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聲音自下方傳來。
單今執站在岸邊,雙手插在西褲口袋,逆著光望向甲板上的兩人。
譚讓翻了兩眼檔案,合起拍回關徹胸口:“你自己收著,我用不上。”
他轉身走了幾步在船舷邊停住,手撐在護欄俯身往下看,影子斜斜投下去,正好罩住了下方站著的人。
冇了光線的直射,單今執微蹙的眉心舒展開,入目就是譚讓唇邊那抹笑。
“找我什麼事,哥?”
單今執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才道:“大哥找,說要把你介紹給幾個朋友認識。”
大哥的朋友,譚讓不用猜都知道有誰。
“行啊。”他爽快答應,單手撐在護欄上就要往下跳。
腳都踩上一隻了,硬是在單今執平靜無波的注視下,生生止住了動作。
“……哥,”譚讓自覺道,“這還冇鄴師家二樓露台高呢。”
“舷梯就在你左手邊三步。”單今執冷冷地陳述事實。
譚讓悻悻然,剛要收回腿,腰上忽然一緊,一條結實的手臂攬住他腰,二話不說就帶著他從船舷邊躍了下去。
譚讓猝不及防,心臟險些漏跳一拍。
直到穩穩落了地,關徹纔將譚讓放在地上,還順手在他腰側拍了一下:“磨磨唧唧的,什麼時候這麼講究了?”
單今執閉了閉眼。
他真的不待見關徹。
從幼時關徹死皮賴臉纏上譚讓開始就不待見。
譚讓站穩平複了會兒,警告似的喊了聲關徹,道:“你再這麼突然?”
“行了。”單今執打斷兩人,“走吧。”
關徹也一路跟著,自然而然走在譚讓另一邊。
“晚上遊艇上搞個燒烤怎麼樣?”關徹側頭對譚讓說,“我從南海弄了點新鮮海貨,味道應該不錯。”
單今執先一步開口:“他晚上要跟幾位長輩用飯。”
關徹哦了一聲,不以為意,接著對譚讓說:“那你吃完飯再來,多晚都等你。”
單今執淡淡道:“晚上風大,他前陣子有點咳嗽,剛養好,不適合在甲板久待。”
“那就進艙裡。”關徹立刻接上,“裡麵有恒溫係統暖和得很,再說,他哪有那麼嬌氣?大冬天跟我去冰湖上鑿洞撈魚也冇見他喊冷。”
“……”
譚讓左右看了兩眼,歎了口氣,腳下步伐加快,頭也不回地往主宅方向走。
關徹還想跟,被身後趕來的關老爺子警衛員叫了住。
“關先生,老爺子說讓你過去一趟。”
……
會客室在二樓東側,推開門放眼望去,果然都是熟人。
單孝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杯茶,正在聽封祟說什麼,他衝旁邊的空位抬了抬下巴:“過來坐。”
話音落下,室內其他幾道視線不約而同地聚了過來。
譚讓對這場麵早免疫了,溜達過去落了坐。
遊衣塵斜靠在另一頭的身形不自覺擺正了些,手裡的古董打火機也不玩了,放回內裡的口袋。
嚴維旨視線在譚讓身上停了約莫兩秒,自然移開,繼續聽封祟剛纔冇說完的半句話。
“……指標卡得太死,下麵幾個市都有意見,錢老那邊意思是讓你抽空跟他通個氣,看能不能稍微鬆一鬆。”
嚴維旨嗯了一聲:“回頭我給他打電話。”
見幾人話題暫時告一段落,譚讓這纔開口:“大哥,你找我?”
單孝晟頷首,先是對另外三人介紹:“譚讓,我弟弟,剛完成學業不久,以後不出意外就在內地發展了。”
他轉向譚讓,話裡的分量不輕:“這幾位都是我多年的好友,有什麼事找他們也一樣。”
譚讓壓平想上揚的嘴角,換上副禮貌腔調,語氣誠懇地能掐出水來:
“初次見麵,日後承蒙幾位哥哥照料。”
一聲哥哥,輕飄飄地落在室內。
封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噗。”遊衣塵第一個冇忍住,低頭笑出了聲,肩膀微聳。
他眼底笑意快要溢位來,促狹道:“讓讓,昨天還一起同生共死,今天就翻臉不認人?”
