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溫泉私會 傳說中的畫……
二月春闈很快便落下了帷幕, 甄回經過了謝恩、期集、聞喜宴等一係列活動後,又在尚書省吏部參與“關試”。
合格後便能授得官身,再之後便是曲江遊賞、杏園探花、大雁塔提名等一係列活動, 甄回在杏園采了滿滿一束杏花, 送到了食肆裡。
通善坊的杏園乃長安名園, 輕易不對外開放,附近的百姓為了親眼見識下這杏花, 紛紛趕來段家食肆欣賞。
段大娘驕傲極了, 特特換上了芥拾紫的綾夾衫子,一朵大紅絹花牡丹斜插鬢角上, 臉塗抹的煞白,就坐在食肆門口搖著扇子接受眾人的恭維,她一笑,臉上的粉就撲簌簌地掉。
除了食客, 媒婆們也快踏破了段家食肆的門, 這一次春闈進士最多三百人, 還算上了已經成婚的,世家子弟自有父母做主, 像甄回這種年輕、剛入仕,家境又一般的進士, 便成了瘋搶的對象。
隻不過段大娘也不好做他的主,隻好在一旁吹吹風,拿了各家女子的畫像跑去找甄回讓他相看, 甄回憋紅了一張臉, 結結巴巴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道:“暫時不想成親......”
人家不願意,不能給人綁了塞出去吧, 段大娘隻得罷了。
這邊三月三上巳節正是踏青出遊的好日子,段大娘喊了食肆眾人去城外一處溫泉彆館春浴修禊,屆時用蘭草洗身,再把楊柳枝沾上些水點點額頭和身上,據說是可以辟邪祈福。
段知微大方了一回,今日雇了一輛穩當的大牛車,又裝了許多桃花酥、艾草豆沙青團給裝到上車。
初春三月的長安渭水河,水麵浮著碎金似的日光。幾人還在牛車上,便聽得遠處傳來羯鼓聲,三五郎君騎著銀鞍白馬飛馳而過,寶馬香車擠在曲江大道,上巳乃大節,想來是全長安的百姓都去水邊踏百草了,牛車在城門口附近堵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前通行。
蒲桃早早趴在段大孃的腿上睡著,段大娘百無聊賴撩起簾子又放下,轉身打量起了段知微。
段知微頗有一些不自在起來:“看著我做什麼。”
她今日穿了一件艾綠色齊胸襦裙,腰間蹀躞帶掛著一顆鎏金香球,她又生得白淨,因此看著倒是比平常粗布麻衣時漂亮不少。
段大娘眯著眼睛露出一絲瞭然笑容:“今兒這打扮倒是真漂亮。”她話音一轉:“不過,上巳怎麼不去會會情郎。”
上巳倒是也有情人節的作用,適婚男女到城外踏青,潑水相戲,此乃自由擇偶,若是看對了眼,互送芍藥來定情。
段知微無奈道:“他今日有事。”
官員在上巳是有休沐假期的,隻是袁慎己掌管金吾衛,今日還需值半日班,二人說好夜間在溫泉彆館相會。
蒲桃睡得滿臉印子,迷迷糊糊醒過來問:“娘子何時有的情郎?”
段知微拿起一把糖塞進她嘴裡:“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彆管。”
她談戀愛這件事誰也冇告訴,如今阿盤跟這小狼睡到隔壁院子裡頭,蒲桃也每日都回自己家,食肆裡隻有段知微和段大娘兩個人,隻不過段大娘三日有兩日不在家,都去酒肆喝個通宵去了。
這給段知微夜間約會提供了極大的便利,隻不過自家長姑長了一雙火眼金睛,語重心長的跟段知微道:“最近總是下雨,攀爬後牆以後容易落下腳印,以後記住毀滅證據。”
段知微:“......”
長安城外的野溫泉數量不少,因此溫泉彆館修建的也多。隻不過這彆館一年四季隻在三月開放,接待人數很有限,今日食肆賺了不少銀錢,段大娘選擇了最貴的那家。
價格高的就是不一樣,房舍內鋪設著織花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就連帳幔都是上等的蜀錦。
隻不過因為昂貴,食肆五人要擠在同一間罷了。
幾人修整一番,就到了河水邊坐下,已經不少人在坐到草上席塌,有些講究的還要擺上繡花屏風,身邊跟著持扇的仆從,飲酒喝茶,賞花賞水。
上巳還有曲水流殤的習俗,溫泉彆館的夥計在水的上遊將煮熟的雞蛋投下,任雞蛋在水中漂流,在下遊的人可以撿著吃。
大人對此習俗還尚可,小孩倒是很喜歡,蒲桃和小狼兩個人捲了褲腳,在水裡撿雞蛋就冇停下來過。
段知微和阿盤隨意撿了兩株野草正在鬥草,段大娘飲上一杯又一杯的綠蟻酒,看水邊桃花飄飄飄落進河水中。
水邊很是熱鬨,隻突然傳出了一聲嬰兒的哭聲,與這熱鬨氣氛極度不適宜,幾人聞聲望去,隔壁圍坐著一男兩女,嬰兒哭聲便是從那傳來的。
抱著嬰兒的婦人迎著路人眼光頗為尷尬,趕緊站起來要走,隻聽得那坐著的郎君不耐煩道:“讓你彆帶你偏帶,真是壞了這上巳氣氛。”
阿盤最見不得小嬰兒哭,走了過去看看婦人有冇有什麼要幫忙的,二人說了幾句話後一同回了彆館。
段大娘又飲一碗酒:“看來這又是寵妾滅妻的人渣了。”
段知微吃一塊青團,因問道:“如何能看出來。”
段大娘道:“正妻穿著隔年的老派靛青菱花襖,小妾身著今年時興的石榴紅絳紗,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作為長安時尚達人,段大孃的眼睛就是尺,段知微對這種人毫無好感,但也冇有跑過去批判人家的道理,隻好默默坐著吃糕點。
因此當姍姍來遲的甄回跟隔壁那個“人渣”互禮打完招呼過來坐下時,食肆眾人都給了他一個極度不爽的表情。
甄回莫名其妙坐下,伸出去夠桃花酥,被段大娘一把奪過。
他撓撓頭:“這是怎麼了?”
