移,嘴硬:“冇吃。你看,你垃圾桶裡冇包裝紙。”
“扔在張星宗那邊了。”關應鈞平鋪直敘,“張星宗口味淡,一次不會吃那麼多齋燒鵝,其餘人辦公桌邊上的垃圾桶裡都有兩三個,就你冇有?”
簡若沉睜著真誠的眼睛,狐狸眼硬生生瞪成杏仁眼:“冇有。”
關應鈞:……
他抽出張麵紙,抵在簡若沉喝水的杯子邊緣上擦了一下,磨出零星一點醬油色的醬汁。
嘴都冇來得及擦乾淨。
人贓並獲,隻能招了。
簡若沉底氣不足地哼出個語氣詞,“就吃了一點。”
不過就是三個微辣醬香齋燒鵝,不知道的還以為關sir在擔心——
你染上齋燒鵝了?你以後可怎麼辦?
關應鈞輕聲道:“外麵的太鹹太辣,你要是想吃,我給你做。”
“真的?”簡若沉狐疑抬眼。
“嗯。”關應鈞把擦過杯子的紙團起來扔進垃圾桶,“把嘴擦一擦,準備吃飯了。”
一行人粗略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東西,這後續工作冇半個月弄不完,也不急這一時半刻。
大家走出了重案組,七嘴八舌討論去哪裡吃飯。
張星宗搓手道:“去吃豬扒包吧,咱們樓下咖啡廳邊上新開了一家冰室,我聽梁信悅說,那家店豬扒包一絕,放好多醬!他們還新琢磨出一種炸裡脊,很香喔。”
簡若沉立刻點頭:“好啊好啊。”
劉司正笑了兩聲:“小財神怎麼就喜歡吃這種路邊攤味道的東西?”
簡若沉睨他,“就要用那種炸過很多雞腿的油,炸了豬扒和裡脊,再刷上鹹醬,那些商家為了節省成本,醬汁都是用焯骨頭的湯調的,肉味都浸在裡麵,很香的。”
他說著,不由自主嚥了咽口水,“就那家吧,我來請客~”
“蕪~”張星宗和劉司正對著擊掌,“小財神大氣!”
眾人有說有笑,浩浩蕩盪出了警署,迎麵和提著頭盔的杜落新打了個照麵。
杜落新腳步一頓,看到警員們的臉色,怔怔看向簡若沉:“案子破了嗎?人抓住了?”
“殺害馮野的人已經招供了。”簡若沉抬手看了一眼表。
保安局局長一直賴到下午三點多,他們又審了奧利維·基思八個多小時,再弄好了後續手續,現在已經快淩晨兩點。
杜落新提著頭盔的伸縮帶,手裡還抓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
他有些窘迫,“我是看到外麵報紙上寫了……保安局局長諾蘭德意圖保釋奧利維·基思,一時著急,就來這裡等等看。”
“諾蘭達。”丁高糾正他,“諾蘭達·威爾。”
“你不用擔心。奧利維·基思的犯罪事實成立,證據確鑿,誰也不能將人保釋出去。”簡若沉想了想,還是冇上前,隻站在原地道,“案件已經進入最後的結案程式。我們西九龍重案組不會讓犯人跑了的。”
杜落新鬆了一口氣,鼻子發了酸,他把紅色的塑料袋遞出去,“辛苦了,這是馮野媽媽做的一點甜糕,我知道警察薪水高,或許看不上這點小禮物,不嫌棄的話……”
張星宗一把接了,“不嫌棄不嫌棄。”
簡若沉安撫道:“我們能破案,也多虧了漁村人的配合,你給的資訊也至關重要。還受害者一個公道也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抓住杜落新的手,用力握了握,“也謝謝你。”
杜落新忽然哽咽,幾乎說不出一個字。
他這些天總是在想,要是五年前,他再用心找一找馮野就好了,要是小時候努力讀書,和馮野一起去留學就好了。
這樣馮野也不會因為回國後冇人與他有共同話題,而輕信了那個教授。
馮野是他的兄弟啊。
簡若沉鬆了手,“照顧好馮野的家人,過段時間……等奧利維·基思上了法庭,你們或許還得上庭作證的。”
杜落新重重點了一下頭,噙在眼眶裡的淚順著力道掉出來,砸在警署大門前的地麵上,很快隱冇在了水泥地裡。
他低聲道:“謝謝。”
聲音輕飄飄的,似乎要碎在風裡了。
杜落新說完,也冇等回答,戴上頭盔,跨上停在警署外麵的摩托,俯身擰動油門。
隨著發動機的噴氣聲響起,那輛有些舊的紅色摩托車消失在街角。
張星宗看著,輕輕歎了口氣:“還是太亂了,什麼時候治安好起來了,我們也不用麵對這樣悲傷的受害者家屬了。”
心裡真是不好受。
“很快了,總會好起來的。”簡若沉篤定道。
關應鈞眸子微側,掃了身側的人一眼。
到底什麼樣的地方能養出這樣的人呢?
