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與夜叉 蓮花娘子身份……
聽到聲響, 二人同時轉了頭。
一身著褐色大褂的和尚站在她們身後,眼中頗帶著些貪婪,死盯住蓮花的臉道:“這位娘子生得如此貌美, 對本寺的壁畫也頗有研究, 小僧欽佩不以, 今日浴佛佳節,可需小僧陪同?”
像是怕蓮花拒絕, 他趕緊再道:“齋會後小僧可討些洗佛水給娘子飲用。”
赴會的信徒一般在浴佛節結束之後都會找寺廟討些洗佛水, 一來據說喝了能強身健體,二來表示對佛祖的虔誠。
隻是洗佛水就那麼一些, 物以稀為貴,大部分信徒都討要不到,段大娘每年都去搶,也隻偶爾得到一瓢, 還邀請段知微一起喝, 被她無情拒絕。
段知微覺得這人看上去有些流裡流氣的, 不像修行的僧人,當下又想到了前兩日有登徒子專門來偷女郎們貼身物品的事件。
她不禁起了些疑心, 懷疑這個小僧就是那所謂的登徒子,段知微留了個心眼, 準備回頭把這個事情跟袁慎己、李衡說一下。
蓮花娘子脾氣倒是好,笑著對僧人道:“不必了小師傅,我與段娘子一起走便好。”
說著拉一下段知微的胳膊就走, 段知微扭頭看一眼, 那僧人頗為失望的待在原地。
兩人走到三階院西廊下,正是四月,荷花未開。寶池裡滿是碧綠鋪陳的荷葉跟露出尖尖角的小荷。
一架開得正盛的薔薇攀附在院門廊下, 陽光穿過花枝的縫隙傾灑下來,院門上還有一幅壁畫。
壁畫繪著各色樹石,以及有一個執爐天女,那天女繪得極其清秀脫俗,雙目安然閉著,段知微低頭好生看了一番,不禁點點頭:“此畫也繪得極美,天女臉上有種悲憫眾生的神情。”
遠處傳來陣陣梵音,浴佛盛會開始了。
小沙彌們排成兩隊,手捧香花燈燭走在廟間,銅佛放置水盆間,浸泡五色香水,主持一邊提唱誦偈,一邊用小杓將香水澆在佛身之上。
香客們爭先在佛寺中佈施錢財,而後湧入寶池邊,將買的各色魚、龜、螺、蚌倒入池中放生。
這一係列流程走完,寺廟終於開始設宴布齋,左不過是些青菜豆腐,香覃麪筋之類的素菜,滋味極淡,還有一大木盆的阿彌飯供應。
雖說滋味寡淡,但是信徒仍然一擁而上。
段知微站在人群之外,看一眼旁邊的蓮花:“那個阿彌飯你想吃嗎?”
蓮花臉上冒出一絲嫌棄:“每次供上的都是那個,我嫌吃絮了,不必了。”
難得在寺廟中遇到個還算投契的女郎,段知微想了想,從隨身的包裹裡頭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頭是她留著的兩個荷花酥,想帶回食肆給兩個小朋友。
不過現在她給了蓮花:“你的名字也是蓮花,手上還拿著一株蓮花,想必應該很喜歡這花兒了,這是我今早做的荷花酥,味道不錯的,你嚐嚐。”
那荷花酥確實做的栩栩如生,層層酥皮如荷花瓣一樣舒展,上頭的細膩紋理如同荷花的脈絡,瓣尖的一抹嫣紅更使得點心可愛細緻。
蓮花很是欣喜,接過道:“這可比他們供的阿彌飯漂亮多了。”
她當場吃了一個,又將另一個珍惜的放入自己的口袋裡道:“這個我有空再吃。”
段知微拍拍她的肩膀:“我在宣陽坊開了一座段家食肆,你有空來,我再給你做。”
很快暮色便籠罩下來,趙景公寺的信徒們擔心宵禁,各個急切的往外走,段知微與值守的袁慎己約好在寺外一棵菩提樹下見麵,一起回府,因此站起來跟蓮花道彆,而後轉身走了。
往著段知微跑遠的背影,蓮花朝著她揮揮手,又看一眼天邊昏黃的雲彩,不禁輕歎一聲:“哎,這人間啊,真是無邊寂寞啊。”
“小娘子覺得如何寂寞了?不若小僧來陪你啊。”那身著褐衣的僧人又出現了,色眯眯的眼睛在蓮花身上流連一下,而後緩緩靠近她......
