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冒偽劣的定婚店 袁都尉……
段家食肆做的有餡兒的湯圓大受歡迎, 特彆是那種放在後院裡凍的硬邦邦的,用個攢錦盒子一裝,許多貴人家打發了家奴過來買, 樣子精美, 回府隻需在沸水裡走一遭, 一鍋軟糯香甜的元宵便出鍋了,很適合元宵節用來送禮。
都說“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後”, 對於年輕又多情的長安娘子和郎君來說,元宵節除了看花燈, 也多了些情人節的意味。
於是聰明的長安人特意在這充斥曖昧的大節前夕在東市搭一處白棚子,開了好大一處傀儡戲講些癡男怨女的愛情故事,天天彩旗飄飄鑼鼓宣天好不熱鬨。
今日是演一出定婚店,改編自李複言的《續幽怪錄》, 據說有一名叫韋固的少年, 有天夜晚在宋城偶遇一位在月光底下看書的銀髮老人, 韋固便上前詢問,老人回答他是在看婚書, 婚書上寫著天下男女的姓名。
又問其行囊裡頭是何物,老人答:“是用來係在男女腳踝上的紅繩, 紅繩一係,姻緣天定,即便是仇人, 也會結為夫妻。”
老人對韋固道:“旅舍附近有個賣菜的陳婆, 她有個三歲的女兒,正是你未來的夫人”。韋固前去一看,卻嫌那繈褓中的女孩年幼且粗鄙, 於是命令家仆要刺殺她,冇想到那家仆心一荒,隻刺中了女孩的額中心。
韋固十餘年後果然成了親,卻發覺妻子常年眉心貼著花鈿,仔細一問,才知十來年前有人刺中她的眉心,這女孩正是當年那位繈褓中的小女孩。
這纔是所謂姻緣前定。
這道傀儡戲配樂磅礴大氣,傀儡也做的逼真,那月老精緻到了每根頭髮絲兒,被細絲兒牽動的時候惟妙惟肖,劇情也算一波三折,贏得周遭一片叫好事。
段知微本來隻想來東市找胡人淘一些便宜又好用的異國香料用來鹵肉什麼的,被蒲桃生拽硬拉過來,給戲班子交了三十文錢,兩人看了將近一個多時辰的定婚店。
雖是寒冬臘月,白棚子裡坐滿了人,這故事又十分離譜,擾得她透不過氣,好容易結束了回到食肆,蒲桃興奮跑去跟段大娘講這定婚店的內容。
“這齣戲有意思嗎?”阿盤一邊剝蒜一邊問。
段知微本就被熱烘烘的人群搞得煩躁,聽她這麼一說立刻如同吃了幾口炮竹道:“這齣戲簡直是離譜,那韋固就因為嫌人女兒粗鄙,派了個家仆去刺殺,這跟殺人犯有什麼區彆,最後還白得了一如花似玉的夫人。”
她冷笑一聲:“還姻緣不可變,牽上了個紅繩就不可變了嗎,此等爛人,就該甩他一紙和離書,再壓他去大理寺,按照謀殺未遂判個流放。”
段知微有些激動,嗓門都提高了幾分,周遭食客都停止了交談凝神聽她高談闊論。最後還是段大娘實在聽不下去,給她塞上一口湯圓:“行了這位大理寺卿,彆說了,在外頭耽誤了一下午,趕緊乾活。”
段知微不情不願的進了火房開始切菜。
另一邊,袁慎己已然瞭解這位涼州“恩人”的目的,因此略帶譏諷望向申屠:“既如此,你想要多少銀錢作為回報?”
申屠月容的笑容僵在臉上。還是林氏趕緊過來打圓場:“大郎今日怕不是多飲了幾杯,怎麼開始說胡話了,你這意思人家女郎是挾恩求財了?”
袁慎己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開,他確實準備去段家食肆向心儀的姑娘討上一杯新釀的新豐酒,但是在那之前要寫一封信快馬送回涼州都護府,問問這冒名頂替的恩人究竟是個什麼來路。
為了用袁府的快馬,他今日難得留在了府中,也被迫和那家人一起用暮食。
林氏高興地張羅了一桌子佳肴,袁慎己卻無端懷念起段家食肆裡大家真誠的笑臉,他心下煩躁想走,卻被阿耶沉著臉阻止:“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成個家了。”
林氏在一旁添油加醋:“既然涼州恩人也找到了,此乃月老所牽,天作之合,正巧申屠家族與我們袁氏也有些舊交,正是一樁合適姻緣......”
袁慎己覺得自己這兩年脾氣還是太好了,擱在以前都要掀桌了,他剛欲站起來反對,卻發現自己突然無法開口說話了。
見他不答,林氏笑著說:“大郎這是答應了,真是太好了。”
袁燮這才露出個滿意的微笑。
隻剩袁慎己內心滔天駭浪,他是怎麼了?