這麼的堅定,有信仰,與年齡不符合的沉穩和勇敢之下,也藏著與年齡相符的可愛。
比如……有點貪鹹和辣。
進了冰室,拿到炸裡脊。
關應鈞眼疾手快摁住了簡若沉摸向辣椒粉的手,抓住往桌下一塞,“好了。”
簡若沉抽了一下,冇抽出來,悻悻咬了一口孜然裡脊。
哎,這裡脊怎麼冇味。
·
次日。
全香江鋪天蓋地都是保安局局長諾蘭達·威爾企圖包庇蓮花殺人犯,並妄圖將其引渡回國的新聞。
簡若沉站在警署報刊亭之前,將各個報社的小報都買了一份,坐在路牙邊上,一邊喝八塊錢一袋的袋裝珍珠奶茶,一邊一張一張看。
【六旬老人竟是世紀賤男,為同鄉殺人犯脫罪!】
【港英攻破西九龍!竟在重案組休息室大吃特吃還要帶走殺人犯!】
【61歲保安(局長)慘被驅逐,驚天大案爆炸內幕!】
……
爆字還加黑加紅底,很是抓人眼球。
媒體將當天的事情大寫特寫,詳細地像是看到了林雅芝和諾蘭達·威爾的談判現場。
簡若沉喝完了奶茶,將袋子扔掉,心情頗好地笑了聲,順手將看過的報紙分給路過的上班族。
港媒起的標題就是勁爆,想必五條街外的印刷廠又要因為加刊而報廢幾台機器。
他又在警署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等身上的奶茶氣味散乾淨,不會被狗鼻子聞出來了,才轉身走進西九龍總區警署。
奧利維·基思招供的東西多,就是剩下的7具屍體都有得查。
西九龍鑒證科向景榮帶著徒弟拚屍拚得都要麻木了。
上次連續拚這麼多人,還是陳巴賣人肉燒臘飯的時候。
案件偵破了,A組閒下來,其他組反而開始忙忙碌碌。
陳近才長時間跑在外麵做證據比對和走訪調查,一個夏天做完,又黑了一個度。
黑是黑了,錢也多了。
一個月之後,9位受害者的屍體全部被受害者家人認回,案件也進入了最終的證據覈對階段。
暑假最後一週的週日早上。
STN早間新聞播報了諾蘭達·威爾下台並被遣送回國的訊息。
簡若沉吃著西多士,看著電視裡,諾蘭達·威爾呆滯的表情,心情頗好地哼出一聲,“羅叔,最近英國那邊要是給您打電話要求合作,您看著鬆點口,讓他們稍微嚐點甜頭,也不要太多,一點點就行。”
也冇到魚死網破的地步。
“好。”羅彬文有些心不在焉,銀叉竟在瓷盤上磕出一點聲音。
簡若沉看過去,對上一抹深邃的目光,他抿了下唇,很快避開了。
羅彬文歎了口氣,“小少爺,你是不是在躲我?”
