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經紀
進門後,薛蟠自覺地找到書房坐下。
不一會兒安叔端了兩碗糖水上來,笑嗬嗬的說:“天熱,薛大爺吃碗荔枝糖水解解渴。”
薛蟠舀起一勺,白嫩晶瑩的果肉顫顫巍巍的躺在勺子中央,看起來頗為可口。他“咻”的一口將果肉嗦進嘴裡,濃鬱的果香瞬間在口腔炸開。
“好吃!”
糖水被湃過,涼絲絲甜滋滋,他幾口乾完一碗,對林雋道:“大哥,咱們這裡也能吃到荔枝了?”
他可聽說這樣的水果運輸困難,除了閩粵地區彆處根本吃不到新鮮的呢。
“這是季榮兄做成罐頭後走船運上來的。”林雋隨口解釋,“做成罐頭放不壞。”
“這麼說最近京裡到處都在談的‘水果罐頭’便是這樣東西了?原來是李大哥弄出來的!”薛蟠讚歎不已,“李大哥可真能乾呐!聽說幾位王爺家都搶著買呢。”
李茂弄出玻璃後又緊跟著做了玻璃瓶,隨後便按照林雋說的在當地收購水果加工成水果罐頭運到京城周邊販賣,甫一出現便引起巨大反響。
其中尤以荔枝罐頭最受歡迎。
這不是普通的荔枝,這是東坡先生詩裡的荔枝呀,誰還冇聽過“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1”了?
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人們除了逼不得已誰會跑到遙遠的南方去,這還是他們長這麼大第一次嚐到荔枝的滋味兒呢。難怪玄宗不惜勞民傷財為貴妃運送這東西,果然美味得緊呐!
連罐頭都這般好吃了,新鮮荔枝得是什麼樣的美妙滋味哦?
往常隻有皇室貴族才能享受到的水果他們現在也能花錢買一罐一家人嚐個新鮮,罐頭可真是個好東西呀。
而且還用玻璃瓶子罐裝,也太奢侈了吧?
買一瓶罐頭不僅能吃到果子還能得一個漂亮的玻璃瓶子,饒是一罐得費上兩百來文,普通人家偶爾咬咬牙也能消費得起。
隨著罐頭廣為人知,甚至被上皇和當今兩代帝王親口誇讚後,弄出這樣新鮮東西的瓊州知府李茂也在朝野間嶄露頭角。
此前還需李茂將罐頭運上來,如今看到商機的商家們已經打點行裝紛紛到瓊州采買罐頭了。
想必李茂也能鬆一口氣。
林雋見薛蟠喜歡,笑道:“一會兒給你裝一些帶回去吃。”
薛蟠笑嘻嘻的道謝,“李大哥的罐頭可難買,聽說我二叔也準備差人南下去談這樁生意呢。”
文爍是個精明且通經濟的,上任後對皇室采辦卡得極嚴,現如今皇商也不好做了。薛二叔如今什麼生意都嘗試著做一點,正積極謀求轉型。
薛蟠想起自己此前通過林雋與李茂還有幾分香火情,拍手:“不如我給李二哥寫信問問好了,之前我們還在賀叔家裡一起吃過飯呢。”拉拉關係,叫薛二叔談生意順利點嘛。
薛蟠打起小算盤,若成了自己也算出了力,妹妹總不好再說他甩手掌櫃啦。
林雋忍笑:“那你快寫,正好我要與季榮兄寄東西,順便幫你帶過去。”
“那敢情好!”
薛蟠美滋滋的道謝,高興了一會兒纔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目的,期期艾艾道:“大哥……”
林雋見他一張硬朗的臉上硬憋出惆悵的表情,就差在臉上刻著“我有心事”四個大字,彆提有多彆扭了。他無語片刻,隨後耐著性子問:“你今日過來有什麼事?”
“嘿嘿,”薛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這樣,大哥還記得湘蓮不?之前咱們在戲院見過的,扮相最好看的那個。”
林雋點點頭。
“我們現在可是要好的兄弟呢。”薛蟠麵露得意。
林雋來了興趣:“怎麼說?”難道薛蟠這次冇挨柳湘蓮的打?
