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的國都, 死寂如墳。
城牆上積雪未融,風捲過時揚起細細的冰粉,彷彿無聲的輓歌在天地間飄蕩。
冇有預想中嚴陣以待的守軍, 冇有漫天飛舞的箭雨,甚至連一聲犬吠都未曾聽見。那扇高聳森冷的黑鐵城門, 傳言中可抵西域諸國鐵騎併發,如今卻如一頭死去的巨獸張著嘴,森森洞開。
赫連淵勒住踏雲,立於門前。
後方軍隊靜默以待, 隻有寒風從城門深處呼嘯而出, 撲麵一股腥腐之氣,引得胯下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白霧, 躁動不安地刨了刨鐵蹄。
太靜了。
赫連淵眯起眼。
他目光越過遍地橫屍,皆是月氏的平民。不論老幼婦孺, 麵容驚恐,姿勢各異, 有人甚至還維持著舉手求饒的姿勢,整座城像是都被凍結在落雪的一刹那。
赫連淵的視線越過屍海, 越過城門, 最後落在那座高聳的主城樓上。
一顆人頭,高高掛在風中。
血早已風乾成黑褐色,嘴角僵硬, 眼珠暴突,那雙以陰毒狡詐聞名草原的眼睛, 此刻死死睜著,像是臨死都不肯閉上。
——是納伽。
他死了。
死前最後一刻, 那張臉上凝固著的不僅是驚駭,更是被背叛後不可置信的怨毒。
“單、單於……”身旁的副將終於開口,嗓音因寒意與驚恐而發顫,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那是……”
赫連淵冇有說話。
他翻身下馬,皂靴落地的那一刻,踩在混著殘血與冰霜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極輕微卻刺耳的“咯吱”聲。
他一步步走向屍堆中那個唯一還在微弱起伏的身影。
那是個身著月氏貴族衣袍的老者,衣襟上繡著的精緻紋金獸首早已沾滿血汙,雙腿齊膝而斷,血流乾了,全憑一口氣吊著。
赫連淵認得他。
上次月氏求和,就是這個老臣跪在中軍大帳前,把頭磕得砰砰作響,獻上了降書。
赫連淵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硬生生將人提了起來。
“……誰乾的?”
老臣渾濁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渙散的目光聚焦在赫連淵那張冷峻的臉上。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嘴角抽動,竟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乾啞破碎,帶著老血翻湧的咳嗽,一點點從胸腔深處擠出來,淒厲的譏誚。
“咳咳……赫連淵……你來晚了……”
他一邊笑一邊嘔出血沫,黏稠的紅沿著下頜滴落,沾濕了赫連淵的指節。
“你的好弟弟……比魔鬼還狠……咳咳……他騙了我們殿下……他說借我們的手把你調出來……事成之後平分天下……哈……哈哈……”
“結果呢?哈哈……我們信了他的鬼話!殿下信了!慶功宴上……他那一刀……可真狠啊……”
赫連淵提著衣領的手猛地收緊,指骨泛白。
“他的兵呢?”
“兵?哈哈……”老臣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笑到咳血,笑到痙攣,連眼角都滲出血淚來,“哪有什麼敗仗……哪有什麼中毒……他的三萬精銳……根本冇死……都在……都在等你走……”
“他們就在……王庭外……等你走……”
老臣的聲音戛然而止,腦袋一歪,徹底斷了氣。
赫連淵的手一鬆,屍體軟綿綿地滑落在地,濺起一團帶著血腥的塵土,四野無聲。
天地彷彿在那一瞬完全靜止了。
身後的將士們早已死寂成一座座石雕,驚駭欲絕。
調虎離山。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赫連淵站在屍山血海之間,耳邊一陣尖銳的嗡鳴,風雪撲麵而來,卻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混沌的世界。
他的指尖不受控製地抽動一下,殘留的溫熱血跡順著指縫緩慢往下淌,滴進雪裡,立刻凝成暗紅色的冰痕。
很久以前,這雙手也曾這樣穩穩托著一個少年,把保命的軟甲一扣一扣地繫好,也曾撐起他們一同長大的風雪歲月。
而此刻,這隻手就這樣空空如也地垂在身側,徒餘滿掌慘烈的血汙與寒涼。
那封加急的軍報,那次王帳的請纓,那場轉折的慘敗……所有曾因全然的信任而忽略的細節,儘數化作漫天的痛楚幾乎要將他吞冇,風雪似利刃相譏,一刀一刀,挑開他的心。
那是他護了二十餘年的弟弟啊。
“嗬……”
赫連淵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忽然極短促地笑了一聲。
胸腔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坍塌,無聲無息,寸寸塌裂。碎石卻冇有聲響,隻是沉沉地往心底壓去,壓得呼吸亦作苦。
眼前一片血色翻湧,赫連淵胸膛起伏,五臟六腑焚燒得灼痛欲嘔,聲音生生從喉嚨中擠出:
“仲書……”
他在王庭。
那座已冇有大軍護衛的王庭!
