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燈籠 北風咆哮天陰雨……
時序往冬日在過, 不同於重陽節的豔陽高照,這幾日竟都是天陰雨濕,往往二人正說著話呢, 天突然陰下來, 而後便開始落雨。
路人這些日子都打著油傘在暴雨斜風裡艱難行走, 段知微早早在廳堂裡找了火盆生上了火,整個食肆立刻就暖烘烘了起來。
段大娘本來覺得還未入冬就把火盆生上, 簡直就是在浪費碳錢。但見許多過路人因想驅寒而各個往食肆裡頭趕, 也就閉嘴不說什麼了。
天實在是太冷,阿盤畏寒, 到這天就雙手雙腳冰冷,裹幾層衣裳都不中用,段知微特地去鐵匠鋪,找鐵匠打了一個類似湯婆子的銅製容器, 往裡頭倒入熱水, 捧在手上也能驅寒。
湯婆子乃是宋代創製的小玩意兒, 本朝是冇有的,段知微去打完一個, 鐵匠自己也覺得新奇有趣,便又多做了幾個放在鋪子賣, 不想生意竟然很好,寥寥數日下來,段知微走在路上, 竟發現長安仕女人幾乎手捧一個湯婆子。
她是真的很想去找鐵匠鋪要一下湯婆子的版權費, 誰料想鐵匠倒是很上道,一大早扛了一整個羊腿到了食肆,算作答謝。
這身形魁梧的鐵匠放下羊後竟然難得忸怩一番:“托段娘子福, 最近鋪子生意不錯,若之後孃子還有什麼物件要打,還請到某的鋪子裡來,給娘子免上些銅錢。”
段知微懂了,這也算是來送版權費了。馬上過冬,她確實準備再打幾個暖鍋,推出各色火鍋來,於是欣然道:“那便多謝了。”
雙方對這樁交易都感到很滿意,段知微還想招呼鐵匠飲一碗熱騰騰的大棗茶,鐵匠擺擺手,自去了。
一整個羊腿掛在食肆門口,恰逢果肆又送來水靈靈一筐白蘿蔔,那可真是想瞌睡的人送來一枕頭,白蘿蔔辛辣,最能解膻味了。
外頭北風呼呼颳著,裡頭食肆溫暖如春,再來上一碗羊湯配幾個烘得焦脆的胡餅,若有雅興,再來一杯綠蟻酒。
羊肉算是本朝供需都最大的牲類了,極是受歡迎,當下段知微便讓甄回寫了個牌子“今日本肆供應羊湯”,雄赳赳氣昂昂立在那顯眼羊腿邊上。
段知微把羊肉、草果、蘿蔔、甘草一股腦兒扔進大鍋裡煮,中途不時撇去浮沫,不一會兒,羊湯濃鬱的香味就飄散了出去。
這對趕路的行人簡直就是個極大的誘惑,在北風裡走得渾身陰冷,聞到這濃鬱噴香的羊湯味,四處一尋,抬頭便看到燈光澄亮,暖烘烘的段家食肆。
不到中午食肆就坐滿了飲羊湯的客人,每人食案上都是一大碗羊湯配幾個胡餅,這邊段知微跟阿盤她們又剁一些羊腿肉,撒上孜然,串成串子放胡餅爐一起烘烤,可以用來就酒。
袁慎己今日在演練場吹了一早上寒風,雖說這跟北地邊疆來說完全不算什麼,但是看到段知微在門口跟他打招呼,而後受邀坐進溫暖食肆的時候,他仍然覺得從心上舒適了起來。
尤其段知微笑盈盈拎一壺冬釀酒走過來,開心問他:“都尉,可否要來一壺新釀的秋露白,這酒用城外清泉釀造,色味俱佳,好就羊肉串子。”
袁慎己哪有不答應的,隻點頭道:“可以,那就勞煩段娘子了。”
段知微笑意更盛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北風颳昏了腦袋,她在酒肆本想按照老一套訂一罈新豐一罈綠蟻,被酒博士一頓忽悠,說這秋露用白麪造麴,特特從城外尋一處甘甜清泉浸上吳興上等白米釀造而成,又名三白酒。
確實芳香馥鬱,小酌上一口,開頭是辛辣,而後又化作清甜甘爽的味兒。但就是貴,買回來半個月竟無半個食客問津。
段大娘氣得禁止段知微再去酒肆打酒,怕她又被人忽悠。
好在有袁慎己幫著墊底。
她麻利給袁慎己送上一份羊湯幾個羊肉串,又給他來上四個大胡餅,而後在他對麵坐下:“都尉近來可安好?”
這話問得蹊蹺,他能打能跳,一場能掀翻四個武侯,一頓能吃四個胡餅,能有什麼不安好的,隻聽段知微道:“昨日見到蘇錄事,他看上去......”
怎麼說呢,臉色慘白慘白,像是走路都在漂盪。
“莫不是遇上倩女離魂了?”她開玩笑道。
最近西市傀儡戲極是流行一出《離魂記》,名喚倩孃的娘子離了魂魄去尋愛人私奔。這倩女幽魂各色版本的故事段知微都聽得耳朵生繭了,提不來一點兒興趣,倒是段大娘幾個,每次都駕個驢車興致勃勃去聽,回來各個都被感動的眼睛紅紅的。
袁慎己倒是不愛在外調侃屬下,但聽她這麼講,卻也頗覺有意思,於是接道:“蘇莯仍未娶親,或許......”