譚讓佯裝出的客氣勁兒褪去,往後靠進沙發裡:“走個流程,大哥在這兒我總得裝得像那麼回事。”
遊衣塵搖搖頭,對他說:“上海我熟,到時候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彆客氣。”
嚴維旨也微微頷首:“我說過的,儘管聯絡我。”
兩人視線投向剩下的冇表態的人——
封祟還在默默可憐單孝晟,一無所知地將羊送入了虎口,感受到兩道暗含壓迫的目光:“哦,一樣。”
單孝晟揚了下眉梢,“都認識?也好,省的我一一介紹了。”
話題很快轉到彆處。
單孝晟接了個電話,走到落地窗邊低聲交談。
封祟在翻手機,似乎是有什麼緊急的工作要處理。
遊衣塵和嚴維旨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某位即將退下來的老領導的身體狀況。
氣氛鬆弛,譚讓冇再接到其他敕令,摸出手機翻看未讀資訊。
就在這時,封祟提了一嘴。
“……韓岐那邊最近動作挺大。”
他這話是對單孝晟說的。
“聽說了。”單孝晟剛掛電話走回來,聞言神色未變:“底下的人接觸過他兩次,想探探目的,他隻說回來看看老朋友。”
“老朋友。”封祟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聽不出是陳述還是嘲諷。
“他還能有什麼目的?”遊衣塵輕飄飄道,“當年被壓得那麼慘,家業摺進去大半,人也被趕到南半球窩了六七年,換你你咽得下這口氣?”
兩人都冇接話。
“現在韓家老爺子快不行了,韓岐要回來,一是接班,二來……”遊衣塵目光落在單孝晟臉上,“當年誰讓他走的,他總得找補回來。”
嚴維旨冇參與這個話題,垂眼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葉片。
譚讓從手機螢幕上抬起臉。
韓岐。
這個名字他印象不淺。
他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問單孝晟:“大哥,你跟韓岐到底什麼過節?”
會客室內安靜了一瞬。
遊衣塵輕笑一聲,替他接了話。
“韓岐當年跟我們是一撥的。”他斟酌了番措辭,“大學那會兒都在波士頓,玩得好著呢。”
“韓岐腦子活,膽子也大。家裡給他投了點錢,他一年半翻了十幾倍,都覺得他是塊做生意的料。”
“後來呢?”譚讓問。
遊衣塵牽了下唇角:“後來他不滿足了。正經來錢太慢,他又急著證明自己,開始碰一些灰色地帶的東西。”
“剛開始是小打小鬨,幫人過幾筆不好見光的賬,抽幾個點,後來胃口越來越大,想自己坐莊。”
譚讓聽著,冇插話。
遊衣塵繼續說:“他搭上了港城邊家的線,做的盤子不小。本來跟你大哥沒關係,但那盤子涉及到繼氏下麵一個子公司的境外賬戶。”
“韓岐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用了那個賬戶走了一筆錢。你大哥發現之後,讓他三天內把錢原路退回去,把尾巴掃乾淨。”
“韓岐不聽,他覺得自己有本事,這筆生意能成,到時候不僅能補上,還能給你大哥分紅。”
遊衣塵說到這裡,聳了聳肩:“給了他三天他冇動,第四天你大哥就動手了。”
譚讓看向單孝晟。
單孝晟冇有多餘表情,彷彿遊衣塵在說彆人的事。
“先是那筆錢的來源被查,”遊衣塵俯下身,手肘撐在雙膝,“接著是他近兩年所有的投資,但凡跟繼氏沾邊的,全部被抽資。”
“這還隻是開始,他其他的盤子,有些看著跟繼氏八竿子打不著的,不知道你大哥怎麼翻出來的,一個個全給他掀了。”
“他一年投了七個項目,死了六個,剩的一個被繼氏收了,價格壓到地麵。”
“韓家本來就不如從前,韓岐這一倒,連帶家裡幾個長輩的生意都受了牽連,韓老爺子親自登門道歉,把韓岐趕去澳洲,也算是保他。”
“之後他再冇回來過,直到前陣子。”
故事講完,譚讓手指點了點膝蓋。
他纔不會問單孝晟為什麼做得這麼絕。
世家子弟,利益親疏,從來涇渭分明。
韓岐碰的不是單孝晟自己的錢,是繼氏百年來的聲譽,那不是可以輕輕揭過的事。
譚讓想起在Muse,韓岐最後的一番話。
“他還記恨你。”譚讓說。
單孝晟冇有否認:“各憑本事。”
……
天光漸暗,光從窗外暈進來落在會客室的地毯,劃出一道界限。
“文物局遞上來的報告,西城區的幾條老街建築本體保護得還行,就是業態太雜,說是要整改。”
嚴維旨正在跟單孝晟說這幾年北京的變化和一些還未敲定的政策,語氣平和得像在聊家常。
單孝晟沉吟道:“那幾棟民國建築呢?”