“不……”
赫連淵倏然回頭。
他雙目猩紅,一瞬如墜冰窟,一瞬心陷火獄,幾乎是在驚覺的瞬間便已飛上馬背。
“單於!”眾將心神一震。
馬鞭如電抽下,踏雲長嘶,四蹄踏雪,化作一道黑影飛掠而出,裹著雷霆之勢直奔來路而去。
“傳令!”
“全軍回戰王庭!”
*
王庭。
長孫仲書正坐在帳內,手裡捏著那個醜娃娃。赫連淵出征太急,冇來得及帶走,這會兒不知怎的便到了他的手上。
指腹無意識地在布料上來迴遊移,卻冇留意擦過暗處的一道針腳。細小的刺痛感一叮,一滴殷紅的血珠冒出來,落在娃娃蒼白的臉上,滲出一朵斑駁的硃紅,如一顆不祥的硃砂痣。
長孫仲書的心,猛然一跳。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一種無由而來的沉鬱,莫名的,如陰影悄然生長。
“砰。”
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長孫仲書手上頓住。
風,捲起四周的幔帳獵獵作響。如悶雷一般,一聲比一聲更近的兵刃撞擊與低喝聲,將王庭的寂靜轟然刺破。
帳簾被一把掀開,寒風貪婪湧入,撲麵而來,將那被厚重帳簾遮掩的、漸次響起的混亂喊殺聲清晰送至耳畔。
燭火劇烈搖曳,將闖入者的影子拉長,扭曲,映在帳壁之上,作一隻張牙舞爪的鬼魅,在昏黃與陰影之間逼近。
長孫仲書抬起頭。
越過那人瘦高的身形,妮素昏倒在地一動不動,後頸一道手刀的青腫掌痕。遠處,一隊隊甲冑鮮明的士兵快速穿梭,麵無表情,銀白色的甲光反射著火光,是赫連奇的親兵。
原來如此。
他依然坐著,冇有動,也冇有驚惶,隻是抬眼,去看那位緩緩步入王帳的來者。
男人瘦了很多,銀甲掛在肩上,顯得有些空蕩。微微凹陷的臉頰蒙上一層灰敝的黯色,英挺的輪廓卻因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愈發分明,宛如一柄沉沙多年重又出鞘的長劍——燃儘一身血肉,打碎每寸白骨,拚撿出新的希望,好讓他再往前一步就能抵達那執念所向。
和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小將軍判若兩人,卻又好似重疊成同一個影子。
“……趙信陵。”
長孫仲書放下手中的娃娃,手指拂過那片尚未乾涸的血跡,眼神平靜。
趙信陵手中緊緊攥著一卷粗麻繩,步步逼近的足音沉重,身形像踩著一層浮冰,晃了晃。
“小皇子……”
趙信陵的嗓音嘶啞,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看向長孫仲書的眼神滿是近乎哀求的執拗,“對不住了……得罪了。”
他迫切上前,那雙蒼白得彷彿冇有血色的手掌卻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意,死死攥住了長孫仲書的手腕。
“左賢王答應我了……隻要把你帶出去,帶到兩軍陣前……他就會給我一封新的身份通牒,給我一匹好馬,放我回雲國……”
趙信陵手忙腳亂地將麻繩纏上,似哭似笑,嘴唇在抖,眼睛也在抖,發緊的聲音像是在說服長孫仲書,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我爹身體不好,當年走的時候他就起不來身……三年多了……三年,我……我得回去看他一眼……哪怕遠遠地看一眼……哪怕,哪怕不跟他們相認……”
麻繩一圈一圈纏繞上來,咬進肌膚,勒得手腕生疼。
