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準備 一碗米粉,磕個……
成婚是件很麻煩的事情, 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段知微想。
第一件事便是納采,男家請媒人到女家提親, 袁慎己請了個官媒娘子, 左不過是走個流程, 而後便是問名、納吉、納征。
流水的聘禮從袁府送來,常見的合歡、阿膠、九子蒲、嘉禾, 貴重的束帛、兩皮、玄纁, 其中一雙活的大雁捆著紅繩極為顯眼。
大雁是最難捕獲的獵物,且十分機警, 落在樹上歇息時會有老雁警戒,有點風吹草動便立刻飛往天空,因此大雁是稀罕物,時人下聘時要不送一對木雕雁以替, 要不送一對鵝、名為雁鵝, 很少有送真大雁的, 因此這雙氣派且威風凜凜的大雁被送進食肆的時候,許多街坊前來觀賞。
小狼和蒲桃二人對大雁充滿好奇, 白菜、麥粒、螺螄等可勁兒往大雁麵前送,最後小狼被不耐煩的雌雁叨了下腦袋, 二人終於消停了。
段知微則被拉去雲想夾纈訂製一套嫁衣,本朝有絳男青女的習俗,女子通常穿青色嫁衣出嫁, 段知微原本以為青色便是綠色之意, 冇想到古人對青色的定義還挺廣泛的,石青、靛青都有,比起綠色反而更偏重藍色。
段知微看上一套天青色的菱花錦, 錦麵泛起的光像雨天浮起的水汽,麵上則是鋪滿了用銀絲繡線織就的繁複並蒂蓮。
段知微很喜歡,這套夾纈讓她想到煙雨江南。
胡女埃斯特在一旁表達了歉意:“抱歉啊段娘子,這套連理枝已經被訂走了。”
“這樣啊......”段知微有一點失望,卻也不好為難人家,隻好再選。
一位娘子從二樓走了下來道:“既這位娘子喜歡,便讓給你吧。”
說話的娘子身著絳紅色狩獵紋錦裙,鬢邊石榴簪上細碎紅晶一閃一閃,一派堆金砌玉的氣度,看上去定然出自鐘鳴鼎食之家,她生得也貌美,隻是臉色看上去極是憔悴冇有血色。
埃絲特小心道:“可是賀娘子,這套連理枝我們冇有第二件了,您若是反悔......”
那位賀娘子慘然一笑道:“我見那位娘子滿臉欣喜,定然是嫁得如意郎君了,不妨給她更好,我嫁誰都一樣,嫁衣再美,也不得意趣。”
這麼說著,她隨意指了指旁邊一套靛青色夾纈:“那便這套吧。”
埃絲特隻得賠笑道:“這套魚師青也不錯,畫師專門在裙襬畫了一整套海雲圖。”
賀娘子頷首,而後帶著丫鬟轉身離開。
段知微莫名望了眼她的背影,又看一眼埃絲特,八卦之心油然而生:“那位娘子是?”
埃絲特歎口氣:“太史令家的賀娘子,馬上要嫁給殿中丞家的公子。”
埃絲特看上去很是困惑:“這嫁入琅琊王家,那簡直是天上掉下的羊肉餡胡餅,她到底為什麼不樂意。”
段知微拍拍她的肩膀:“埃絲特啊埃絲特,要讓你嫁給一個權勢頗天但是貌比夜叉的男人你願意嗎?”
埃絲特嚇得花容失色,她向來愛美:“那還是算了吧。”
幾人再說一回話,段知微被細細量了一回腰身以後,她便迫不及待架著驢車回食肆去了。
長安難得幾日放了晴,她趁著閒暇,喊上自己那免費勞動力未婚夫研磨了一大桶米漿,揉熟、壓榨,最後放到架子上晾曬,就可得到一大份新鮮有嚼勁的米粉。
段知微饞這個很久了。今早去夾纈之前便托請阿盤燉了一鍋濃鬱鮮香的豬骨湯,往湯裡下米粉,磕上一個生的鵪鶉蛋,再切上幾片火腿,又放了些綠豆芽和木耳絲。
這一鍋米粉、鋪著各色蔬菜和肉,在石鍋裡咕嚕嚕冒著泡,看著很有食慾,這湯熬的濃鬱,米粉香香滑滑的,火腿醃漬時候隻取了瘦肉,很是鮮美。
豆芽和木耳絲放的時機剛好,豆芽爽脆,木耳絲彈牙。
段知微在夾纈忙了大半日,餓得狠極,顧不上燙幾口吃完。又給食肆眾人每人煮了一碗,大家也很喜歡。
見眾人喝得連口湯也不剩,段知微放心在食肆外掛了個牌子:“今日供用濃湯米粉。”
長安連續幾個大晴天,連食肆的客人也多了起來,大都是老客,知道段家食肆的品質是極好的,都放心點了米粉,給食肆眾人忙得夠嗆,最後豬骨湯都不夠了,隻能再去肉肆買了些大棒骨回來接著熬煮。
段知微在火房裡忙得團團轉,段大娘搖著蒲扇湊過來:“知微啊,外頭來了個客人。”
“來個客人有什麼稀奇的。”食肆火腿也告急,她緊急鹵了些豬軟骨代替。
段大娘道:“那位娘子要一碗米粉,粉少放些,磕一個雞蛋,燉的嫩嫩的,蛋黃要能流出來那種,最好再放些春筍,火腿不要厚的,要切薄片,再放些水靈靈的生菜顏色好看,打蔫的不要,最好是今晨現摘的,還有蔥花香菜也不要放。”
這人開門做生意,難免會遇些潑皮無賴,頭一次見要求提這麼詳細的食客,段知微道:“把我這當禦膳房了?”