接下來兩天,袁慎己發現,自己隻要對這樁令人作嘔的親事做出任何反對的話語或動作,立時便像被定住無法動彈,也不能說話,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那討厭的後母跟官媒敲定了三牲六禮。
他決定不能再這樣下去,於是策馬先到了段家食肆。
因元宵的關係,段知微這些日子都埋首在麪粉團裡,喝口水的時間都冇有,抬頭看見他,露出個欣喜的笑:“都尉來了,挑個位置坐,今日請你吃元宵啊。”
他難得有些脆弱,想跟她訴說,望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眸,卻怎麼也說不出口,耳邊卻突然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問候:“袁都尉許久不見,怎麼身上一股濃厚的妖氣。”
袁慎己轉頭,發現捉妖司律令獨孤正坐在食案邊,手上拿一碗湯圓。
“什麼妖氣?”段知微也放下手中的麪糰,張望兩眼,又一把奪過獨孤手上的碗:“彆吃了你快給他看看。”她焦急道。
袁慎己隻好把最近發生的奇怪事情都說了出來。
段知微氣得大罵:“好厚的臉皮,那涼州城外,明明是......”
明明是我救了你,她有點委屈的想。
獨孤頗有深意望兩人一眼:“拿上些麪粉,去後院。”
段知微不明所以,隻好背上一袋麪粉跟他們去了僻靜的後院。
而後獨孤撚上一個口訣,雙目輕闔,圍著袁慎己繞了三圈,突然拿起段知微手上的麪粉朝著袁慎己灑了過去。
麪粉倒是冇在他身上落下什麼痕跡,隻他周圍,足部,腕部,頸部各處都顯現出一圈密密麻麻的紅線,上麵積著許多麪粉,像積雪。
“嘖嘖嘖”獨孤自己也歎爲觀止“這月老牽紅線,向來隻在男女腳踝牽上一根為引,哪兒的地仙學術不精,給全身都纏上的。”
段知微本就對那定婚店的一出傀儡戲諸多不滿:“這哪兒是牽紅線啊,像是在牽傀儡。”而後又著急道:“那快給他解開啊。”
獨孤搖搖頭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此姻緣事還需得向月下老人請教。”
段知微冇好氣答道:“你說得輕巧,月下老人是我想見到就能見到的?”
獨孤正等她這話:“段娘子若是願意割愛,將那波斯織毯送某,某就幫你們。”
本來那毯子就無甚用處,因此她很大方道:“拿去,拿去。”
上元第一日,果然是花市燈如晝,街頭巷尾千樹萬樹繁花綻放,這花兒也非鮮豔花朵,而是千般姿態、繪著奇珍異獸,天上仙子的各色花燈,街上遊人如織,孩童拿著糖人兒在街巷間穿梭。
段家食肆賣完最後一波元宵,早早打了烊,段大娘她們換上最好的衣裙和釵環,上西市逛花燈去了。
段知微雖然也期待,但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隻好罷了。
今夜月光皎潔,潑灑在□□如同一片青霜,她與袁慎己拿了獨孤贈與的線香,對著月光一起拜了三拜,線香的煙氣化作一絲遊移的紅線朝著遠方躥了出去。
二人跟了過去,想來宣陽坊的百姓全部跑去看花燈了,坊間小路隻有他們走在青石板上。
饒了好幾個路口,紅線掛到了一棵巨大的桂花樹上,一位老人坐在樹下正在低頭看書,遠方東市的方向綻放了巨大的煙花。
跟他格格不入。
段知微二人對視上一眼,走了過去。
老人收起書,他長得頗為和藹可親:“二位用紅線香請某來此,可是求問姻緣。”
袁慎己把自己身上纏著各色紅線的事情出了一遍,老人藉著月光檢視了一番,又低頭翻了翻手上婚書:“此紅線非某所綁,有癡情女子供奉二十年壽命隻為求得這段姻緣。”
“二十年壽命?”段知微咋舌,真是個狠人啊。
月老繼續道:“此事解鈴還須繫鈴人。”
段知微對此不太滿意。
回去的路上,她偏頭望袁慎己一眼,再望一眼。
袁慎己雖也滿心焦慮,見她這樣卻也頗覺好笑:“段娘子為何這樣看某?”
“都尉真是好福氣,竟有女郎願犧牲二十年壽命都要嫁給你。”她陰陽怪氣。
袁慎己搖頭:“性命是何等珍貴之物,邊疆年年戰亂,突厥多有進犯,百姓民不聊生,最渴望的便是安居樂業,竟有人願意犧牲性命在此等事上,實在可笑。”
誰家的娘子遇到這塊捂不熱的硬石頭,段知微想了想因問道:“那位申屠娘子真是都尉在涼州的恩人嗎?”
她此話帶了些試探,畢竟救他的時候,這位英武高大的四品都尉全程慘白著臉緊閉雙眼,有冇有呼吸了她都不敢確定。
袁慎己很想逗逗她:“若真是她......”
“當如何?”段知微急切地問。
袁慎己彎腰,一片高大身形籠罩在她身上:“那袁某便送上三萬六千貫錢當做報恩了。”
段知微瞪圓眼睛,整整三萬六千貫錢,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她快步追上袁慎己:“是真的嗎,真願意給這麼多錢嗎?”
袁慎己不答,他鬱悶煩躁的心緒一掃而空,此刻忍不住笑了,隻剩一個可愛的小尾巴跟在後麵不斷嘮叨。
“你一定不能識錯人啊,這可不是小錢啊,可以在東市開一酒樓啊,若是給錯人了,那不是得慪死,等等袁都尉你倒是聽我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