長孫仲書冇有掙紮。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幾近瘋魔的男人,看著這個曾經銀鞍白馬、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如今麵目憔悴,眼神遊離,顫抖的手指甚至連最簡單的繩結都打得狼狽不堪,靠著一團早就該熄滅的火撐著一口氣。
那是希望。
是他在很久以前,出於一念之仁,給趙信陵編織的、虛假的希望。
而如今,這點希望反變成了赫連奇遞給他的刀,被他拿來親手抵住自己的咽喉。
命運真是個拙劣又惡毒的編劇。
“趙信陵。”
長孫仲書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趙信陵那點不堪的熱望。
“你真的以為……你還有家可回嗎?”
趙信陵綁繩子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慢慢抬起頭,神色覆著一層茫然,嘴唇如涸澤的魚張合:“你……什麼意思?”
長孫仲書看著他,明明身陷囹圄,眼底卻流露出一絲絕不該於此境出現的悲憫。
“趙老將軍在你失蹤後,急怒攻心,早已撒手人寰。”
“你大哥因宮中行刺防衛不力,自儘謝罪。”
“你大嫂抱著你侄女,當夜投井殉夫。”
他的嗓音不起波瀾,將那些曾嚥下一次的字句歸還。
“至於你二哥……”長孫仲書頓了頓,一瞬的沉默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殘忍,“他在尋你的路上遇到山匪,屍骨無存。”
“趙家,早就冇了。”
啪嗒。
趙信陵手中麻繩墜落地麵的聲音,渺小得幾乎淹冇在風聲裡。
粉身碎骨。
冇了?
都……死了?
他這三年,苟活於世,麵目全非,負儘深恩,死生故友,所為的這點念想。
這最後一點念想。
“啊……啊……”
趙信陵喉頭擠出殘破的氣聲,穿堂的冷風將他的喉管割開了,嗓音破碎,血肉橫陳,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睛裡灼人的光火熄滅了,他也熄滅了,熔化的燭身隨著那光與熱流走,軟軟跪倒在地。
他將自己蜷縮成嬰兒的形狀,藏在臂彎裡,口鼻抵著地麵,塵灰共振於那聲壓抑到極點的悲鳴。
“我就知道這廢物靠不住。”
一道陰冷譏誚的聲音忽然從帳外幽幽傳來。
帳簾被風吹開,現出人影。
來者像是在暗處看足了一場好戲,步履之間還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從容。那張娃娃臉年輕卻陰鬱,他站定在燭火的映照下,目光流轉一圈,最終定格在長孫仲書的臉上。
“好久不見啊……閼氏。”他輕笑一聲,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那枚尖利的虎牙在火光下一閃而過,雀躍而嘲弄,“冇想到還能再見到我吧?”
長孫仲書微微一震,指尖在袖中收緊,片刻恍惚之後,纔在封存的記憶中對上這張麵容。
是他。
那個已死之人。
那個曾經綁架過他、被赫連淵一箭穿心、所有人都以為早已死了的侍衛——杜威。
他胸口的衣襟敞開著,露出一道猙獰的箭傷疤痕。
“看來心長偏了兩寸,也是種運氣。”杜威抬手輕輕撫摸那道傷疤,指腹滑過時微微發顫,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低咒,“赫連淵一箭把我射到閻羅殿,左賢王卻把我撿了回來。嗬……如今想想,當年我誓死效忠,不過是錯認明主!”
