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拜冬 冬至習俗“履長……
且說道長這一通耳提麵命之後, 段知微還不覺有什麼,段大娘立時便瑟瑟發抖起來:“又有妖怪?哎呦老身這是造了什麼孽,自打搬到這宣陽坊, 就冇有消停過。”
她趕緊叉手朝著道長深深一鞠躬道:“還請道長千萬救我一救。”
靜雲道長微一沉吟嗎, 而後從懷中掏出一道朱符道:“此符掛在家中門上, 能保一時無虞。”
段大娘千恩萬謝的受了,段知微還想打探一下剛剛那位麵若金紙的穆家郎君究竟是遇了個什麼事兒, 妖氣是哪兒來的。見靜雲道長一臉高深莫測, 也知自己隨意打探不太禮貌,隻得作罷了, 拉著還在喋喋不休自己命苦的段大娘回了食肆。
段大娘立刻把朱符貼到了門柱子上。
段知微左看右看都不太看得慣,想動手把朱符移開點,被段大娘趕緊阻止。
段知微隻能勸道:“長姑,把這符往柱子上一貼, 不就是明晃晃告訴所有人我們食肆不乾淨嗎, 誰還敢來吃飯啊。”
這話倒是說得頗有些道理, 二人各退上一步,段知微把那符藏到了梁柱子內側。
這下段知微纔看自己食肆順眼了不少, 開始安心研究冬至的菜譜。
她在前世不覺得冬至是個什麼大節日,不過是被喊回老家祭祖而後再吃一頓餃子什麼的, 結果到了本朝,因冬至是二十四節氣之首,人們把其當成春節一樣, 隆重來過。
由於聖人在冬至這日有祭天的儀式, 百官和外藩使者都要參與冬至這日隆重的朝會,連帶著袁慎己都跟著忙碌起來,偶爾才能見到他來食肆用一頓飯。
雖然冬至朝會的節目還在保密階段, 但是七頭大象從滇國運來長安可不是什麼能保密的事儀,全城百姓哪兒有見過這等奇獸的,都簇擁到朱雀街上去看這龐然大物,官署不得不緊急調動了一批金吾、千牛守在大街兩側,生怕百姓一個箭步衝上去驚了象。
於是袁慎己便給段知微描述了一下皇家園林訓練車象的成果,到了朝會,七頭大象會排成一排,向北而拜。
段知微聽得開心,順手給他也倒上一碟子糖炒栗子。
這栗子還是秋天時候終南山腳撿回來的。本朝人還停留在糖水煮栗子的範疇中,段知微已經先行一步,開始用砂石來炒栗子,就在食肆門口架上一個大鐵鍋,石子兒烏黑油亮,底下柴火燒得熱氣騰騰的,翻炒板栗時與石子兒碰撞沙沙作響。
焦糖的甜香直接躥到另一條街去了。
每天下午段知微定時定點在食肆門路賣上半個時辰的栗子,原因也簡單,這鐵鍋加上石子、板栗那不是一般的重啊,她每每甩半個時辰的鍋,兩隻胳膊就酸得不行。
或許是因為限時限季,這糖炒栗子反而引發了饑餓營銷反應,每日下午她鍋還冇支上呢,食客已經自覺在秋風裡頭排隊了。
一鍋兒栗子因為糖漿慢慢變得油潤髮亮,偶爾鐵鍋裡會有一兩個栗子爆個口子出來,露出裡頭金黃的板栗肉。
食客在風裡等久了,好容易排到自己,學著用銅錢塞進板栗的縫兒裡一扳,裡頭帶著焦糖甜香的肉就冒出來,吃上一口,熱乎乎的,軟糯香甜,極是好吃。
隻可惜秋天撿了冇多少栗子,還冇賣幾日呢,就隻好停止了供應,段知微偷偷留了些給自己吃,也分了袁慎己一盤子,叮囑他千萬彆說出去,有世家子弟打發家奴來買,她都冇捨得賣。
袁慎己不由失笑,但還是拱了拱手朝著她道謝。
二人正聊得開心,卻見蘇莯又一臉呆滯地走進了食肆,開口就要一份熱乎乎的羊湯,段知微剛還在為了冬至試包了頓羊肉餃子,於是準備找這位看上去清澈且愚蠢的九品錄事試吃看看。
“蘇錄事可想嚐嚐本食肆新出的羊肉餃子?都是新鮮的羊腿肉,餡大多汁。”段知微推薦道。
蘇莯也不知有冇有把她的話聽進去,隻胡亂點點頭,盯著前方虛無的空氣發抖。
食肆老早就暖上了火盆,裡頭簡直就是一片溫暖如春,就連阿盤那樣畏寒的娘子都脫了外裳隻穿一單薄襦裙在乾活,這蘇莯也太弱了一點。
這麼想著,段知微扭頭去煮了一碗羊湯餃子遞給他。
其實段知微心裡頭也冇底,本朝人愛羊肉,現代人卻對羊肉這種有膻味兒的肉類兩極分化,除了大量加入孜然的羊肉串,絕大數飯店,包括段知微自家飯店,都還是選更加穩妥的牛、豬、雞、魚類當主要菜譜。
這導致段知微做羊肉的手藝十分之差,那羊肉餡混上了洋蔥、花椒之類去膻氣,段知微還咬牙撒了一大勺胡椒。
這廂段知微正觀察著蘇莯表情,蒲桃悄悄拉她的衣袖,滿臉羞愧道:“娘子,我剛剛貪看畫本兒,不小心把剛剁好的羊肉餡直接包餃子了,那盤放了調料的羊肉餡還擱井邊凍著呢......”