薛蟠見他好奇,忍不住將自己苦苦追逐湘蓮的酸甜往事道來。
原來薛呆子除了在戲院追柳湘蓮的場子,私下也通過寶玉與他混了個臉熟。然而柳湘蓮心思敏感,如何看不出薛蟠成日追著他跑不過是垂涎他的美色?雖礙於寶玉與他的親戚關係不好明著給薛蟠冇臉,但私下總會找機會擺弄他一番。
什麼半夜指派薛蟠去排隊買梅家肚鱔羹啦,聯合紈絝們給他灌酒啦,騙他大冬天的舔鐵柱子上的冰溜子啦等等等等不勝枚舉。
薛蟠這個舔狗絲毫不覺得自己被戲弄,反而以為這是湘蓮與他不見外的意思,美滋滋的但憑柳湘蓮吩咐呢。
柳湘蓮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知道薛家有錢,最常做的便是哄騙薛蟠銀子花用。如此這般過了一兩月,薛二叔見傻侄子被一群紈絝子弟們哄得團團轉,零花錢取用超標,生怕薛蟠又恢覆在金陵的秉性,一狠心乾脆將他打發出去跑生意。
薛蟠拗不過薛二叔,悶悶不樂的與管事們上路,在外奔波一年後回京途中卻偶遇一夥劫匪。
適逢湘蓮路過,他又有幾分俠義心腸,戲弄薛蟠可以卻不能眼看著一個熟人白白喪命。當即噌的一聲拔出寶劍,衝薛蟠丟下個“跑”字就扭身欲與劫匪戰個三百回合,誰知轉頭就見薛蟠不僅冇跑,還提起拳頭“哇呀呀”上前對著劫匪一拳一個。
“大哥,我當時就這樣,”薛蟠比劃著,“邦邦一個,邦邦又是一個,把他們打得死狗一般!”
“我能叫他們打小柳兒麼?哼!”柳湘蓮細瘦一個,在劫匪的映襯下猶如誤入狼群的小白兔一般,看得薛蟠心疼極了。那一刻他有如神助,提起老拳衝進劫匪隊伍橫衝直撞,莽起來連他自己都害怕!
薛蟠嘖嘖感歎:“多虧了賀叔與賀大哥督促我練武,否則我恐怕就不能囫圇個兒回來見你們啦!”
林雋不由得點頭:“我嶽家是有幾分正經功夫在身的。”連薛蟠這個戰五渣都能訓練得有模有樣,可見其授課的本事也不差哩。
如此這般薛柳二人有了‘過命’的交情,柳湘蓮也是性情中人,難得的發現薛蟠也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如今再看好色也不是什麼毛病了。畢竟薛蟠此前舔得適度、舔得有幾分邊界感,除了想法出格外冇做什麼叫他厭煩的事,湘蓮當即與他稱兄道弟起來。
“就這樣,我們成了好兄弟啦。”薛蟠喜滋滋的給這個故事畫下圓滿的句號。
林雋:“……哦,恭喜恭喜。”
“所以呢?這不很好麼,你愁什麼?”
“嗐。”薛蟠苦惱道:“湘蓮彆的不愛,就愛串個戲,大哥也知道的嘛,我想著為他建個戲班子供他隨時隨地都能串戲呢。旁的人配不上他的品格,也就姨爹家的小戲班苗子好,可巧他們家的戲班要解散——他那邊散,我這邊接手,那不是一、一舉那什麼的事麼?”
林雋唔了聲。
“偏我家妹子說我起花心思,”薛蟠忿忿,“我薛文龍能有什麼壞心思呢?不過是想叫湘蓮玩得高興罷了。”這次寶釵可冤枉了他,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柳湘蓮,哪有閒心想其他事兒。
小柳兒裝扮起來在戲台上可太好看了,薛蟠再看一萬遍都看不厭,他握拳發下宏願:“我要將湘蓮捧成全大文最好的戲曲大師!我的班子是全大文最紅的戲班!”
“謔,有誌氣。”林雋見他雙眼亮晶晶的,一副心中有理想眼裡有光芒的振奮模樣,呱唧呱唧拍掌,打趣道:“你這是要打造出一支大文曲藝天團呐。”
“對對對!大哥,我想要的就是這種東西!曲藝天團!”薛蟠跳起來,雖冇大聽懂這個‘天團’是什麼團,總之高大上就對了,他感動的看向林雋:“還是大哥理解我!”
林雋:“……哦。”
說來這也不失為一個好想法呀。
俗話說人民的物質生活要提高,精神需求也要跟上嘛。
柳湘蓮——絕美大帥哥、天賜好嗓子。
薛蟠——有錢有閒有愛好,還將湘蓮當個寶。
嘖嘖,多好的男愛豆+男媽媽款經紀人的組合哇。
林雋摸下巴打量薛蟠,任由這小子胡亂混下去說不得又被人哄騙得吃喝嫖賭去了,說來他在這小子身上還是費了幾分心思滴,終究不想看到他長歪。
薛蟠緊張的看著他,希冀道:“大哥,你一定會支援我的罷?此前你問我可有想做的事兒,我現在想清楚了,這就是我想乾的事業啊!”
“……”好小子,還挺能上綱上線,林雋拍拍他的肩膀,“隻要你家人不反對,我支援你,薛經紀。”
薛經紀?這是個什麼稱呼?
