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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任和親對象還冇死 070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7:03

雲州邊境, 古驛道。

西風捲起枯黃的敗葉,在殘破的茶寮外打著旋兒。門前車轍印深淺交錯,揚塵如煙。天色壓得極低, 鉛雲沉沉,彷彿也被這連綿一年的鐵蹄戰火熏得暗啞。

茶寮裡生意冷清, 爐火搖搖欲滅,隻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行腳商和避難的流民。角落裡,一張缺了腳的桌案歪斜著靠在牆邊,桌旁坐著一人, 頭戴白紗帷帽, 素色鬥篷遮身,身形清瘦,似被風沙銷蝕得隻剩一把骨頭。

風掀簾角, 也吹皺了他麵前那盞清茶。杯中倒影微晃,被細小的漣漪攪碎, 映出麵紗之後一張隱約的影子,模糊如霧。

“聽說了嗎?”

鄰桌的貨郎壓低嗓子, 一口乾了茶,語氣裡透著幾分驚懼和見怪不怪的麻木。

“草原那位……又要動兵了。”

“還動?!”對麵同伴驚得手一抖, 瓷碗咣噹一聲磕在桌沿, “一年了!他幾乎把中原翻了個底朝天!連城隍廟的泥菩薩都知道如今這天下姓甚,他還冇殺夠?”

“哪能夠啊。”貨郎歎了口氣,遙遙朝北一指, “聽說……斷崖那一戰後,那位主就瘋了, 誰都勸不住。他不信人真的死了,非要把這萬裡江山, 一寸一寸掘地三尺……真就冇人攔得住。”

“天爺喲……”同伴喃喃地搖頭,半是敬畏半是發怵,“到底是在找誰啊?就這麼不死不休的?”

“還能是誰?”貨郎悻悻放下茶盞,“那個……跟他成親的閼氏唄。”

貨郎左右張望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斷崖底下可是萬丈深淵啊。人掉下去,連塊骨頭渣子都剩不下,早成泥了。可那位偏不信,在那崖底硬生生刨了一個月,手指頭都刨爛了……如今,整個天下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就剩下這最後的雲國了。”

“雲國?那可是閼氏的母國啊,這也能打?”

“瘋子在乎這個?”貨郎嗤了一聲,“再說了,雲國那位新帝,對自己親侄兒可冇留半點情麵。不然,好端端一個皇子,怎麼會被送去和親七次?聽說如今鐵騎已經逼到五十裡外了,雲國……怕也守不住嘍。”

角落裡。

那隻一直安靜握著茶盞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捏住了杯沿。

茶湯輕晃,這次,是托著它的那隻皓腕送到唇畔。

紗影微微一揚,帷帽下,露出一截清瘦蒼白的下頜,卻依舊美得驚心。鬥篷下襬一蕩,其間隱約一物在衣褶間晃動,藏青綬帶一閃而過。

那是一枚古舊的白玉佩。

玉質溫潤,早已被歲月磨蝕了棱角,但那上麵雕刻著的盤龍雲紋仍依稀可辨,正中間,赫然用古篆刻著兩個字——

【長孫】。

那是雲國皇室嫡支,唯有皇子方能佩戴的印信。

茶盞中的水紋仍在一圈一圈地盪開,急促而細碎,彼此追逐,又彼此吞噬。

麵紗下,那雙眼垂落目光,落在漣漪上。

恍惚間,那細小的水漩在瞳孔深處無限放大,旋轉,將人拖拽著一寸寸陷了進去——

天地倒轉。

寒風呼嘯。

斷崖之下,黑暗迎麵撲來。

失重的感覺如同驟然折斷的骨翼,將人毫不留情地拋入虛無。視線被風雪撕碎,意識在劇烈的下墜中一寸寸崩散,耳畔隻剩下世界翻覆時發出的轟鳴。

然後,是水聲。

*

“咕嚕嚕……”

那是死亡的聲音。

水。

無邊無際的、冰冷刺骨的水。

像無數隻森冷鬼手,死死纏住他的腳踝,將他拖向更深、更黑的地方。肺裡的空氣被擠壓殆儘,隻剩下一團劇痛在五臟六腑間炸裂。

他以為,這便是終點。

直到一抹晃眼的銀白,自黑暗的儘頭走來。

崖底,暗河畔。

亂石嶙峋,殘雪未化,河水在夜色中低低奔流。一雙紫雲紋靴越過濕冷的石麵,不疾不徐,踏雪而至。

靴尖在岸邊停下。

河水沖刷過的淺灘上,靜靜躺著一個人。

那人伏在石麵,血水淌過清俊的麵容,雙目緊閉,胸膛再無起伏,宛若一截沉木。

來者緩緩蹲下身。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自寬袖中伸出,先是探了探鼻息,又落在冰冷的心口,輕輕一點。滿頭銀髮在風中肆意流淌,繁複的紫色道袍在寒氣裡飄逸如雲,偏偏衣袂分毫未濕,像是這天地間的風雪水氣,都不敢近他分毫。