杜威說著,目光陡然轉向長孫仲書,嘴角的冷笑不減,眼底卻浮起一絲剋製不住的快意。
他徑直朝長孫仲書逼近,餘光瞥見跪倒在地如一灘爛泥般的趙信陵,步伐一頓。
“真丟人。”他冷嗤一聲,像是看見了什麼噁心的廢物,“族裡當初就不該留下你這個叛徒,咬不動人的癩皮狗,到頭來還是得我親自動手。”
杜威五指如鉤,伸手就要去抓長孫仲書的衣襟。
“走吧,閼氏。左賢王有請!”
長孫仲書目光冷凝,身體下意識往後一避。
就在杜威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長孫仲書的那一瞬間——
一道冷光自地麵貼著風聲掠起,饒是杜威閃得飛快,指腹也被驟然劃開一蓬血沫,嘩啦啦落在氈毯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杜威悶哼一聲,下意識收手,低頭看向自己被割開的指腹,眉心剛剛擰起,尚未來得及發作,身後卻忽然傳來骨骼令人牙酸的咯咯響聲。
趙信陵一寸一寸地抬起頭。
開裂的眼眶淌出血淚,順著高挺的鼻骨而下。
“不要……碰他!”
下一瞬,趙信陵猛地從地上彈起。
他像一匹絕望的孤狼,背脊弓起,眼神狂亂,卻燃著一團近乎自毀的火焰,冇有留出一絲一毫防守的餘地,用儘殘存的所有力氣朝杜威撲了過去。
“噗嗤!”
杜威反應極快,手中長劍本能地刺出,瞬間貫穿了趙信陵的左肩,劍尖從後背透出,帶起一串滾燙的血珠,在半空中炸開。
“找死!”杜威冷笑。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柄長劍像是刺進了一具早已失去知覺的軀殼,趙信陵的身體僅僅隻是劇烈一震,隨即便在杜威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那截冇入自己身體的劍刃。
鋒利的劍鋒瞬間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洶湧而下,可他神色絲毫未變,反而藉著這一刺的力量,硬生生將身體逆著劍鋒往前猛衝。
一瞬交鋒。
在杜威近得能清楚看見他瞳孔深處那團同歸於儘的瘋狂火焰時,趙信陵握著短刀的右手也已揮下,精準地,絕望地,不偏不倚——
紮進了杜威的喉嚨!
“呃——!”
杜威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細如針尖,所有的輕蔑與得意在這一刻被純粹的驚恐徹底取代。他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一聲被血堵住的破碎氣音。
趙信陵咧開嘴,血沫同樣順著嘴角淌下,一字一句,清晰入骨:
“這一次……不會偏了。”
噗。
匕首拔出,血箭飆射。
杜威捂著喉嚨,發出“嗬嗬”的漏風聲,身體抽搐著重重栽倒在地,渙散的瞳孔永久定格在那一瞬的不可置信與恐懼之中。
趙信陵踉蹌著後退半步,右手一撐,短刀“哐啷”一聲插進地麵,勉強支住身體。
他的氣息亂成一團,呼吸像是被火燒著般劇烈起伏,但下一刻,他竟然強行提了一口氣,轉過身來,一把攥住了長孫仲書的手腕。
“走!”
他吼道,拖著長孫仲書一頭衝向帳門。
“冇用的。”長孫仲書目光掃過他肩膀上那個還在汩汩冒血的窟窿,“趙信陵,你放開我!外麵都是赫連奇的人,你這樣出去就是送死!”
趙信陵像是聽不見,頭也不回,一腳踹開帳簾。
王庭,已非人間。
寒風與火焰幾乎是同一刻撲麵而來,照亮了每一寸失守的疆土。喊殺聲四起,赫連奇留下的三萬精銳,此刻已如潮水般淹冇整個王庭,封鎖住了所有生路。
剛一現身,十幾柄閃著寒光的彎刀便當頭劈來。
“殺了他!那是叛徒!”
趙信陵猛地將長孫仲書護到身後,短刀帶著決絕的怒意劈向來敵,化作道道血色銀光。
“噗!噗!”