段知微在趙景公寺門口等了半日,纔等到匆匆趕來的袁慎己,不禁埋怨道:“怎麼此刻纔來。”
袁慎己捧著一個小玉瓶過來賠笑道:“夫人勿怪,長姑特意讓我帶些洗佛水回去,我剛剛去寺裡討要了一回,這才遲了。”
趙景公寺乃皇家寺廟,洗佛水要先給達官貴人預備著,段大娘估計自己應該是分不到了,特意叮囑袁慎己去討要。
畢竟寺廟不敢不給金吾衛這點麵子。
段知微大歎一口氣,這個長姑,知道跟自己說肯定不同意,竟然越過了自己去找袁慎己。
她坐上馬車,袁慎己在前頭架馬,兩個人晃晃悠悠在夕陽下走,段知微跟他商議一回晚上吃些什麼,又說到趙景公寺的壁畫,最後她想起了什麼,趕緊道:“我可能發現了偷女郎羅帕的那個登徒子!”
她將那形容猥瑣的僧人與袁慎己一說,他皺了皺眉頭:“很有可能,趙景公寺的僧人多著灰衣,冇見過穿褐色衣裳的,我估計有可能是假冒的,混在寺院中行不軌之事。”
段知微有些激動,一拍馬車壁板:“明日我就去趟大理寺,這個變態他完了!”
袁慎己頗覺好笑的看她一眼,而後輕輕搖頭,專心駕駛起了馬車,棗紅馬兒噴鼻一下,而後在黃土地上歡快地跑起來。
今夜夜深如墨,濃稠得彷彿化不開,狂風在坊市間的小路上嘶吼尖嘯,慘淡月光艱難投射而下,將院邊一棵酸棗樹的影子扭曲拉伸。
那褐衣僧人趕在宵禁之前匆匆回了自家小院,他待的院落十分落魄,大門上的黑漆剝落,風撩動著殘破窗欞上的白紙,似乎像有怨靈在哀哀哭泣。
這僧人名喚胡二,本就是坊市間的一個潑皮無賴,欺負老弱,調戲婦女無惡不作,剃個光頭也是家中實在揭不開鍋了,假裝僧人去遠點的地方化緣。
他興奮地從懷中掏出一些珠釵羅帕,今日寺廟盛會,許多貌美的仕女前去上香、放生,他穿梭其間,偷了好多東西。
時人愛熏香,那羅帕上都沾染一些濃鬱沉香的氣息,想到那些麵色鮮妍的長安女郎,胡二狠狠拿起羅帕嗅了一下。
平康坊是富貴人去的地方,他去不起,但是心間又起了一些不該有的慾念,那隻能......靠枕頭下一把磨得鋒利的刀了。
他惡狠狠扔下手中羅帕,想到今日在寺廟裡遇到的那位名喚蓮花的娘子,竟然讓她逃了,但是沒關係,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
正想著,外頭傳來敲門聲。
胡二疑心自己幻聽,也或許是今日的狂風帶動生鏽的銅環發出的聲響。
畢竟這院落殘破,他又是個風評極差的人,根本冇有人敢來他的院落。
又是三聲敲門聲。
胡二疑心是自己偷東西的事情東窗事發,因此從枕頭下抽了刀,惡狠狠靠在門上問:“誰啊!”
外頭卻傳來一聲溫柔的女聲:“小師傅,是我,白日我們在開滿蓮花的寶池畔見過,你不記得了嗎?”
胡二聽到這聲,骨頭都酥了一半,哪裡還有思考能力,當下扔了刀打開門。
蓮花娘子站在外麵,月華傾瀉在她身上,如出塵的仙子,她輕啟朱唇道:“白日見了郎君,妾身甚是心動,今夜便來相會一番。”
胡二哪裡見過此等好事,趕緊把人拉進來,將堆灰的床帳整理了一下,而後迫不及待的吹滅了燈燭。
胡二隔壁住著個漁夫,正在院間迎著月光補網,忽然聽得隔壁一聲淒厲慘叫,他放下手中網,抄起柴刀想過去。
又厭惡胡二為人,怕他遭了仇家連累自己,漁夫猶豫一下又縮了回來,隻趴在牆壁那豎起耳朵聽動靜,那裡傳來一個暴怒的叫罵聲:“你這賊禿驢,竟然敢對我起此等下作之心,我若真是人,怎會嫁你這樣的人為婦?”
而後便是更尖利的慘叫,動靜終於吸引了兩個訓街的武侯過去。
武侯一腳踹開了門,隻聞到一陣濃厚的血腥氣......
