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
賈環聽到這話煩躁的將毛筆扔到桌案上,一滴墨汁甩到臉上,在眼下拖出長長的墨痕。
探春對上他滿是怨恨的眼神,頓時一怔。
賈環在她怔愣間早已擦了手掀簾子出去,探春默然半晌,問小丫頭:“環兒前幾日與太太抄了《金剛經》?”
小丫頭點頭:“是呢,太太這些日子叫三爺叫得勤些。”她欲言又止,想問趙姨娘什麼時候回來,自從她去老太太院裡後便再冇出來過,老爺也很少到東小院來了呢。
老爺不來,她們少不得受些冷眼,賈府最不缺踩高捧低的人。
其實賈政本以為老太太讓趙姨娘弄個兩三天就夠了,誰知她一去不回?他還是有幾分喜愛趙姨孃的,到底冇忍住找賈母問起,不想當場就被賈母頂回來:“那黑心肝的老婆夥同馬道婆要害我的寶玉,你還問她做什麼?再不能放出來的!現在這個結果尚且看在三丫頭和環哥兒麵子上呢,否則哪能這般簡單!”
賈政聽到這話目瞪口呆:“她,她怎會有那麼大的膽子?”此前他隻聽說馬道婆在府上作亂才被送去官府,這事趙姨娘竟也有份麼?
“哼,”賈母氣不打一處來:“她何止膽子大!我看她根本冇腦子!聽馬婆子的挑唆還要借我們府上的手害雋哥兒呢,那是她能得罪得起的?你怎的看中這麼個蠢毒的女人!”
賈政不知該作何反應,隻訥訥道:“雋哥兒與她並無關聯……”甚至都冇見過她,何至於此?
賈母橫了他一眼:“我怎知道蠢人怎麼想的?無非是心狠手辣,癡心妄想。”
趙姨娘生得貌美,冇內涵,完完全全是個花瓶。要問賈政為何喜歡她?大概就是因為趙姨娘冇腦子罷。
賈政是榮府的當家老爺;是老太太的孝順兒子;是王夫人依靠的丈夫;是為孩子們操心的老父親。他每日被人情往來公事家事弄得煩悶無比,所有人都要依仗他,一雙雙眼睛盯著他,度量著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唯有趙姨娘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過問,隻關心他累不累——在她這裡賈政才能放下各種身份標簽獲得片刻的安寧。
叫賈政如何不喜歡她?
冇想到趙氏私下行事也這般不知所謂,賈政悵然無比,往日以為趙姨娘是朵月季花,靜靜綻放叫他欣賞就行了,不想這花莖帶刺,要害人。
牽扯到雋哥兒那邊,賈政心裡有些羞愧,該找個時間去林家將這事做個交代纔好。趙姨娘做出這樣的事,他默認了賈母的安排。
隻這一遭叫賈政的三觀似乎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變化,更懶怠到後院去了,每日寧願與門客們清談打發時間。
這倒便宜了寶玉,冇賈政盯著他纔有時間放飛自我。
賈環若不是有探春看著也要到處惹是生非的。
探春翻閱著賈環案頭上的大字,上麵幾張還好好的寫字呢,猛然翻到一頁上麵卻畫著一隻圓頭圓腦的胖貓,旁邊批註“烏雲”兩字。
探春不由得笑出聲,這隻貓背黑腹白,加上四隻白爪子,赫然是鳳姐兒院裡養的那隻喚做“胖黑”的肥貓,偏環兒要暗戳戳的叫人“烏雲”。
究竟還是個小孩兒。
探春絲毫不覺得隻比賈環大一歲的自己發出這樣的感慨有何不對,她輕輕歎口氣,太太待環兒一向麵子上過得去,以往便是叫賈環抄經也冇這般頻繁,這次是被姨娘惹著了,按照她的氣性恐怕環兒要經受好一段時間的使喚呢。
姨娘為了環兒作惡,殊不知惡果最終還要環兒承擔。
探春也算看明白了,便是她再拘著賈環讀書,隻要寶玉不學出個名堂,賈環很難在太太的手下出頭。
況且賈環也不像是個能沉著讀書的,日後府裡能分給他的到底有限,索性狠下心叫他在經濟上下功夫或許能叫各方都安心。
探春眉目凜然,賈環以後誰也靠不著,自己不立起來難道要像族中那些一事無成的族人一般巴結族長度日麼?
她心裡下定決心,正式將賈環的教育規劃改變方向,尋思著將自己從林姐姐那裡抄來的算術書給賈環準備一份。
思量間侍書進來說:“姑娘,外邊紅玉來問你呢。”
“她找我做什麼?”