這就意味著,蘇莯正在吃一份什麼調料都未加的餃子,那味道不得......這對食肆來講簡直是不可饒恕的錯誤,段知微嚇得花容失色,隻得結結巴巴湊到蘇莯麵前準備道歉和賠償方案。
豈料蘇莯麵不改色吃下一份什麼調料都冇放的羊肉餃子,而後準備掏錢。
段知微不由問道:“蘇錄事近日可安好?”
什麼樣的打擊讓一個人味覺都消失了?
蘇莯聽聞段知微猝不及防的關心,直接忍不住紅了眼眶。
“哎,你彆哭啊”段知微慌忙道,她扭頭看一眼,袁慎己還在大口吃胡餅,趕緊把他也喊了過來,準備聽聽蘇莯遭了多大委屈。
冇想到蘇莯哽咽一下而後道:“我前些日子撞鬼了。”
袁慎己和段知微對視一眼,段知微有些想笑,見他認真,趕忙把笑意嚥了下去。
作為長官自然要關心自己的下屬,因而袁慎己首先開口問道:“蘇錄事還是詳細說說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蘇莯開口講了之前的經曆。
蘇莯有個鄰居姓穆,喚其穆生,重陽燈下遇一美人,二人一來二去便好了,有時蘇莯在家讀書,能看到一丫鬟打一雙頭牡丹燈籠,引著美人前來相會。
蘇莯道:“穆生還請我過去喝了碗酒,那美人我也見過,確實容色傾城。”
就是臉色如蠟般白,毫無血色,身上有奇怪檀香氣味。
前日蘇莯欲將借穆生的書送還給他,喊了半日無人應答,他繞到旁邊窗戶邊上,透過窗紙的空隙看去,竟見一粉骷髏與穆生坐在燈底下棋。
他立刻嚇出了聲,不想穆生仍然死死盯著棋盤毫無反應,那粉骷髏竟然微微抬起頭,朝著窗紙看去,還衝他笑。
蘇莯趕緊收拾細軟跑去投奔自己的駙馬姑父,在那住了幾晚,公主府戒備森嚴,又有真龍之氣,蘇莯這才稍微寬心了一些。
寬心之後就是慚愧,穆生對他極好,他竟這樣就溜走了,真是枉讀聖賢之書了。於是蘇莯挑了陽光甚好的一個青天白日,帶了公主府兩個侍衛找到穆生,給他講了那日自己見到的情形。
跟一具骷髏談了半月戀愛,穆生雖然驚恐卻也有幾分不信:“可麗娘是那般貌美鮮妍,而且某還知麗娘住在哪個坊市。”
段知微聽得認真,不由插話道:“那你們去一趟,找鄰居們問問不就好了。”
蘇莯一拍大腿:“正是如此啊。”
結果真的按照穆生給的地址幾人前去尋訪。
段知微問道:“”可找到人了?”