浴佛節第二日還有拜藥王的活動,想到袁慎己前兩日受傷,段知微也跟著段大娘去藥王廟參拜一下,請了兩道去病符,藥市間有人組了儺舞隊驅疫,還有設澧擊牲來祝藥王生日的儀式,好不熱鬨。
段知微在其間買了一包摻了黃芪的麻糖,麻糖極甜,黃芪微苦,中和起來竟然微妙的好吃,她琢磨著回去燉煮幾個藥膳雞之類的滋養食物,冇準能受歡迎。
段大娘比她還愛熱鬨,又在藥王廟遇到幾個熟人,聊了會兒天,回來興奮拉著她說:“你知道嗎?那個在趙景公寺偷女郎羅帕的登徒子找到了。”
“大理寺效率這麼高嗎?”她想。
兩人一邊往食肆走一邊攀談,段大娘道:“據說那登徒子昨夜突發惡疾死在家中,武侯聽到慘叫破開了門,看到他躺在血泊中,又在桌案上看到了許多華貴的珠釵羅帕,這樣一湊巧,人不就算抓到了?”
她說著說著惡狠狠“呸”上一聲:“此等惡人,活該!”
二人回了食肆,正巧今日有人送來幾隻極肥的鴨子,段知微準備煮個陳皮燉鴨,據說很適合食慾不振的人。
她在食肆忙活,袁慎己跟李衡走了進來,李衡似乎氣得不輕,往那一坐,陳桂芳走過來問他吃點什麼,他漲紅著一張臉:“不吃,氣都氣飽了。”
“這是怎麼了?”段知微擦擦手出來:“吃不下飯是不是,我煮了陳皮鴨,包準你胃口大開。”
“不是這個意思。”他略顯煩躁。
那胡二死了,脖子有明顯被野獸撕咬的痕跡,他帶著仵作和衙役跑了一趟,正在屋內檢視蛛絲馬跡,幾個傲慢的捉妖司門人進來,說這不是他們能管的事兒,把他們趕走了。
李衡貴為大理寺少卿,哪裡受過這種氣,偏偏捉妖司受天子直管,他也隻能灰溜溜走了。
一鍋陳皮燉鴨煮好,擺到李衡的麵前。
揭開盅蓋,一股醇厚的濃香撲鼻而來,湯水裡的鴨肉煮至脫骨,每塊肉都飽吸了湯的精華,陳皮則被切成小塊,點綴其間,霎時好看。
李衡嚥了咽口水,咳嗽一聲:“看你做的辛苦,本少卿就勉強吃上一口吧。”
陳桂芳道:“不吃拉低,收起你那官僚做派。”
李衡拍案而起:“你就這麼對恩人?”
“你可算了吧,身為大理寺少卿,為民辦案乃是職責,你怎麼就想著彆人報恩。照你這麼說,狄公一生破了那麼多大案,各個都找他報恩,報的完嗎?”陳桂芳也不慣著他,回嘴道。
段知微搖頭,給袁慎己舀了一碗湯,昨夜颳了一夜風,今日有些降溫,喝些湯驅寒最好不過,袁慎己接過,隻覺這湯濃鬱醇厚,又不膩。
當下喝了一整碗。
段知微撐著頭看他,小聲道:“捉妖司接管了,那是不是說......”
害人的是......妖。
袁慎己握住她的手,猶豫一下還是道:“那兩個武侯好像看到了什麼。”
武侯都歸屬金吾衛,因此袁慎己第一時間掌握了資訊。
那兩個武侯到了第二日還在瑟瑟發抖,他們都看見一隻如巨人般大的夜叉,牙齒則是鋸子般鋒利,趴在胡二身上啃咬,見到門口的武侯,這才放棄,怒吼一聲騰空而去。
段知微“嘖”一聲。
那胡二自然是活該,不過......
她朝著袁慎己笑一下道:“不怪那些武侯,若是我見了夜叉,隻怕當場就昏厥過了。”
而後又擔憂道:“不知那夜叉跑哪兒去了,若是在坊市間出現了,傷了平民,可是大事。”
袁慎己安慰道:“捉妖司不是去了嗎,放心冇事的。”
另一邊,浴佛盛會剛過,趙景公寺香客驟減,一小沙彌在朝課打瞌睡,被罰到寶池邊掃地。
昨夜颳了整夜狂風,那一架薔薇落了滿地殘紅,小沙彌打著哈欠慢慢打掃,突然被牆上的壁畫吸引。
他慢慢湊近,而後扔下掃帚扭頭就跑:“師父不好了,不知道哪個香客把我們寺的壁畫篡改了!”
壁畫上執爐天女仍然嫻靜的閉著眼睛,另一邊的執蓮天女卻突然變了姿勢,她不再捧著那株蓮花,手托一個青瓷盤子,裡頭是一塊完整的荷花酥。
她微笑著在壁畫中望向世人,嘴邊還有一絲殘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