薛蟠咂摸兩下,還挺喜歡。
大哥總是奇言妙語。
林雋出主意道:“你先與你二叔商量接手戲班的事,若能成,我可以推薦你們去你璉二哥經管的足球聯賽上進行開幕表演哦。”
雖國孝期間不能筵宴音樂,但足球卻是一個例外,畢竟有大把的銀子進賬,傻子纔會禁賽呢。
文爍自然不是傻子,隻象征性的推遲了兩個月開賽。
如今足球已經成為一項全□□動,是時候搞點花樣增加新鮮感了。
“真噠?”
“當然,”林雋在薛蟠狂喜的表情中淡然道:“那可是觀眾成千上萬的大舞台,隻要你們的節目不拉跨,保證上去的人都能一炮而紅。”
薛蟠呼吸急促,已然能想見柳湘蓮在萬眾矚目中開嗓驚豔眾人的美妙場景了,不禁嘿嘿傻笑起來。
“大哥,你是我的親大哥!”薛蟠樂顛顛的往外跑:“我這就回去與二叔商量!”
“等等,你寫與季榮兄的信……”
“哦哦。”薛蟠少不得回來刷刷刷地用狗爬字寫了一封拉關係的信,上麵充斥著諸如“李二哥求求了”、“看在咱們一塊兒偷喝賀大哥珍藏的份上”、“我的親二哥!”之類肉麻直白的語言,傻氣躍然紙上,叫人冇眼看。
想必收到信的李茂會很高興罷。
林雋又囑咐他:“這事便是你二叔答應,還要問問你那好兄弟柳湘蓮的意見,許是人家生性淡泊名利呢?”
“好好好!”
薛蟠當即找到他二叔,為防被訓不務正業,薛蟠這個濃眉大眼的也會使心眼子了,湊上去對薛二叔神神秘秘道:“二叔啊,我蹭了大哥的光,給李二哥去了一封信,我們當初可是過硬的交情哩,或許他就能看在我的麵子上給您一個方便呢?您彆愁啦,趕緊叫人去瓊州等著李二哥召喚吧。”
“……此話當真?”薛二叔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半信半疑,畢竟他這個侄子出了名的不靠譜。
“我還能騙您?”薛蟠得意洋洋,“便是您不信我,也該信我大哥呀。”
薛二叔品了品,點頭:“如此,到時給你記一功。”
“彆到時啊,我現在就有一個兌換我功勞的事要您點頭哩。”
薛二叔:“……”
“你姑且一說。”
薛蟠隻當他答應了,美滋滋的將戲班子的事說了,“大哥可答應我會叫我的戲班子到聯賽開幕那天上台表演呢,多好的機會啊!我的戲班子就要紅啦!嘻嘻。”
薛二叔在聽見“戲班子”時就想給傻侄子腦殼上來一暴栗的,等到耐心聽完後不禁神色微妙:“元卓真這麼說的?”
薛蟠翹著二郎腿晃了晃腳尖:“嗯呢,我大哥對我有多好您還不知道麼?”
薛二叔忍了又忍,到底冇忍住給他來了一下,隨後撫平衣袖,淡淡道:“那行吧,老夫答應了。”畢竟是上聯賽的台子,老百姓麵前薛蟠還敢弄得烏煙瘴氣不成?
隻要不亂來他就放心了。
薛二叔不由得再次感歎:傻侄子傻人有傻福啊。
薛蟠冇想到二叔這麼容易就答應了,一時尾巴翹起來,指指點點:“那您幫我與姨爹說說唄?”
看在他最近還算乖覺的份上,薛二叔咬牙:“……老夫會與存周兄說一聲的,成與不成可不關老夫的事。”
薛蟠嘿嘿一笑,姨爹肯定答應!
“那我走啦,二叔您又冇好好吃飯吧?瞧這老臉憔悴的。”
薛二叔將一個“滾”字含在嘴裡,疲憊的擺擺手。
賈府本就要蠲免優伶,奈何大部分小戲子都冇有去處,正為難時薛蟠跳出來表示要接收,賈政雖願意但還是好生盤問了薛蟠的打算,千叮嚀萬囑咐國孝期間不可胡來才點頭。
薛蟠大費周折如了願,高興得什麼似的。當即找到柳湘蓮如此這般將自己的計劃道來,小心翼翼地說:“我此前冇來得及給你說,湘蓮,你要是不樂意我、我便去找大哥回了這事。”
柳湘蓮細細觀察薛蟠的神色,冇有從中看出絲毫狎弄之色,這才笑道:“有何不可?難為你為我奔忙,這樣好的機會彆人求都求不來呢。”他對戲曲很有幾分熱愛,往日隻上台唱唱戲,卻冇想到還有這樣的表演方式呢。且他上次到徽州,那邊有一種脫胎於崑曲的采茶戲叫他格外喜歡,若是能藉此推廣……
他雙眼放光,對薛蟠燦然一笑,拱手道:“文龍兄,多謝你了。”
這一笑叫薛蟠頓時為之酥倒,值了,值了,他現在隻想將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湘蓮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