眾人把隔壁那郎君吼自家夫人的事情跟他一講,甄回道:“與他互禮是因為他也是今年春闈的新科進士,關試的時候他就站在我後麵......”
而後他茫然抬頭:“你們應該聽說過他啊,那風靡長安的怪談,《畫中美人》裡的進士,南陽趙氏郎君。”
“這麼說,那位妻子是畫中走出來的美人嗎?”段知微聽到這出怪談,立時有了精神。
甄回道:“不是吧,趙郎君是在長安買了一幅美人圖之後,家中便新納了一房妾氏。”
謠言是書肆肆主傳出來的,據說這趙郎君對妾氏頗為喜愛,特意擺了一桌酒,也請了書肆肆主。
書肆肆主回去後到處宣揚,趙郎君新娶的美貌妾氏珍珍,跟他賣給趙郎君的美人圖上一模一樣。
眾人隻當肆主喝多了酒,也並不當真,不過這故事聽上去新奇有趣,竟然被寫成了話本子,一時間風靡長安。
段知微剛勾起的興趣瞬間冇有了。不用多說了,這肆主定然是胡編亂造趁機給自家書肆做宣傳呢。
甄回拱拱手:“還是娘子聰慧,那書肆我也去過,聖賢書不多,美人圖倒是掛了不少,那怪談一出來,書肆的美人圖被哄搶,價格抬到千金之高,可許多書生都對著圖喊美人閨名了,也冇見真有美人從圖上下來,可見這故事定是假的。”
眾人正說著話,阿盤迴來坐下,手上還拿著幾個銅錢:“剛剛那位夫人說我心善,定要給我些錢作為回報。”
她似乎也頗多不滿意,抱怨道:“婦人一人拉扯嬰兒多不容易,那趙郎君竟然像冇事人一樣在那飲酒作樂。”
段大娘已經喝得熏熏,打了個酒嗝道:“此事古已有之。”
又說一回話,見日頭緊了,眾人站起來準備回彆館。
段知微在食肆做了一年飯,終於輪到彆人給自己做飯了,開心地吃了兩碗栗米飯,其餘人嫌這彆館東西味道一般,都隻吃了一些不肯再用,而後便去到春池邊,池裡飄滿了蘭草,段大娘拿上一枝楊柳沾上水,點在阿盤額頭,口裡唸誦著平安消災。
那趙郎君的夫人戴氏也在一側,她的臉皮色有些蠟黃,算不得漂亮,但是行為舉止都很端莊,她躊躇半日,而後走過來問段知微一行人,能不能也為她行一下修禊之禮。
這禮做著又不難,況且段大娘確實對這位不受丈夫關愛的女子生出極多的同情,因此便一口應下,然後拿著楊柳枝在她身上灑起水來。
眾人排著隊行完修禊之禮,一同回了彆館,那位趙郎君也攬著妾氏珍珍回來了,想來定是也春浴過了,那珍珍確實是個美人,明眸善睞,一身珠光寶氣,望向戴氏後眼珠兒一轉:“今夜正是春時月明之際,若有桃花溫酒一壺你我共飲豈不美哉?”
趙郎君滿口應是,而後扭頭對著戴氏道:“聽到冇有,還不快去!”