刀刃入肉的悶響接連響起。趙信陵畢竟受了重傷,每劈翻一人,便又換來一刀、一劍刺入自己血肉之軀。
肩、背、腹部……傷痕累累,淬成血人。他的身體早已透支,每一下出招都帶著撕裂的劇痛,卻無法停下那機械的揮舞。
“冇用的……放開我,你還能活……”長孫仲書看著他背上深可見骨的刀痕,眼眶發熱,試圖掙脫他的手。
趙信陵死死護著他,過量的失血讓他腳步已然有些虛浮,顫抖的唇瓣唸唸有詞。
“要走的……要走的……你要回家的……”
哢嚓。
一聲脆響,在滔天的喊殺聲中如斯分明。
混戰中,趙信陵腰間那個視若珍寶的斑駁酒葫蘆終於滾落在地,被一隻渾厚鐵靴狠狠碾碎。
那是他當年離家時,大哥親手給他削的木頭葫蘆,裝滿了少年在家鄉飲下的壯誌豪情。
葫蘆碎裂,酒液混著地上的血水流淌開來,瀰漫出一股辛辣苦澀的味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終似黃粱夢,辭丹鳳,懷倥傯,落塵籠。
他懦弱的,不堪的,赤誠的,那些夢想,流淌在照映雪光的酒液裡。
趙信陵動作一滯,眼中空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兩把長槍疾刺而至,同時穿透了他的腹部和大腿,貫出大片血霧,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釘死在這片土地上。
“呃啊——!”
趙信陵口中溢位痛苦的低吼,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血從他唇邊、傷口、指縫之間洶湧而出,混著泥雪,在他身下開出一朵朵鮮紅的血花。
長孫仲書隻覺手腕一空——
終是從他無力的掌心中滑脫。
一群身披甲冑的士兵立刻蜂擁而至,重圍之間,幾隻大手粗暴地扯住長孫仲書的胳膊,將他強行拖拽出去。
“小皇子!”
趙信陵跪在地上,身上幾乎冇有一寸完好的地方,血汙模糊了半邊視線,天地像烈火燒後的一捧餘灰。他想要站起來,想要去抓那隻離去的手,可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顫抖著,用那把捲了刃的斷刀撐著地麵,拚儘最後一絲力氣,一點點、一點點地挪動著身體,向前爬去,拖出血痕追著。
“小皇子……對……不住……”
他感到溫暖,一種奇異的、舒適的靜默將他包圍住,像回到了初生的潮水中。
他看見爹還在堂前叱吒風雷,拄著那根油光鋥亮的木杖,罵他“又胡鬨”。
他看見大哥坐在院子裡給他削葫蘆,木屑落了一身,風一吹,細細揚揚。
他看見二哥在燈下抬頭,目光溫潤,笑著說等他凱旋……
那些人,那些臉,都在衝他笑,都在衝他招手。那曾碾碎一切的時間,把他們都還回來了。
趙信陵的唇角抽動了兩下,像是想笑,低低呢喃了一句,聲音落在塵埃裡。
“我……回家了……”
風把他吹倒。
趙信陵重重地倒在地上,額頭磕在冰冷的碎石上。那雙始終冇有閉上的雙眼,直直朝著遙遠的南方。
像有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砸進混著酒香的血泥裡,悄然消失不見麼?
長孫仲書已看不清。
他被推搡著,像一尾遊魚被黑色的洪流順水擁向前方。
他在血腥與煙塵間回過頭,兵馬紛亂,已看不見那具漸漸被塵土吞冇的身影。
長孫仲書在混亂中仰起頭。
遠處,一線險關之上。
本該重傷昏迷的赫連奇,此刻身披銀甲,完好無損地立著,眼神冷漠如冰,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場鬨劇。
而在他身側半步,站著麵色晦暗不明的蘭達,雙手籠在袖子裡,從殘火中往下望。
不過一瞥,蔽於煙塵。
恍惚間,跌跌撞撞被推擠著的長孫仲書忽而覺得,人這一生,也是如此。
他的,趙信陵的。
就這樣被推擠著,各散風中。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卡文卡卡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