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畫中人同行 清明乃大節,……
趙源剛中進士的時候, 十裡八鄉都來找戴蘭草獻上祝賀,大抵都是在誇她命好,夫君年紀輕輕便中了進士, 此後仕途定然也是一片坦途。
她不做聲, 隻安靜地聽, 偶爾露出一個溫婉淺笑。
這日趙源興致勃勃拿了一幅掛畫回來。
畫中是一片盛放的桃林,粉白的花瓣如雲似霞, 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 桃林正中央是一位清麗絕俗的美人,她手中輕握一枝桃花, 笑眼盈盈望著畫外。
趙源眼中生成一絲狂熱來,大歎“美人如花隔雲端”,並且說,那書肆肆主說了:“隻要每日輕呼美人名字, 湊滿一百日, 再往畫上澆上百草酒, 美人便能從畫中走下來。”
隻不過這位趙郎君很是冇有耐心,不過新鮮了幾日, 便把那畫丟開到一旁去了。畢竟,比起冰冷的畫, 還是平康坊的娘子更加溫柔小意。
再說了,誰知道書肆肆主這話真的假的,左不過又是哄騙人買畫的把戲。
他日日宿在平康坊, 家中隻剩了戴蘭草一人, 收拾屋子打理花草,偶爾還需做些針線活補貼家用。
他們住的房子不大,戴蘭草偶爾在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子裡洗衣, 偶爾在堂屋裡穿針引線,覺得寂寞了,也隻有掛著的那幅畫陪伴她,她就對著畫說說話。
端午包了蜜棗粽、寒食製了寒食粥,她都會拿上一份放到畫前麵,跟畫裡的珍珍說說話,談談春日的桃花,元宵的花燈,幻想一下踏青郊遊是怎麼樣的快樂滋味,再暢想一下打馬球是怎樣激烈壯觀的活動。
日子不鹹不淡的過著,偶爾戴蘭草會覺得畫中的珍珍在對著她微笑,但那應該是夜晚燭光的錯覺,有時趙源難得回家,惡聲惡氣命她去火房煮上一碗青菜餺飥。而後開始一如往常般念唸叨叨。
說她長得不夠美,嫌她家世一般,父母隻是普通農民,他已是進士,於他在仕途上全無助益。全然忘了她嫁過來時,他也是一無所有。
喝多了酒,他還要打人。
她坐到地上挨著打,木然去看畫,畫中人一臉悲憫的望她。
像佛事會上見到的,悲憫世人的菩薩。
她生孩子那日是個夏日的暴雨天,刺眼的閃電劃破天際,震耳欲聾的雷鳴響徹,彷彿天空被撕裂了一般,雨勢凶猛。雨水順著屋簷流下,形成一道道水簾,地麵很快積起了水窪。
趙源依舊不在家,拿著她縫補做活的銅錢又去了平康坊。
她躺在床榻上痛得死去活來,也冇辦法起身去找產婆,最後隻好抬起一隻胳膊,像那幅畫中美人求助。
書肆肆主說,每日同畫講話,呼喚她的名字,一百日後,畫中美人自然會走下來。
眼前場景越來越模糊,戴蘭草痛得暈過去前,覺得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趙源得了個兒子,一個健康的兒子,他很高興,那畢竟是個可以傳宗接代的東西。更讓他高興地是,家中憑空多出個美人,髮髻高聳,芙蓉映麵,不知比家中糟糠美了多少。
隻不過那掛在廳堂的美人畫空了一塊。
戴蘭草也很高興,終於有人願意同她講話了,有人在她做刺繡的時候幫她理線,在她侍弄花草的時候幫她拎水。
她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好,即使趙源再也不回來,她也能過得很快樂很幸福。
隻是趙源回來了,硬要納珍珍為妾,這位明眸善睞、珠釵搖曳,步履間透著優雅與從容的美人,他怎麼可能肯放過。
她知自家這位丈夫人品低劣,並非良配,想悄悄放珍珍走。珍珍攔住她說:“姐姐,殺人雖犯唐律,但若我們把這個卑劣的郎君,永生永世關進畫裡怎麼樣......”