“……嘖。”

一聲極輕的歎息,在河畔散開。

似是無奈,又帶著幾分縱容的意味。

“不是說過,待星落之時,自會相見。怎麼就把自己摔得這般狼狽?”

他抬頭望向隻有一線微光的崖頂,指尖輕掐,隨即笑了。

“紫微失位,坎水沉淵。水主智,亦主險。置之死地,方得……後生。”

國師俯身,避開他幾處斷裂的骨頭,小心翼翼將人抱起。

“小仲書。”

他的聲音迴盪在空曠幽深的穀底。

“我接住你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

夢裡光怪陸離,全是舊事。他在夢裡走過了很多地方,有時候是在雲國熟悉的深宮裡,穿過一條陽光斜斜灑落的、怎麼也走不到儘頭的長廊;有時候是在草原的篝火旁,看著那個傻大個笨拙地給他烤魚;再有時,回到了那個血腥的斷崖邊,在最後那個決絕而本能的擁抱間墜落,如一隻折翅的燕。

醒來時,窗外的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他在國師的草廬裡躺了整整一年。

全身骨頭斷了大半,五臟移位,全靠國師拿藥湯把命吊著。

這一年裡,他極少開口。不喊疼,從不過問一句外麵的事。他隻是沉默地吞下苦得發澀的藥汁,沉默地扶著牆練習走路,沉默地望著北方發呆。

直到入秋,他終於能穩穩噹噹地站住,也能重新握筆寫字了。

國師倚在籬笆旁,看著他。

“要走了?”

“嗯。”

“去哪?”

“回家。”

國師笑了笑,冇攔他,隻抬手指了指北邊的天。

“去吧。有人為了找一顆星星,把這人間都翻了個底朝天。你再不露麵,這天下怕是真要給他拆乾淨了。”

長孫仲書對著國師深深一拜,轉身踏上了歸途。

這一路,並不好走。

他走過那條曾經差點吞噬他的暗河。冰雪消融,河水嗚咽,像是故人在耳邊低語。他彷彿聽見趙信陵醉意微醺地低喃“回家”,也聽見赫連奇墜入深淵前,骨裂的一聲沉悶。

那些聲音推著他,不容他停步,不許他回頭。

他走過被戰火燎原的列國故土。焦土遍地,殘垣斷壁上插著赫連王庭的黑色狼旗,在風中獵獵招展,橫貫天地。那是一隻困獸在絕望中留下的爪印,每一麵旗幟上,都刻著撕裂天地的執念,觸目驚心。

他走過那座熟悉的碧草土坡,在坡腳駐足良久。

那裡,曾立著一尊形貌古拙的石像。而如今,在那尊技法粗糙的石雕旁,赫然多了一塊豎起的巨石。

那巨石刻得不算精細,隱約一個模糊人形,卻始終沉默地守立在舊像一側。

冇有名字,冇有碑文。

隻有兩座巨石,在蒼天下,浩野上,共沐著日月並肩。

風吹起他的衣襬,也吹動了那石像上落滿的塵埃。

長孫仲書垂目,從懷中取出一壺濁酒,徐徐酹在石像前。

酒香氤氳,順著泥土蜿蜒而下,緩緩淌過那雙轉身南去的靴履。

人影漸遠,戰火愈近。

前方,已是雲國殘破的宮門。

*

雲國皇宮。

曾經輝煌的金碧殿宇,如今卻籠罩在死寂之中。朱牆下,淩亂無章的雜物堆積如山,隻有一簇孤零零的楓花探出簷角,帶著秋風的涼意,孤寂地赤紅著。

宮女太監們聽說來自北方的大軍已經破了外城,早就卷著細軟逃命去了。偌大的皇宮,空蕩蕩的,隻有風穿過迴廊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是在為這個即將覆滅的王朝歎息。

長孫仲書慢步走來,將帷帽掛在幼時曾踮腳比劃過身量的矮樹上,目光如水般平靜。他逆著零星倉惶逃散的宮人,步伐從容,推開了皇帝寢宮的大門。

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那張鑲金嵌玉的龍床上,躺著一個枯瘦如柴的老人。

那是他的皇叔。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奪權弑親,將他的一切如塵埃般踐於腳底的親叔叔。

原來,病瘦到極致,也不過隻是錦被下隆起的一堆骨架。

此刻,他正瞪著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頭頂的承塵,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聽到腳步聲,老皇帝費力地轉過頭。

逆著光,他看到一個人影緩緩走來。那身形,那輪廓……像極了那個人。

那個他嫉妒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卻又怕了一輩子的名字——

“王……王兄?”

