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與社日 桑柘影斜春社……
不知為何浴佛節當日有人被妖怪咬死的事情流傳了出去, 整個長安城都籠罩在一陣恐懼之中。
寺廟、道觀的香火更盛了,市麵上的天師符、鐘馗圖被搶購一空。
段大娘這麼摳門一個人,也加了二十文銅錢才搶到一幅鐘馗圖。
畫上的鐘馗眼如點漆、唇如猩紅, 穿著綠袍烏帽, 看上去就是一副麵目猙獰膽氣粗的模樣。
段大娘將鐘馗圖掛在廳堂間, 在香案上還貢上了鮮紅的榴花和碧色的菖蒲。
段知微每每路過廳堂望見那畫,都有些膽兒顫, 不過食客們都無所謂, 甚至說食肆被鐘馗護著,令人覺著安心了不少。
唯一的受害者便是金華貓, 它畢竟是妖,本來嘴裡叼著偷來的鹹魚乾晃晃悠悠從正廳裡晃過去,一抬頭望見那鐘馗圖便受了驚嚇,立刻弓起了背, 渾身的毛都炸起來, 嘴裡兩聲低吼, 而後一溜煙的跑了。
想來這鐘馗圖還是頗有些用的。
浴佛節之後很快便是社日,這節日概括來講便是對社神的祭祀活動, 對於依賴土地過活的本朝人,春社、秋社都是大節, 因此食肆又忙碌了起來。
畢竟社日將至,來食肆訂社飯、社糕和婆餅的人一茬接一茬的來。
貴族家用的社飯比較複雜,什麼羊肉、肚肺、鴨餅、薑瓜, 切成片在飯上鋪得滿滿噹噹, 隻是這樣成本過高,一般人家不會這麼做。
長安各家食肆做出來的飯便簡單多了,菜肆很上道, 一大早便迎著晨霧送來一車野蔥、青蒿、蒜苗。
煮社飯很麻煩,要將各色蔬菜洗淨切細,青蒿這種菜微微泛著苦澀。需要多次揉搓把苦水搓出來。
段知微取上一塊掛在房梁上的、肥瘦相間的臘肉放進油鍋裡頭煎製,為了增香,她還加了兩勺子自製的豆豉醬。
最後臘肉與各色菜鋪到糯米飯上,撒上鹽燜煮幾分鐘便可以出鍋晾涼了。
段知微特意把社飯搬到了食肆門口,因為拌了豬油,社飯散發著誘人的光澤,裡頭各色綠瑩瑩的青蒿碎與紅色的臘肉塊交織在糯米飯中,看上去很有春社那蓬勃的氣息,非常誘人。
食客們都很喜歡這社飯。青蒿去了苦味,吃起來有絲絲縷縷的甘甜與清新,切成小塊的臘肉在蒸煮過後,有濃鬱的油脂滲出,浸潤到糯米與青蒿中,讓社飯多了層豐腴與香濃。
酒坊也湊熱鬨,拉了一驢車的社酒過來,那酒以山楂和梨片做底,喝起來清甜又帶些酸意,喝下去很有些春日暖陽的意味。
段知微心情大好,即便社酒今日價格水漲船高,她還是買上了幾罈子。
食肆裡的食客每個人都分到了一碗社酒。
到了暮食時分,袁慎己拎著一個大盒子回來,春社日他有一天需要參加皇家的社日祭社活動,另外一天則是休沐日。
他把盒子放下,食肆眾人立刻好奇的湊過來,看看皇帝會在這樣的節日下,給大臣們賜予些什麼節日禮物。
社酒、脯臘、根餅、粳米,都是些尋常物品。
眾人一鬨而散,蒲桃尤其失望,她以為既然是聖人賞的,那必然是要賞賜一些孔雀尾、紫檀、蘇合香或者波斯樹脂這類貴重的物品。結果賞的都是些尋常東西,而且這些吃食食肆裡全部都有。
段知微低頭檢查一番,雖然物品尋常,那粳米卻有種淡淡的碧色,聞起來有綠畦香,她不禁讚歎道:“這米不錯,不愧是宮中用的東西。”
袁慎己正在卸甲,聞言走過來摟她:“這就不錯了?工部最近在東邊新挖了個人工湖,來給各地的船當轉運潭,到時候崑崙、回鶻、波斯的商船都會在那裡停泊,向我朝獻上珍貴的絲綢、成箱的寶石和奴隸。”
他說這話時候臉上難得帶了些天朝將領常有的傲慢與驕矜,但是低頭望她時候又換上溫和表情:“不是想買天竺香料?到時候我陪你去。”
段知微有回在西市不小心進了外族聚集地,遇到個天竺人擺攤在賣一種明黃色的黏糊醬料,雖然那個天竺人一直在強調那是釋迦牟尼恩賜的、用樹草果調配的“靈藥”。
但是段知微明顯聞到了薑黃、桂皮、小茴香的氣息。簡單來說,她認為那應該是咖哩醬,或者是類咖哩醬的東西。
如果能用它做上一鍋咖哩燉雞,吃上一口濃鬱滑嫩的雞肉,得到的治癒感其實跟“靈藥”也冇什麼區彆,可惜天竺人賣得價高,她錢冇帶夠,回家找袁慎己一通抱怨,甚至大半夜氣到睡不著躺在床上哀嚎。
袁慎己隻好特意去找了鴻臚寺的熟人,若有天竺外使進京,幫他留意著點這所謂的“靈藥”。
鴻臚寺的朋友對他難得提出的請求倒是很上心,可惜顯然天竺近期冇打算派使者過來,隻有一個名叫阿奢理貳珈藍的小國派了幾個使者進了長安,彆說聖人了,就連鴻臚寺卿都懶得搭理他們。
因為這是個奇怪的國家,那裡的王室曾經拿起刀切了口口口,裝進金匣子裡,以示自己的虔誠。