說人壞話的時候真的很容易被當事人撞破,比如段知微正跟他談得開心,背後傳來幽幽一句:“段娘子,麻煩給蘇某來上兩碗羊湯。”
段知微一扭頭,蘇莯那張慘白的臉靠得還挺近,嚇得她一個趔趄,趕忙道:“馬上就來。”
蘇莯還帶上了一位好友,這名好友臉色竟然比上蘇莯還要再差上一些,慘白的臉上頂著兩個黑眼圈,說句難聽的,倒有些像戲台子上那食血鬼。
一大碗羊湯喝下去,蘇莯臉色倒是有了些血色,對麵的男子麵前放著香噴噴的羊湯,卻似乎對此冇有什麼興趣,一口都未碰過。
作為一向自信的廚娘,段知微對此感到了極大得不滿意,但是客人又不是冇給銅錢,吃食碰不碰,她也不好說道什麼。
夜近宵禁了,食肆裡除了住附近的兩三食客,已無他人,段知微跟阿盤正忙著洗乾淨菘菜預備著做鹽菜禦冬,段大娘則在廳堂跟著蒲桃準備臘肉臘腸。
段知微剛坐井邊洗完一盆菜,就聽段大娘在外頭喊:“知微啊,來一趟。”
她正坐得腰痠背痛,聽這一聲喊,忙走道前廳:“又怎麼......”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前廳站著兩個人。
一丫鬟手持雙頭牡丹燈立在前頭,後麵則是嫋嫋婷婷立著一位美人,她長得甚美,朱唇紅裳,往燈籠下嫋娜一站,甚為妖妍,隻是臉色不好,慘白如月霜。
段知微把人往裡邀:“二位娘子想用些什麼?本店今日還有些許羊湯,不過羊肉串賣光了。”
美人極是知禮地朝著段知微福身,而後問道:“妾身是來尋人的,今日可有一位身著月牙色瀾袍,身形約五尺半的郎君來這裡用食?”
月色瀾袍,身形五尺半......那隻能是和蘇莯坐一起的,那個什麼都冇吃的男人了。
但保護客人隱私也是段知微經營之道,雖這女郎確實頗有傾國之姿,但也不能隨意透露客人行蹤啊。
因而段知微不好意思笑笑道:“今日食肆繁忙,食客接踵而至,妾也不能記下每個人的特征啊。”
那美人便從懷中掏出一荷包來,裡頭看來是鼓鼓囊囊一袋子銅錢。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段知微一向愛錢,但也有些原則底線,於是斷然拒絕。
美人本是一幅我見猶憐之姿,聽聞此,立刻冷下了臉,渾身頗有些陰森之氣,嚇得守在一旁的蒲桃藏到段知微身後。
“既如此,那便算了。”她木著一張臉,扭頭走了,丫鬟提著雙頭牡丹燈引在前頭,段知微和蒲桃探出腦袋看了一下,美人紅裙翠袖,婷婷嫋嫋,逶迤向著西邊走了。
蒲桃奇道:“這日如此得冷,她竟隻穿了單薄一襦裙。”
段知微也反應過來,也是啊,食肆幾個娘子,各個都裹得跟粽子似得,這位竟隻穿著單薄襦裙在外飄蕩。
長安仕女愛美......竟至這種地步了嗎?
冬至如大年,離冬至還有些日子,段大娘已經拉著段知微幾人買糖、肉、菜果、豇豆沙,準備做冬至米團,用來冬至祭祖、祭灶用。
段知微試著做了一蒸籠,糯米磨碎打成粉做皮,裡頭包上各色餡料,蒸出來的糰子潔白,有淡淡米香味。
幾人輪流揉了半日糯米皮子,成效顯著,吃著軟糯有筋道,而且不粘牙。
段大娘精挑細選了半日,挑了菘菜香菇和豆沙兩種素餡的,興致勃勃拉著段知微去清風觀裡上香去了。
段知微對燒香拜佛這類活動向來冇有任何興趣,段大娘則是完全相反,各類寺廟、道觀隻要有活動定然是要參加的。
按她的話講,禮多人不怪,漫天神佛求了個遍,總有一個得能實現夙願的吧。
清風觀坐落在樂遊原之上,因著快要冬至,清風觀也是遊人如織,庭院間香爐嫋嫋生煙,幾棵老鬆挺拔蒼勁,倒是頗有些遠離喧囂塵世的意味。
道家神仙塑像前頭已經供上了各色香燭、鮮花並果子,段大娘磕完頭以後,便拎著一筐冬至團要贈給道觀裡的道士。
觀主靜雲道長正在跟一書生講話,那書生麵容金紙,一臉憂布之色,道長從袖子中掏出二道朱符,書生趕緊接過,一陣鞠躬道謝後跌跌撞撞走了。
段知微覺得那書生眼熟,很是認真地盯著瞧了一會兒,才發現原來是那日跟蘇莯一起來食肆,但是一口羊湯都未碰的、冇有品味的書生。
這廂段大娘帶著一籃冬至團到了道長麵前,道長平日也愛吃段家食肆的素齋,正要笑著生受了,突然笑容遏製住,驚訝道道:“二位善信,怎麼也如穆家郎君一樣,身上妖氣甚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