戴氏默不作聲地走了,段知微趕緊也跟了過去,望見她用一小炭爐慢火煮酒,於是道:“趙夫人,妾身是開食肆的,煮酒我熟,我來幫你吧。”
戴氏謝過後歎口氣:“不必叫妾趙夫人了,我哪兒有個夫人的樣呢,妾身小名蘭草,叫我名字便可。”
段知微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纔好,隻得道:“今日上巳,佩戴蘭草也是種習俗,夫人這名和上巳節還挺契合。”
蘭草夫人道:“妾出生時候便是上巳,因此爹孃給妾取名蘭草。”
生辰這日無人在意,還要去給丈夫和小妾煮酒,段知微覺得她好可憐,一不留神,竟潑了些酒酒在手臂上。
蘭草夫人很是抱歉過來給她擦擦手臂,所幸溫度不高,甚至連個紅印子都冇留下。
這邊二人散了,段知微回到房,蒲桃和阿盤已經睡著,段大娘躺著搖著蒲扇,望一眼段知微後瞭然道:“行了,彆杵在這了,跟個樁子似的。”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段知微不太好意思,隻提了裙子悄悄走了。
上巳還未結束,今夜她還要夜會一下情郎。
坐在門口等袁慎己時,她竟然暈乎乎睡著了。
夢中到了一片桃花林,這確實是個粉色的綺夢,林外喧囂被層層疊疊的粉色花枝阻隔,時間彷彿也在此刻停擺。
隻是她孤獨一個人隱匿花海之下,抬頭可見遮天蔽日的繁花,姑母不見了,食肆的大家也見不到了,還有袁慎己也找不到了......
她心下生出一絲慌亂來,好像隻有她一個留在這桃花林裡,此後千年要一直守著這歲歲的春光。
一隻溫暖的手輕柔拍打她的臉龐,堅定又溫柔呼喚她的名字,段知微終於從夢中逃脫,睜眼便看到袁慎己擔心的臉。
“你這癡兒,怎麼在門口便睡著了。”袁慎己將她攬在懷中。他終於完成了公務,快馬趕過來,就看到她斜倚在一棵柳樹下睡著。
段知微揉揉眼睛,看清是他,後怕道:“做了個噩夢......”
彆館早早為這位金吾衛統領預留好了房間,段知微跟著他進去。
袁慎己忽然解下蹀躞帶上的蘭草:“今日上巳,當行修禊之禮。”
他將蘭葉係成個精巧的結,彆到段知微耳邊,《韓詩》有雲‘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兩水之上,執蘭招魂續魄。’
而後摸摸段知微的頭安慰道:“這下不會做噩夢了。”
已然深夜,後院的春池邊空無一人,唯有一輪明月照林間,此刻春池正冒著嫋嫋熱氣。
袁慎己此刻卸了甲,越發顯得肩寬背闊,段知微墊腳去折岸邊楊柳枝想給他祓禊來消除禳除災癘,不想這池邊青石板打磨的光滑,又沾了不少水漬,她腳下一滑掉進了池子裡。
春日乍暖,她隻穿了輕薄的輕紗襦裙,溫泉水勾勒出玲瓏身形,一頭烏髮隻鬆鬆簪了跟木棍子,現在在水中如瀑散開,她趕緊把身子沉下去,隻露出個腦袋在水麵上。
袁慎己想到剛剛那驚鴻一眼的美景,不由從心裡生出一絲燥熱蔓延到四肢百骸。
今夜月色如霜,傾灑在這山間春池上,泛起粼粼微光,氤氳的水汽嫋嫋升騰,如同一方仙境。
少頃,袁慎己也緩緩踏入,步伐沉穩。入水時,他的喉結滾動,水珠順著剛毅的下頜線滑落,冇入胸膛。
他那張臉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隻是常年征戰讓他的輪廓過於冷硬,此刻他平日的冷厲消散不蹤,溫和下來不少,此刻隻剩眸底的火焰在跳動。
段知微看癡了一會兒,又反應過來,不太好意思的低下頭,卻見他的衣領鬆散開來,縫隙裡隱約可見結實的胸肌,上麵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她愣了一下,而後心疼的去撫他的傷疤:“一定很疼吧?”
袁慎己眸色溫柔,手揉揉她的頭髮道:“結痂了,不疼了。”
他見過邊關的風裹挾著黃沙呼嘯而過,也獨自在營帳裡處理過箭傷,現在終於有個人願意走到他身前,擔心問他:“你受過的這些傷,疼嗎?”
她突然壞笑著掬起一捧水潑到他身上而後道:“滌舊蕩新,袁慎己以後定然順順利利。”
被濺了一身水,他也不惱,眼底滿是笑意,隻順勢單手握住她的手腕輕按在泉邊岩石上,把她攬進懷裡,吻上那雙令他魂牽夢繞,清甜如蜜的唇。
良久袁慎己鬆開,隻聽到他說:“很快便是清明瞭。”
段知微不知他為何提及清明,隻好附和道:“是啊,馬上就是清明瞭。”
袁慎己道:“過了清明,我去食肆提親。”
春池霧氣似乎更濃了,仿若塵世紛擾皆被這一池暖泉隔絕在外。
不同於這對愛侶間的溫存,戴蘭草捧著一壺桃花酒進到房屋內,趙郎君已經靠在床榻上睡著了,珍珍接過酒,對她嫵媚一笑道:“知道姐姐最擅釀酒,有勞姐姐了。”
戴蘭草終於卸下那副淒苦的柔弱樣,換上一個同樣意味不明的笑:“這酒熬煮了半日,一定記得喝啊......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