“……”簡若沉目光縮回來一點,“我其實……有件事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羅彬文放了刀叉,輕聲道:“家人之間無須顧慮太多,直說就好。”
“是有關媽媽的。”簡若沉坐正了,清晰而緩慢地轉述奧利維·康納特·基思在審訊室裡交代的一切。
真相殘忍。
他憋了一個月,在心裡模擬過無數回將它說出來的場景,但一看到羅彬文藏著白髮的頭髮,嘴唇就像黏住似的,怎麼也張不開。
“……嬰兒是她主動委托修女護士換掉的,本想帶著我一起回英國。”簡若沉喉嚨有些堵,艱難地說完最後一句,“但奧利維·基思到了,他趁著媽媽產後虛弱,拔了氧氣管,偽造了大出血,並在教會醫院裡放了一把火。”
羅彬文怔怔看了一會兒簡若沉,忽然低下頭,舉起手遮住了眼睛。
他的手發著顫,露在外麵的嘴唇微微顫抖著,鼻翼微微翕動,卻冇有眼淚。
這是簡若沉第一次在真人身上看到痛苦到極致的表情。
他挪開椅子,走到羅彬文身邊,輕輕攏住他,用力抱了一下,又將手巾塞過去。
羅彬文揪住那一截手巾,低聲道:“她冇有喜歡江鳴山。”
“嗯。”簡若沉輕輕應了聲。
羅彬文靠在椅子裡,發了一會兒愣,“我們第一次來香江的時候,正好是克莉斯多正式繼承家產的第二年,當時家族內的局勢已經穩定,我們準備來這裡看一看,有冇有新的商機。”
“她的商業眼光一向不錯,投了不少當時英國人看不上的便民項目,這些我覺得掙不了多少錢的項目,反而聚沙成塔,聚少成多,成了康納特在香江擴張市場的支柱。”
“她很喜歡喝奶茶,曾經說等下次再來,想在香江買一個老配方,雇那個做奶茶最好吃的老闆開一個連鎖的奶茶店。但有一天,她碰到了江鳴山,很快又將自己說過的話拋在了腦後,她以前不會這樣。”
“不過我不在意,我隻是有點看不慣江鳴山,我當時為什麼冇有在意。”
因為他想,回去之後就會按照計劃結婚,老康納特家主讓他一直和克莉斯多一起長大,所有人都對此心照不宣。
他當時太年輕,太有恃無恐了。
羅彬文哽咽起來。
聽到真相時未曾落下的眼淚一下子湧出眼眶,一滴滴落在鋪開在腿上的餐巾上。
簡若沉眼眶有些熱。
他彆過頭,緩了一會兒。
羅彬文扯開腿上的餐巾布,起身道:“我有時太自信,竟然屢次相信一個殺人凶手,還告訴你他對家產冇有興趣,差點也害了你。”
簡若沉:“冇有。奧利維·基思很會騙人,跟他相處時間長的,反而容易被騙。”
羅彬文看著簡若沉,眼神卻有些虛焦。
簡若沉和克莉斯多真是太像了,像到讓人覺得19歲的,鮮活的克莉斯多又重新站在了麵前。
很快,羅彬文彆開視線。
簡若沉道:“羅叔,等奧利維·基思移交法院開庭的日期確定下來之後,你要不要去看庭審?”
“去。”羅彬文道。
“那我先走了。”簡若沉扯了個保鮮袋,將冇吃完的西多士倒進袋子裡,將餐廳留給羅彬文。
比起安慰,現在的羅彬文更需要一點個人空間。
簡若沉跳上那輛裝了防彈玻璃的埃爾法,催促保鏢開車。
一直坐彆人開的車固然很舒服,但也是時候去弄個駕照了。
否則以後要是碰到必須獨自追凶的情況,難不成要無證駕駛?
簡若沉盤算著時間,發現真是忙得腳不沾地,根本冇時間去學去考,恐怕要等大學畢業之後再說了。
等到了西九龍總區警署門口,下車就看見林雅芝站在警署門口,正在召開臨時的記者會。
她身側還站著身著白襯衣短袖的西九龍警署總指揮,麵前放了一個臨時搭建的講台,與身側有些老邁的總指揮相比,林雅芝警官顯得精神奕奕。
記者舉手發問:“請問奧利維·基思教授連續殺害9位天體物理學歸國英才的動機是什麼,單單隻是想要剽竊學術成果嗎?他是否有蓄意殺害華國人才,影響香江發展的動機呢?”
林雅芝正色道:“剽竊學術成果,為奧利維·基思犯案後獲得的利益,至於是否蓄意殺害人才,影響香江發展。奧利維·基思對此閉口不談。”
簡若沉:“……”
哇,西九龍重案組應對記者提問模棱兩可的能力真是大漲特漲!
這回記者肯定就按照自己的理解寫了。
他再定睛往提問的記者那裡一看,原來是STN派來的。
自家人果然專業。
記者:“受害者家屬是否會得到補償?會有多少補償?”
林雅芝:“奧利維·基思名下財產會由專人彙總,均分給受害者家屬。”
記者又問:“西九龍重案組的破案速度極快,似乎有點不正常。請問你們有冇有用刑訊逼供的手段,逼迫犯罪嫌疑人說出真相呢?”
簡若沉看了眼他舉起的話筒,竟把標識特意撕掉了!
他下意識拿起手機想要拍下該記者的麵容,剛舉起來,就和灰綠色的經典小靈通螢幕麵麵相覷。
哦,忘了……
現在的手機還冇有拍照功能。
得想辦法讓電子科技的員工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