“說是寶二爺在園子裡尋你呢。”
探春唔了聲,看看天色是時候回去了,給賈環留了作業後領著侍書出門。
路上探春看了眼紅玉笑道:“二哥哥又去怡紅院了?”紅玉在怡紅院並不如何引人注目,隻常去找寶釵身邊的鶯兒玩,探春從寶釵口中得知紅玉是林管家的女兒還有些詫異,府裡的下人哪個不想將兒女塞到主子身邊當差,偏林之孝夫婦將女兒放到怡紅院看房子。
紅玉搖頭,脆生生道:“我們在路上碰見寶二爺上園子找姑娘呢,聽說您出園子了就要找過來,我想著一會兒姑娘與寶二爺走岔了,便同佳蕙分頭來探探姑娘在哪處再報與二爺,不想姑娘這邊忙完了。”
探春聽她將緣故娓娓道來,這下是真驚訝了,冇想到沉默寡言的林管家夫婦養出來的女兒脾性卻與他們完全不一樣。
她來了興趣,留心紅玉的言行舉止,愈發看出她是一個冰雪聰明的姑娘,人又伶俐又很有些見識,放在園子裡看屋子倒有些埋冇了。
突然一個念頭出現在探春腦海,還冇待她抓住細想便一閃而過。探春搖搖頭,進園子後轉到怡紅院尋寶玉。
“二哥哥,你找我?”
寶玉正舒舒服服的靠在圈椅上吃果子,見了探春樂滋滋的說:“此前我去林大哥那邊偶然說起咱們報紙的事,你再想不到他出了個什麼好主意。”
探春無語:“還冇影的事呢。”寶玉一點話都藏不住。
“怕什麼,林大哥又不是外人,他還建議咱們做成雜誌呢。”寶玉將林雋的話轉達了,興致勃勃的說:“我也覺得這樣很好,給女兒家看的東西再怎麼精雕細琢都不為過。”
寶玉開始不靠譜的指指點點:“三妹妹,做成雜誌能放上去的內容就多了,不若咱們開個詩文板塊以文會友如何?”暢想著能與天下女兒們詩書相和,寶玉癡癡的笑出聲。
“……不如何,飯要一口一口吃,好高騖遠要不得。”探春打斷他的幻想,“不過林表兄說得也對,原本我擔心版麵放不下忍痛刪了好些內容呢。”
且做成雜誌十天半月發一期也為她減少了人手不足的麻煩。
寶玉被拒絕了也不失落,又噔噔噔去桌上拿了一頁紙來獻寶地舉到探春麵前,“這是我為咱們雜誌擬的名字,你看哪個好?”
探春茫然的接過來,就見上麵寫著什麼“紅顏”、“知己”一類,不知怎的聽著叫人頭皮發麻呢。
寶玉雙眼亮晶晶的望著她:“三妹妹,快選一個呀。”
這……
迎著寶玉期待的視線,探春趕鴨子上架般胡亂指了一個:“就它罷。”
寶玉定睛一看,原來是“知音”二字,品了品後撫掌掉了個書袋:“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1”
“不錯,不錯,妙選天下女子愛物與諸君探討,實為佳話。”
於是在寶玉的瞎指揮下探春創造的第一份刊物便被命名為《知音》了,當事人開不開心不知道,反正寶玉是開心的。
報紙變雜誌,成本也要隨之增加一成,探春與惜春談及此事還有些惴惴,惜春卻是毫不介意,隻笑道:“看來我要與鳴鳳閣重新談一談協議了。”
鳴鳳閣?那可是如今京中貴婦圈裡最受追捧的胭脂水粉鋪子呢,便是她們第一期雜誌上測評的口脂就出自這家。
探春眼中冒出一個問號,她們與鳴鳳閣能有什麼關係?
待得知惜春不知從哪裡打通鳴鳳閣的路子,日後她們的雜誌可以放在裡麵售賣後探春難得失態的站起來說:“當真?四妹妹,你、你也太深藏不露了!”
她一瞬間就能想出好幾種將雜誌放到鳴鳳閣的好處!
再冇有比胭脂鋪的女性客人多的店鋪了。
探春還犯愁將雜誌印出來後該放到何處銷售呢,不似林姐姐的雜誌那般老少鹹宜,她們的東西是給女孩兒看的,現如今逛書店的卻是男性居多,與她們的目標客戶群不符。
惜春倒是與她打開思路:若是在鳴鳳閣賣得好,往後還可以擴展到其他商鋪嘛。
不一定要侷限在書店。
她也不問惜春是如何說動鳴鳳閣的老闆,隻拍了拍惜春,感動道:“四妹妹,有你幫我太好了。”
“三姐姐說什麼客氣話,我們如今休慼與共,為的不過是掙銀子罷了。”
探春揮手,不管如何她能這麼順利的將想法付諸行動,離不開惜春的大力支援。
四妹妹這麼努力,她也不能拖後腿!
探春乾勁十足地去反覆鑽研內容,精益求精。
幾日後,《知音》第一期內容正式定稿,惜春寶玉看過都說好!
惜春甚至親自設計了雜誌封麵,一反她以往最愛的冷色調,封麵色彩清新舒適,力求讓每一個看到雜誌的人都忍不住拿起一本翻看翻看。
成稿後三人對視一眼,探春凝重道:“可以送印了?”
惜春點頭。
寶玉握拳:“我給林大哥送去。”
探春鄭重地將裝訂精美的樣品遞給他:“一切便托付給二哥哥了。”
寶玉豪氣萬丈:“兩位妹妹放心!”
目睹一切的紫鵑:“……”不就是送本書去林姑孃家?不用這麼嚴肅吧?
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