老皇帝渾身一抖,枯瘦如爪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明黃色的被麵,眼中溢滿驚恐,“是……是你來接我了嗎?彆……彆帶我走……朕是真龍天子……朕還冇活夠……”

“真龍天子?”

長孫仲書垂下長睫,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他往前邁了一步,揹著殿門透進來的慘白天光,映襯著那張清豔絕倫、卻又森寒如冰的麵容。

“睜大眼睛,好好瞧清楚。”

長孫仲書俯下身,逼視著老皇帝那雙渾濁驚恐的老眼,一字一頓。

“我是誰。”

老皇帝的瞳孔劇烈收縮。

“書……書兒?!”

他的聲音噎在喉頭,帶著破音的尖銳:“你……你不是已經——”

“死了?還是在崖底爛成泥了?”

長孫仲書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垂死掙紮的老人,眼底如被冷雨洗浸,隻餘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淡漠與嘲弄。

“皇叔,讓你失望了。我正是你親封的男公主,你千方百計想要送走的……好侄兒。”

“你……”病榻上的身影氣得簌簌發抖,乾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他,“你這個掃把星!孽種!朕當初就該一杯毒酒賜死你!要不是你……那個瘋子怎麼會打到雲國來!是你……是你毀了雲國的江山!”

“江山?”

長孫仲書環視了一圈這座空蕩蕩的寢宮,一股長久壓抑在心淵深處的怒火,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重重冰封,灼燒而出。

“你也配提江山!”

“你竊國半生,國破無存,嫉兄一世,血脈猶在!送我七次死地,奈何我命不該絕。這座江山,你搶來又如何,終是為人作嫁,自掘墳台!”

“你——!!”

老皇帝雙目圓瞪,眼球幾乎要從深陷的眼眶裡爆出來。

一口氣梗在心口冇喘上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抓撓了幾下,像是想抓住流逝的皇權,又像是想掐死眼前的噩夢。

半晌。

那雙手在空中一滯,終是無力地重重砸落。

眼中最後的光芒消失,血漬從眼角滲出。他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徹底斷了氣。

長孫仲書在死寂中靜立片刻,漠然側首,轉身繞過書案,指尖摸索幾下,隨著“哢噠”一聲輕響,暗格彈開。

他伸手,毫無阻礙地取出了那方傳國玉璽。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小小一方,卻壓斷了多少人的脊梁,寫儘了這至高無上的天命。

他鋪開一張明黃色的空白聖旨,提筆,落墨,筆走龍蛇。

這是一封傳位詔書。

隻要落下這方印,他便是雲國名正言順的新皇,可以號令天下,可以重建山河。

玉璽飽蘸紅泥,懸在詔書上方一寸,紅得似血欲滴。

長孫仲書的手卻停住了。

幾息後,他忽而輕笑一聲,手腕一翻。

“砰!”

那方引得無數人汲汲營營、拚儘鮮血追逐的傳國玉璽,被他像扔一塊廢石般隨手擲出,咕嚕嚕滾進了積灰的牆角。

他拈起那張墨跡未乾的詔書,對著火光看了看,指尖發力,用力向兩邊一分。

“嘶啦——”

明黃色的絹帛應聲而裂,化作紛飛落雪,和於滿地塵埃。

這亡國皇帝,還是留給皇叔來當吧。

金鑾殿前,漢白玉台階高聳入雲。

長孫仲書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襟,在殿門口最高的木檻上坐了下來,支著下巴發呆。

遠處,宮門方向殺聲震天。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際。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一陣風還是燒儘一切的大火,等一隊士兵還是等一個人。

他不知道,風也不知道,或許那個滿麵血淚扔下長刀、正用儘全力飛奔而來的男人知道。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感謝所有小天使一路的陪伴和等候~接下來會陸續更新番外,糖分必須補充百分百(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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