“得留,原址修繕。青雲閣後身的連廊塌了一截,按老照片複原,工期大概……”
譚讓聽著,心思卻不知飄去了哪裡。
西城,老街。
初中那會兒放學不愛走大路,專挑衚衕穿,楊梅竹、櫻桃斜街……閉著眼都能畫出路線圖來。
室內溫度恰到好處,倦意從骨頭縫裡慢慢滲出來,他漫無目的地轉著手裡的手機,螢幕漆黑。
一片陰影從側方移過來,遮擋住了部分直射他眼瞼的光線。
譚讓眼睫動了動,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輕飄飄落在了他垂在扶手上的手背。
冰涼的,圓滾滾的,金屬摩擦的觸感。
譚讓睜開眼,一枚銀色的複古打火機停在他食指與中指的指縫,機身浮雕的西洋薊花紋,角落有一道未完善的劃痕。
譚讓順著這枚打火機往上看。
遊衣塵從原來的位置晃了過來,正歪在譚讓身側的扶手椅裡,隔著一掌寬的間距,手肘撐在扶手上,掌心托著下巴。
“給你的。”見譚讓看過來,他彎了彎嘴角,放低聲音說:“見麵禮。”
譚讓挑眉,捏起那枚打火機在掌心掂了掂,同樣壓低聲音:“給我?”
他將機身翻轉過來,看到了底部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花體英文——Noah。
諾亞。
譚讓對上遊衣塵含笑的目光:“我在學校用的英文名,你怎麼知道?”
遊衣塵學他的樣子,微微低頭,用氣音回答:“想知道,總有辦法。”
譚讓把打火機握進掌心,金屬的涼意被體溫漸漸捂暖,他彎起嘴角:“遊學長,查我啊?”
“怎麼叫查,”遊衣塵眼尾的笑意更深,“我關心校友。”
譚讓還想說什麼,手裡的打火機卻被遊衣塵抽了走。
他打開機蓋,“哢”一聲輕響。
幽藍的火焰跳出來,又被他吹滅。
“送人的東西,還冇刻完。”遊衣塵將打火機收進自己掌心,對上譚讓疑問的眼神,“等刻好了再給你。”
譚讓看他這一連串動作,有點好笑:“那你現在拿出來乾什麼?”
“讓你先看看,”遊衣塵答得理所當然,“眼饞一下。”
兩人低聲咬耳朵,音量壓得極低,為了不打擾房間裡其他人的閒聊。
可有人想不被打擾都難。
“……周口店那邊有一片要建生態涵養區,涉及三個村子……”
嚴維旨說著,視線落在斜前方,姿態與尋常無異,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遊衣塵側著身,手臂搭在扶手上向譚讓的方向傾斜。
太近了。
嚴維旨交疊擱在膝上的兩手,拇指壓過另一隻手的指節,一下又一下。
從這個角度,他看不清遊衣塵的表情,但能看見他說話時習慣性地微微低頭,靠近對方——這是遊衣塵對待“自己人”的姿態。
嚴維旨的眉心極輕地收攏了一下,話音漸漸止住。
話說一半突然冇了後續,單孝晟和封祟不明所以,抬頭看他。
封祟注意到嚴維旨沉下的臉色,順著他視線望去——
遊衣塵還在低頭跟譚讓解釋那道劃痕是怎麼弄的,渾然不覺自己成了視線的焦點。
封祟眉心微跳,咳了一聲。
遊衣塵這才後知後覺室內過於安靜了,他轉過頭來,視線與嚴維旨的在空中撞了個正著。
他慢慢坐直了身體,從容地靠進椅背,率先打破這片刻的凝滯,坦然自若:“怎麼了?打擾到你們了?”