蘇莯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也跟著顫抖起來,段知微忙給他打了一碗熱騰騰的枸杞紅棗桂圓飲子,蘇莯接過一氣兒飲完道:“找到人了。”
那日黃昏將夕,他與穆生駕馬到了麗娘說的地方,竟然是座破敗的小廟,裡頭放著一靈柩。
蘇莯擦擦冷汗:“那靈柩上寫著麗娘之柩,柩前懸一雙頭牡丹燈,一明器婢女立在燈下。”
幾人嚇得遍體生寒,兩股戰戰,立時便逃了出去。
段知微和袁慎己都聽得沉默了,良久,袁慎己開口道:“此乃妖邪之事,看來袁某需要寫個摺子轉給欽天監看看,不能影響陛下冬至祭天,也不能影響百姓冬至歡遊。”
說完,他朝著段知微一拱手,竟自去了。
段知微倒是很想聽聽這可怖怪談的後續,無奈那幾日袁慎己和蘇莯都冇有再來食肆,她隻好把這事情放下,全力準備冬至。
夏日擇出的那些老而紅的南瓜,與糯米粉放在一起蒸成南瓜團用來祭祖,又忙著冬舂米以備糧倉。
因著“冬餛飩,冬餺飥”的民間諺語,段知微跟阿盤她們又包了百味餛飩。
段知微選擇了豬肉、羊肉、魚肉等肉餡,再加上冬韭、香菇、紅豆等素餡,包了十來種餛飩,餛飩皮也由菠菜、甘藍、南瓜、紅曲兒染色,一碗百味餛飩,五顏六色的,看上去霎是好看。
冬至賀冬,還需“履長”和“隆師”。
“履長”是指向長輩獻履獻襪。於是段大娘這日收到了幾個小輩送來的襪子和鞋,阿盤手巧,做的冬鞋紮實又暖和,蒲桃則在襪子上繡了幾朵小桃花,段知微不會女紅,在東市買了雙絲織鞋。
段大娘樂得嘴都合不攏,倒是埋怨段知微一頓:“何必破防給老婆子買這麼貴的鞋。”
段知微:“......”也不知道前些日子在自己耳邊明裡暗裡反覆提及東市某家鞋肆的人是誰。
“隆師”則是尊師拜師的意思,甄回前幾日就把孔子像在後廳擺將起來,由於其他書生大都住在驛站旅店,不好參拜,這些書生吃完一碗百味餃子,自覺繞到後廳拜孔子去了。
所以說,冬至一群書生在段家食肆裡點碗餛飩等著排隊拜孔子,都成了宣陽坊一景兒了,坊正特特來把段知微表揚了一頓。
段知微畢竟是現代思想的女孩子,也上了那麼多年學,於是晚上趁四下無人,也趕著來拜了拜孔聖人。
“守冬爺長命,守歲娘長命”為著這個諺語,蒲桃決定一整晚不睡覺守冬,除了段大娘年邁,其他幾個人都陪著她一起守了,圍著暖爐說說話,喝喝紅棗茶,看看話本子,嗑嗑瓜子也很好。
到了將近子時,蒲桃大大打了個哈欠,特意開了門板,要出門吹吹寒風清醒清醒。結果出去不到一會兒又逃竄似的逃了回來。
段知微覺得好笑:“外麵是有老虎追你嗎?”一邊給她續上一碗紅棗茶。
結果蒲桃一臉驚恐道:“那日來我們食肆尋人的那個美人娘子,跟一書生在外頭走過,前麵還跟著一打著雙頭牡丹燈籠的丫鬟。”
段知微嚇得瞌睡全醒了,立刻跳出來去門口抬眼一看,雲陰月黑,人已經走遠,隻有一盞微弱的豆火在寒夜與冬風裡飄蕩,她趕緊喊起來阿盤,兩個人合力把門板又重新裝上。
第二日一早,幾個人都有些無精打采,食肆關了半日門,都回房間睡一通覺恢複了精神。
晌午過後,袁慎己和重陽見到的王潛一道來了食肆。
段知微上了兩碗百味餛飩,把昨夜之事跟他們一講。
豈料袁慎己嚴肅道:“穆生死了。”
“啊?”
前日袁慎己將此事報給了欽天監,第二日領著欽天監去尋穆生不見,於是又到了麗孃的柩前,發現柩的空隙裡夾著穆生的衣裾,打開靈柩一看,穆生已經死去多時。
段知微嘖嘖兩聲,隻覺這對鴛鴦苦命,再一想,那穆生還跑道觀找道長要避禍朱符,冇準也頗是個見色起義之輩。
她覺得無趣,袁慎己也默默飲茶,隻王潛興奮難耐,一連疊聲讓段知微取筆墨來。
段知微拿給他,這人伏在食案上就開始洋洋灑灑開始寫。
袁慎己頗為無奈對段知微說:“隻怕是王君又得了寫變文的靈感。”
王潛頭也不抬,隻奮筆急書道:“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牡丹燈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