春筍、生菜都冇有預備,她讓段大娘去回話,愛吃吃,不吃拉倒。段大娘去了又回來道:“人說了,冇有筍絲兒和生菜也行,其他按照要求做出來便可。”
過了一會兒,段大娘又過來:“人娘子說骨湯味道太淡了,火腿醃漬時候黃酒有些衝,蓋住了本來的肉香。”
這食物本就千人千味,哪兒來的那麼挑剔的人,砸場子是吧。段知微理了理頭髮,去了廳堂就要跟其理論。
那娘子年紀看上去比段知微還小,一身灰色小襖,待段知微出來後打量她一番道:“段家娘子,幸會。”
段知微問道:“這位娘子,食物本就千人千味,你嫌湯淡了鹹了可以提,單給你做。火腿我家向來是如此醃製的,您不滿意也冇辦法重新改,冬天就醃製了那麼一些。”
那娘子道:“火腿你醃的時候就用錯了料,塗抹時候的調料隻用了鹽,冇用糖吧,提鮮的東西冇了,再有黃酒也買的最便宜那種,味兒太衝了,會掩蓋食材本來的鮮美。”
段知微聽得一愣一愣的,回想一下好像當時是冇有放糖,又提到黃酒,她抬頭,旁邊的段大娘咳嗽一聲,心虛轉頭。
不多說了,定然是自家長姑冇捨得買好的黃酒,段知微隻好道:“娘子好味覺。”
這姑娘舌頭這麼靈,段知微不由生了些招攬她的心思。豈料那娘子眼神一冷道:“接下來我們說說正事兒。”
正事?什麼正事?
“那賀瓊珠與你相熟,她把我兄長藏哪兒去了?”
賀瓊珠又是誰?段知微很懵,姓賀的她隻知道一個賀知章,什麼“不知細葉誰裁出”“少小離家老大回。”
那娘子被她這段無厘頭的話繞暈,氣得大聲說:“還裝,早上我纔在雲想夾纈見到她讓了一匹布給你,你倆定然相熟。”
“我跟她不熟啊!”段知微也很生氣,不就被人讓了匹天青色的料子,怎麼就惹上麻煩事了。
她把在夾纈店裡發生的事情與眼前人一說,她半信半疑問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那還有假?”
那娘子思索了一回,放下錢離開了。
眼瞅著要吃暮食了,食客三三兩兩進了門,大部分人對新出的米粉很感興趣,都說要嚐嚐,蘇莯跟甄回一起過來,他們兩現在同為九品錄事,性格也相近,反而玩得好起來。
甄回被派分到了禦史台,謄寫摺子從早到晚忙個不停,今日難得空暇,回了食肆央求段知微一定給他來一份小蔥拌豆腐,他想這口好久了。
二人點了兩瓶酒,他越喝臉越紅,壯著膽子開始罵那個殿中丞王徹,蠻橫無理、強占農民土地,如今家中兒子要娶妻,自己揮金如土便罷了,大搖大擺收受各級官員的昂貴賀禮。
段知微送上他要的小蔥拌豆腐,順便提醒他:“人多耳雜,你這樣大聲被有心人聽了去。”
蘇莯也有些憤憤,那王徹的兒子王朗是個好色之人,每日流連平康坊也就算了,如今娶妻在即,竟還光明正大強占民女,可恨。
原來是個人渣,難怪賀家娘子看上去鬱鬱寡歡。
忙碌了一日,眾人吃完了晚飯,各自回房間歇下來,段知微泡了個澡,回到房間在燈下繼續乾繡活。
刺繡是她後來才學的東西,她繡得極慢,阿盤幾天就能做好的,她得一個月。
正繡得得趣兒,有人又大搖大擺的不請自來。
袁慎己拎著一紙包櫻桃乾進來,用紙包碰碰她的臉。
段知微接過拆開吃了一顆,問他:“暮食吃過了嗎?”
袁慎己道:“在官署用過了。”
“那太可惜了,你自己磨得米漿製成的米粉可好吃了。”段知微笑道。
“無妨,我過兩日再吃。”那個磨挺難拉動,他手臂還有些發酸。
二人又說了會話,段知微想到白天的事,又跟他一講,袁慎己臉色沉下來:“禦中丞確實在朝中名聲不佳,他那兒子更是品行不端,想來是靠著琅琊王家的庇佑,聖人遲遲不肯治罪。”
段知微“嘖”一聲:“那嫁到他家的姑娘真可憐。”她想到在夾纈見到的賀娘子,美人憔悴,看上去甚是惹人憐。
袁慎己走過來將她攬入懷中:“何必去想彆人,你我不日便將成婚,多想想我。”
他低頭望見她手上繡品,繡著梅花的沉香色胸衣。
段知微穿不慣古代那種,特意找了竹子磨平打造成骨架子,再請阿盤幫忙縫製好,這樣穿著還有個支撐,方便她乾活。
袁慎己目光從她臉上又掠至胸口,不由滾動一下喉結,去桌上拿上一大杯涼茶飲下而後說:“梅花一般,不如繡些槐花,我喜歡那個。”
她埋首刺繡接話道:“你說得輕巧,我隻會繡這個簡單的,你知道槐花有多難繡嗎?”
說完才反應過來,而後撲過去要打他:“管你喜歡什麼,誰要穿給你看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