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似水,像帶了蠱。
那加了蠱的桃花酒須得小火慢熬,戴蘭草本想一個人進火房,偏偏那好心又多事的段娘子熱情過來幫忙,一小點桃花酒灑在她的肌膚上。
幸好量不多,加上並冇有飲用,隻是潑灑在肌膚上,應該隻會產生一小會兒幻覺。而且,這桃花酒對旁人不會有效果。
因為藥引是戴蘭草的淚水,這淚水是趙源帶給她的,又不是段知微帶給她的。
一盅桃花酒被送到趙源麵前,看著麵前千嬌百媚來勸酒的珍珍,趙源不疑有他,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酒入喉中,甘甜清冽,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他正欲再飲,忽覺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倒了地上。
珍珍收起了笑,一臉冷漠抬起腳尖踹他,發現他真的一動也不動,便放心離開,牆上仍掛著那幅隻有桃花林的掛畫。
不知過了多久,趙源悠悠轉醒,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片絕美的桃花林中。
這桃花林裡應是四月天,桃花盛放,落英繽紛,如雨水般灑落在地。遠處有溪水潺潺,鳥語花香,彷彿人間仙境。
更令他驚喜的是,林中竟有許多美貌娘子,或端莊毓秀撫琴吟詩,或如胡姬金髮碧眼跳著胡璿,但是個個都是姿容絕世,笑語嫣然,就連平康坊最負盛名的玉春樓也比不得這裡。
趙源雖然心中有疑惑,以為自己誤入了桃花源。但是很快狂喜便取代了這種疑惑。
他整日與這些女子嬉戲遊玩,飲酒作樂,逍遙快活,彷彿忘卻了世間一切煩惱。然而,一日這樣、兩日這樣,他突然生出了一絲困惑,這些娘子雖對他百般溫柔小意,卻從不提及外界之事,也從未有人試圖離開過這片桃花林。
趙源這才驚覺不對,從夢中醒來忽然驚醒。四週一片黑暗,他以為是房中未點燈,頗為不耐煩地呼喚蘭草,讓她進來點燈,順便送一碗熏熏的茶進來。
隻是無人應聲。
趙源站了起來,四處一走,天光突然大亮。
他發現自己依然獨自一人躺在桃樹之下,四周空無一人。他慌忙起身,四處尋找,卻隻見那桃花依舊,美人卻無影無蹤。他心中驚恐,試圖走出這片桃林,卻發現無論怎麼走,都會回到原地。這時,他才猛然想起那杯清冽卻帶著苦澀味道的桃花酒,想起珍珍在勸他飲下酒後的的詭異笑容。
他跌坐在地,抬頭望向湛藍天空,卻發現空中的白雲也如畫卷般靜止不動,連飛鳥也凝固在半空。他顫抖著伸手觸摸身旁的桃樹,樹乾竟如紙般輕薄,花瓣也毫無香氣。
他這才明白,自己竟被那兩名女子騙著關進了一幅畫中,成了畫中之人,永遠困在這片虛幻的桃花林裡。
遠處,似乎傳來一陣輕笑,他抬頭,今日彷彿看到了戴蘭草和珍珍的臉,戴蘭草臉上瀰漫的愁雲與悲苦不見了,她如同傲然端坐龍椅之上的武皇一臉冷漠地看他。
珍珍則是笑得嫵媚又冰冷,彷彿在嘲弄他的愚蠢與薄倖。
趙源癱坐在地,望著漫天桃花,心中滿是絕望與悔恨。他向兩個娘子討饒,跪下祈求原諒,卻隻換來了嘲弄。
最後他滿臉淚水的趴下來,想來自己再也無法逃脫這畫中的囚籠,隻能在這虛幻的美景中,孤獨終老。
第二日一早,晨光微熹,昨夜下了一夜雨。溫泉彆館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春霧中,彆館的小丫鬟拎著一壺滾水送到趙家的房中。
看前天還在爭寵的正室和美豔的妾氏竟然說說笑笑坐在銅鏡前畫眉,小丫鬟頗覺納悶,但是也不好打探客人的隱私,隻道一聲水來了。
小丫鬟放下水,抬頭望見牆上的掛畫,驚歎道:“這幅畫可真是栩栩如生啊。”
戴蘭草與珍珍二人相視一笑:“當然,這可是妾身的夫君......絕唱之作。”
桃花林中的空白赫然被一坐在桃花樹下的郎君補足,隻是他一臉猶豫的看著畫外,他的頭髮並不是用墨色填充,而是似乎用黑墨色的絲線,一根根繡上去,與真人無異。
如果在那看久了,還會覺得畫在呼吸,小丫鬟說不上來,但是頗覺詭異,趕緊行個禮兒,轉身跑走了。
段知微昨夜睡得不安穩,老是夢到一片粉霞般的桃花林,她坐在牛車上打個哈欠,又撩開簾子看向外麵正騎著馬穩健向前行的袁慎己
。
段知微嚷嚷道:“一個人在那桃花林子裡我也害怕啊,我還在四下找你,竟然尋不到你,這都是你的錯。”
袁慎己見她眼下兩個黑眼圈,頗覺好笑,隻安慰道:“都是袁某的錯,待回了長安,去東市的雲來酒樓置辦一桌好酒菜,給段娘子賠禮好不好。”
段知微開心點頭,被段大娘拿著團扇一個暴栗。
一車人歡聲笑語,很快便到了長安城門口,進城內需要過所,袁慎己騎著馬先到前麵去了,一長隊的車等著進長安城。
坐了一路車,段大娘深深覺得自己腰不太行了,嚷嚷著要下車透口氣,段知微隻得先跳下車扶她。
一扭頭,竟然發現昨日遇到的蘭草夫人和珍珍也自後麵的香車下來,段知微想著過去打個招呼。
二人背對著她小聲在商議什麼。
“回頭找個剪子撕碎了吧,省得夜長夢多。”珍珍道
戴蘭草有些猶豫:“到底多年夫妻,妾有些於心不忍......”
珍珍繼續勸道:“那畫確實栩栩如生,連彆館的小丫鬟都看出來了,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她聽到腳步聲,止住了話頭。
段知微不知道她們在談論什麼,隻接過話頭:“兩位夫人日安。”她話鋒一轉,厚著臉皮道:“妾在宣陽坊開了一家小食肆,若是寒食清明需要寒食粥、艾草青團什麼的,儘管來找妾,咱們都是熟人,定然給你們優惠。”
戴蘭草剛準備開口,珍珍搶白道:“妾記下了,寒食清明一定去......段娘子說得話頗有道理......”
她手上似乎握著一幅捲起來,套著紅絲帶的畫卷,珍珍笑著說:“清明乃大節,用來燒一些給故人的東西,那是最適合不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