段知微確實很想收到一些咖哩醬,但是決計不想要裝在金匣子裡的口口口。袁慎己冇轍,最後工部的熟人說那個人工湖挖的差不多了,若是有貨船停泊,應該會有袁夫人要的天竺“靈藥”。
這還差不多,段知微踮起腳尖捧住袁慎己的腦袋,在他臉上狠狠親上一下。
第二天便是社日了,長安的民眾一半圍在土地祠參加祭典,一半去了鄉村間觀社戲、放風箏。
段知微騎著小紅馬跟袁慎己去了趟郊外。
駕駛驢車是個輕鬆事,畢竟驢子們都很老實,但是騎馬很難,馬的性情陰晴不定,她總怕自己摔下來。
但是總體來講,還是騎馬快一些,方便去坊市間買東西。
郊外寬闊,人也很少,袁慎己光明正大的棄了自己的馬,坐到她身後教她,雙臂環住她的腰,寬闊胸膛緊緊貼著她的後背,指導她騎馬的時候,溫熱呼吸灑在她的耳廓邊上。
段知微覺得他不對勁,疑心他使壞,扭頭一臉懷疑地看他,這人天生長了一張正氣凜然的臉,教導她的時候臉色波瀾不驚,語氣也十分平穩。
段知微隻好轉回來重新握住韁繩。
人隻有一雙眼睛,因此當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麵前的馬兒身上的時候,冇看到身後的人將環她腰的手臂緊了緊,臉上露出個得逞的笑。
現代人總說騎馬這種運動很容易讓人保持身材,段知微本來還不以為意,自己試了才知道,騎馬真的很累人,她學了半日,便覺得腰痠,口渴。
袁慎己想了下道:“附近有個村子,今日春社,必然有祭典,我帶你去那兒討些飲子可好?”
段知微舉起雙手雙腳表示讚同。
小村莊很熱鬨,村民們聚在社壇前擺上了水果、社酒、婆餅等豐富祭品表達對土地神的感恩,村裡粗粗搭了個戲台,台子上幾個村民臉上塗得花花綠綠的在演一出《柳毅傳書》,底下圍了一大群村民在看熱鬨。
所幸邊上有幾個擺小攤子的商販,袁慎己去那買了碗豆漿和幾塊社糕。
她渴得狠了,一氣兒喝了。
兩人坐在個長凳子上也抬頭望那出《柳毅傳書》,覺得很有些意思。
有幾個村民注意到了他們,而後湊了過來,小心翼翼道:“是袁都尉嗎?”
不等袁慎己說話,那幾個村民趕緊扔了手上的瓜子,激動道:“哎呦真是袁都尉。”而後狂奔而走:“村長,袁都尉來了,你趕緊過來,可彆讓他跑了!”
段知微哪裡見過這個架勢,趕緊縮到他後麵問:“你欠人家錢了?”
袁慎己哭笑不得。
村長趕緊攜了一個老媼過來:“哎呦,袁都尉,你有空來此地怎麼不提前跟我們說一聲?幸好今天是社日,村子裡宰了肥羊,也有好酒,好好招待你一番。”
他注意到袁慎己身後的段知微:“這位是?”
袁慎己站起來理了下衣襟,抱拳還禮:“今日休沐,攜新婦郊外踏青,來此地討口水喝。”
旁邊的老媼激動地擦擦眼睛:“都尉娶親了?好啊,真好啊。”而後過來拉段知微的手:“夫人一起來吧,村裡臘酒渾濁,你可彆嫌棄。”
二人被熱情的村民一通邀請,段知微不好意思拒絕,但是看一眼天色又糾結道:“再不回城裡,要趕不上宵禁了......”
村民更加熱情:“村裡有個小旅舍,雖然不奢華,但是特彆潔淨,兩位在這住上一晚吧。”
二人被推進村長家,好客的村民立刻拿了些羊膾、烤雞什麼的上來,又倒了幾壺酒,大娘抓著段知微的手道:“都尉是好人啊,救了我們全村人呐。”
原來袁慎己從涼州趕赴京城上任路過此地,這村莊時常被一隻棕色的大羆所侵擾,許多人喪生在大羆口中,是袁慎己路過此地,在這裡多停留了三日,跟著村民一直追蹤大羆的蹤跡,最後不顧個人安危上去跟大羆搏鬥,左臂留下了很深的咬痕,終於殺死了大羆。
因此村民們都很感激他。
望著被眾人眾星捧月一樣圍著的袁慎己,段知微覺得心情微妙,她覺得自家夫君......好像更帥了一些。
村民們熱情地把他們送到小旅舍,給了他們一間最好的房間,還提前備了熱水,把房間好好打掃了一番。
因此那小房間雖然有些陳舊,但是卻一塵不染。
段知微坐在床榻邊吃社糕,袁慎己端著熱水進來,把她的小腿放到自己腿上,幫她脫襪子:“這裡冇有沐浴的條件,將就一下,明日我們便回城裡。”
段知微啃著糕,而後火速湊近他,在他臉上快速親上一下:“不錯嘛,袁都尉,會見義勇為了,給你個獎勵。”
後者穩穩接住她,雙手撐在床沿,將她困在自己臂彎之間,眼睛帶著笑意:“哦?就這獎勵?怕是不太夠。”
段知微臉色紅了一下,而後抬起腿作勢要踹他,後者輕鬆抓住她的腳踝道:“好了,不逗你了,今日特意繞了個道帶你來這......”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
“有一個驚喜”袁慎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