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燈會閒逛 哪兒來的……
元宵第二日早晨, 整個長安城都靜悄悄的一片兒。
畢竟這一夜魚龍舞下來,大家都累得不行,也冇人能爬得起來用上一碗朝食, 直直睡到了太陽掛到頭頂的時分, 宣陽坊間的路上才漸次有了些行人。
食肆眾人臉上都掛上了兩個黑眼圈, 尤其是蒲桃,她攢了幾月的工錢元宵第一夜便差不多買零嘴花光了, 又跟交好的小娘子在如晝的花市間穿梭打鬨, 此刻像團棉花側癱在食案上萎靡不振。
段大娘則是豪爽的脂粉釵環買了幾盒,逛了一宿兒直直嚷著腰疼。
唯有段知微還稍微支撐的住, 她昨夜見完月下老人也未去西市閒逛,直接便回食肆睡覺了。
此刻日頭正好,有食客前兩日定了麵繭,她須得現做纔是。
所謂麵繭兒, 也就是麪糰捏個繭兒狀烘烤熟了便罷, 有些食肆做麵繭, 連糖都不放,就乾乾白白冇味兒的往那一擺, 照樣有食客買賬。
隻因這麵繭並不圖吃個滋味,而隻是在麵繭中塞上一寫著祈福的小紙條, 上元應個景兒圖個吉利也就罷了。
擱在現代來講的話,有點兒像餐後的幸運小餅乾。
因此段知微也準備將這麵繭當做餅乾來做,早早訂好了花燈樣式的木頭模具, 麪糊兒裡頭也是加足了雞蛋、牛奶和白糖。
隻是祈福小紙條寫些什麼還需好好思考一番, 甄回第一個舉手,提出要寫一張暗含春闈高中的字條。
三月春闈在即,他看上十分的焦慮, 每日除了躲在小庫房裡唸書,便是全長安城的孔子廟循環拜上一圈。
段知微覺得甄回最近行為舉止過於誇張,但又覺得他這個建議很是有些道理,畢竟很多書生是食肆的常客。
於是也就真寫了張“杏園高中”,而後又寫了些“富貴榮華”“青春永駐”“豔冠群芳”“必得佳婿”包在麵繭裡頭。
中午幾個零散食客坐裡頭,基本都是等候春闈的學子,一麵嫌棄這“富貴榮華”過於庸俗,不符合孔孟之道,一邊明裡暗裡精挑細選,試圖將那“杏園高中”“富貴榮華”一起囊括到手。
段知微悄悄塞了個杏園高中給了甄回,後者立刻便出了門,要將這麵繭供奉到孔夫子麵前。
段家食肆的麵繭做成了花燈形狀,小巧玲瓏,口感飽滿又紮實,細細咀嚼便是濃鬱牛奶香與淡淡麥子的香氣在唇齒間散開,再加上祈福貼上的小字雖然不夠風雅但實在是深得人心,於是這麵繭兒倒是很受歡迎,一下午便賣光了。
元宵第二日,今夜花市定然會更加熱鬨,段知微便多做了些麵繭,準備去西市上分發,就當為自家食肆打廣告。
豈料段大娘笑得一臉曖昧道:“知道今日你有那‘月上柳梢頭’的約兒,這兒我來,你趕緊去吧。”
段知微:“不......不是那樣的。”
另一邊,袁府裡頭,林氏拖著一臉羞怯的申屠月容帶到袁慎己麵前,她今日也盛裝打扮了一番,穿著昂貴的鴉青十樣花綾紋裙,頭上一枝金雀簪,也是明麗動人。
袁慎己長身而立,他成日在這府中眉目深沉好像彆人欠了他幾萬貫錢,今日倒是略微顯得平易近人了一點。
他打量一下申屠月容,而後溫和道:“走吧。”
林氏滿麵笑容的一直將他們送到門邊,見二人走遠,這才斂去了笑容,鳳仙精心染就的長指甲死死掐進肉裡,而後冷聲道:“他不是一直抗拒和那申屠娘子往來嗎,今日怎麼突然轉了性子。”
一旁侍候她的丫鬟哀求:“娘子求您了,可千萬彆被人看出來......”
林氏這才宛如從夢裡驚醒,又換上那副柔順溫和的表情:“吾兒午睡醒了嗎,妾去瞧瞧......”
這邊段知微抱著個湯婆子在西市入口處站了小半日,正月天寒,她凍得蹦躂了幾下,終於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袁慎己坐在馬車之上,正準備按照商量好的與段知微“偶遇”,卻突然卡了殼兒。
她今日梳了一個較高的漆髻,難得穿了身石榴紅的對錦連珠襦裙,又罩了一層白色仿狐裘披風,段大娘又略微給她上了點胭脂和口脂,她本就生的白淨,這麼一打扮,顯得愈發的眉目妍麗。
從袁慎己的角度看去,像粉雕玉砌的仙女像,他心動的說不出話來。
這邊段知微還等著接戲呢,看他不說話,焦急地不行,隻好硬著頭皮自己發揮:“原來是袁都尉,許久不見,這是要去西市看花燈嗎?”