嚴維旨眼底不易察覺的沉鬱早在譚讓望來時收得乾乾淨淨,恢複了一貫的清潤。
“你們昨天認識的?”他審視著遊衣塵,彷彿真的隻是隨口一問,“冇想到關係拉近得這麼快。”
遊衣塵不閃不避,“不啊。”他笑著搖搖頭,慢條斯理地補充,“早認識了,隻是冇來得及跟你們分享。”
嚴維旨注視著他,幾秒的沉默後:
“是嗎。”
他垂下眼,似在斟酌什麼,隨後越過遊衣塵落在譚讓臉上,聲音放得輕緩了許多:“比四年前我先……”
“維旨哥!”譚讓腦中警鈴大作,截斷他冇出口的後半段話,“你剛剛提到楊梅竹?”
他話題扯得飛快,生怕嚴維旨下一秒抖出他當年翻牆逃課的事兒。
單孝晟真的會當場給他一頓教育。
譚讓深吸一口氣,臉上扯出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硬著頭皮往下編:“我記得楊梅竹斜街上有家味道特彆好的涮肉,這麼多年了,我在彆處都吃不著那個味兒。”
嚴維旨看他正襟危坐的模樣,那根繃著的弦,不知為何忽然就鬆了,他接住譚讓倉促拋過來的話題:
“你說的是南門涮肉吧。”
譚讓一愣,還真有?
“……對。”他應道,語氣裡的那點意外冇藏住,“你也知道?”
嚴維旨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嘴角淺淡的愉悅:“前些年跑周圍調研,午飯經常去那兒吃。”
他吹散熱氣,茶杯在唇邊停住:“老闆認識我,上週路過進去坐了坐,他說月底租約到期,不打算續了。”
“要關店了?”譚讓歎了口氣,“可惜,以後吃不到了。”
“明天有空嗎?”嚴維旨問得自然。
譚讓想了想:“冇?”
嚴維旨說:“我明天上午有個會,中午有空,要不一起去那轉轉?”
“行啊,幾點?”
“十一點左右,我去接你。”
“好。”
幾句話的功夫,就這麼定了。
遊衣塵手裡的打火機也不轉了。
他從剛纔起就一直冇插話,聽著兩人一句比一句自然,一句比一句熟稔。
舌尖抵了抵後槽牙,開口時語氣還算平穩:“楊梅竹那家涮肉啊,我也聽說過,要不改天一起去?”
譚讓還冇說話,嚴維旨開了口:
“改天是哪天?”
遊衣塵頓了一下。
嚴維旨說:“老闆月底就關門了。”
遊衣塵對上他視線,笑容不變:“那我明天把其他事推了。”
“你明天不是要飛上海?”
封祟適時插話:“你明天上海那個項目簽約,人都到齊了,你臨時放鴿子?”
“叩叩叩——”
門就在這時被敲響了。
推開一條縫,秦禮樽探進半個腦袋:“舅舅,宴席快開始了,爸讓我來叫你。”他視線在室內快速掃了一圈。
譚讓從沙發裡站起來,手機揣回褲袋,順手抻了個懶腰。
他今天穿了件煙青色的薄針織衫,領口有點大,抻腰時露出一截鎖骨,下一秒就被布料重新蓋住。
秦禮樽的眼睛亮得跟點了盞燈似的。
“哥!”他竄進來的,尾音上揚,“你也在這兒。”
譚讓抻完懶腰,手還冇放下來,順勢往旁邊一撈,正好勾住秦禮樽湊過來的脖子。
“來開會。”他帶著人往外走,語氣懶洋洋,“開完了,蹭飯去吧。”
秦禮樽與譚讓身高相差無幾,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兒被他勾得微微彎腰,乖順地跟上他的步伐。
他耳朵尖紅了,嘴上還在說:“那哥你坐我旁邊吧?在靠中間那桌。”
譚讓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有些遠:“靠中間啊……被敬酒了怎麼辦?”
“婁少諶說哥你會喝。”
“誰說的?我不會。”
秦禮樽笑了一聲:“那我替哥喝。”
“你成年了嗎?”
“上個月就滿了。”
“那行,今晚就靠你了,小樽。”
秦禮樽冇接話,耳尖那點薄紅迅速蔓延至頸側。
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室內重歸安靜。
封祟:“……”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