袁慎己這纔回過神來,而後點了點頭道:“此地離西市甚遠,段娘子不妨乘袁某的馬車一道兒。”
段知微很想笑,憋得滿目通紅,低著頭爬上了馬車。
申屠月容在馬車裡聽他與一年輕娘子交談已經甚覺不安,段知微打了簾子毫不客氣往裡頭一坐,二人打了個照麵,彼此好奇的看了起來。
申屠見段知微也生得嬌俏美貌,內心更加不安,於是問:“這位娘子是?”
袁慎己隔著簾子插話道:“是袁某的舊交。”
他這人待人接物都冷硬,從來也不近個女色,怎會有這種舊交,申屠想細細問一下,卻也知不妥,最後張了張嘴隻道:“妾身申屠月容,敢問娘子芳名?”
段知微倒是一臉從容笑得歡暢:“娘子竟姓申屠嗎?西平申屠氏嗎?那感情好,妾身名喚知微,出自西平段氏,看來我與申屠娘子也算得上半箇舊交了。”
袁慎己的舊交,出自涼州西平段氏,申屠月容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強撐出一個笑臉:“那可真是緣分了。”
西市華燈初上,兩側已經掛上各色燈籠將夜市照得通明,打鐵匠人打出萬千爭奇鬥豔的火樹銀花,如同顆顆繁星如雨墜落人間。
人潮如織,處處有驚歎欣喜與歡聲笑語,段知微雖然也經曆了曲江與終南山的繁華,也被這擁擠人群嚇了一跳,還好有袁慎己這個渾身散發肅殺之氣的冷麪閻王在,他又生得高大,像一麵牆擋著她和人群,段知微心下稍安。
她望一眼後麵臉色鐵青的申屠月容,而後笑盈盈對著袁慎己道:“都尉,我們一起去猜個燈謎可好?”
到了燈謎攤,段知微隨便挑了一個念道:“彎彎藤兒架上爬,串串珍珠掛邊上。”
而後她脫口而出:“是葡萄啊,這未免有點太簡單了。”
又挑上一個小山形花燈,段知微念道:“孤巒疊嶂層雲散......這是個什麼?”
“這是個字迷,謎底是‘崛’”袁慎己很快猜出來。
段知微用懷疑的眼光望一眼袁慎己而後笑道:“都尉真是文武雙全,若是參加今年春闈,哪兒還有彆的學子什麼事兒啊。”
她猜物品謎速度特彆快,袁慎己則是對字謎很擅長,二人聯手,竟然將這小攤兒上的燈謎全都猜了個遍。
攤主收了袁慎己的錢,笑眯眯指了指最上頭一個花燈道:“兩位若能猜出這個謎底,這花燈老朽就送給二位了。”
那是個惟妙惟肖的喜鵲含枝的花燈,甚是可愛。隻是頗為難猜。
謎麵兒是銀漢會雙星,打一成語,段知微牛郎織女一通亂猜也冇中,最後求助般望向袁慎己,他也看了過來,思索片刻,目光黯下來:“答案當是......天作之合。”
段知微知道他兩不過是在演一對郎情妾意的情侶,此刻也被他聲音裡隱約的沙意感染,從脖子紅到耳根。
袁慎己為她取下那喜鵲的花燈,昏黃的燈染上她的臉,明明滅滅看的他甚是心動。
段知微也頗有些不自在起來,四處環繞一圈道:“站了半日也有些累了,要不去酒肆裡頭坐坐吧。”
三人到了西市最大的一家雲來酒肆,此時裡頭已經是撞撞的人,酒博士給他們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今日肆主請了百戲班子,戲班子也上道,在酒肆中間演一出《紅葉題詩》,男女主人公因一紅葉結緣,很適合有情人節氛圍的上元節。
段知微笑眯眯拉著申屠月容道:“這齣戲倒是頗有些緣分由天定的味道,聽聞娘子在涼州城外救了袁都尉,想來也可被這戲班子寫上一回,傳段佳話了......”
“隻是......”她畫風一轉:“這齣戲傳得滿天下皆知,被那有人心聽了去,若是有人想搶申屠娘子的恩人之位,那反倒是不美了。”
申屠月容慘白了一張臉道:“今日妾有些不舒服,先離開了。”而後竟一個人匆匆忙忙走了。
後麵二人互看一眼,趕緊自後麵跟上。
西市人實在太多了,袁慎己扣住了她的腕子往自己身邊帶帶,段知微擔憂看他:“也不知道這招行不行。”
申屠月容走得很急,很快便走出了繁華西市,朝著一條幽暗小路繼續走,段知微鮮少走過這麼偏僻小路,被繞的頭暈眼花,所幸袁慎己一直扣著她的手腕帶著她走。
申屠月容很快到了一處廢棄月老祠,而後捏起三根香對著月光三拜,段知微本以為這也是召喚月老的一種手段,冇想到那揹著行囊,手拿婚書的月老並冇有出現,出現的是一位老媼,她一頭銀白稀疏的頭發,穿著粗布麻衣,唯有眉間一點嬌豔花鈿,與蒼老的麵容格格不入。
段知微知道她是誰了,那風靡長安的傳奇故事《定婚店》裡、不被任何人在意,甚至冇有自己名字,隻作為一個吉祥物而存在的,韋固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