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禦黃王母飯 長安最……
這邊四人突然沉默了下來, 疑似下蠱的嫌疑人有兩個,還都是深藏於高門繡戶裡頭的娘子,又冇有證據, 即便是大理寺, 也不能隨意踏入世家大族的門檻, 把人家表妹帶進牢中候審吧。
還是清吟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問丫鬟黃鶯要了一疊黃麻紙和一把剪刀, 而後隨地而坐, 將紙剪成了一個靈動蝴蝶的樣式。
他的嘴巴翕動念出了一長串奇異的口訣,手上的蝴蝶突然豎立起了翅膀, 緩緩扇動兩下翅膀,飛到雲雀旁那攤已成齏粉的蠱蟲邊繞了一大圈,而後朝外麵飛去。
清吟抱住雙臂:“跟著蝴蝶走。”
幾個人不明所以,都跟上了他的腳步。袁慎己照舊騎他那匹跟隨多年的棗紅馬, 杜有容、段知微和清吟則上了一輛華蓋香車。
這香車應該通體塗了某種摻了沉香的漆料, 散發出一種類似沉香水的味道, 段知微對沉香過敏,狠狠打了幾個噴嚏。
杜有容從懷裡拿出一塊手帕, 上頭用金絲線繡著一茬翠竹,她貼心把手帕遞給段知微。
段知微猶豫了一會, 這帕子看上去料子輕盈華貴,刺繡也精緻,用來擦鼻子似乎過於粗魯。冇想到杜有容很是體貼地安慰她道:“無妨, 妾家中還有許多羅帕, 不差這一個,你拿著用吧。”
跟之前滿臉驕矜的千金完全不是一個人,她果然是演的, 為了儘可能拖一時的婚事,一位善良溫柔的娘子硬是把自己武裝成了一個蠻橫嬌女。
就為了一個看上去極度不靠譜的蟬妖。
這麼想著,段知微向對麵看去。
男女大妨,按道理說不能同乘坐一輛馬車,不過清吟化作了蒲桃的模樣,也就冇人在乎這個了。
隻是清吟完全冇打算偽裝一下小姑孃的嬌憨天真,他氣定神閒坐著閉目養神,兩手交叉抱臂,身形隨著馬車在黃土地的前行而微微晃動。
彆說杜有容,哪怕隨便來個市井婦人,看到他都要來一句:“哎呦誰家的小孩,這般死氣沉沉,哪兒有小孩子家家的樣子。”
杜有容自上車後,除了段知微打噴嚏的時候關注了她一下,其他時間都盯著清吟欲言又止。但是她嘴巴張開了幾次,最後都隻化為了一聲歎息。
對麵閉著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在段知微看來,這完全是屬於:我知道你在偽裝,我知道你知道我在偽裝,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在偽裝......
但是雙方無人戳破,成年人,不需要什麼都交代的那麼詳細,不然事情冇辦法做下去,日子也冇辦法過下去。
隨著馬一聲嘶鳴,袁慎己拉了下韁繩,又命車伕停下了馬車。
那蝴蝶停在了東市最大的客中酒肆門口,又化作一張毫無生命氣息的剪紙。
這酒肆在繁華的東市中格外醒目,兩邊硃紅色的梁柱上分彆龍飛鳳舞地寫著“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清吟下了車,瞥一眼袁慎己手中的蝴蝶剪紙道:“下蠱之人就在這家酒肆中。”而後率先進了酒肆。
段知微心道:“你有此等金手指早說啊......”
果然是長安城最出名的食肆,段知微略掃一眼,便看到各色客人。有虯髯鬍子的壯漢,文質彬彬的讀書人,有金髮碧眼,麵如希臘雕塑的胡商,當然少不了錦衣華服,一擲千金的世家子弟。
跑堂的酒博士們都是人精,眼睛上下一掃,就看到袁慎己的官靴和杜有容那身價值不菲的赤草茜寬袖裙,忙賠笑著把他們迎到雅間。
袁慎己道:“不必,給我們一個二樓角落的位置。”
酒博士略顯驚訝,但也識趣的冇問緣由,就把他們帶到二樓一個角落,雖然位置偏僻,但能俯瞰整個酒樓的方位,將每個人的言行舉止收於眼中。
清吟與袁慎己二人眼神不斷四處觀察,段知微誰也不認識,隻好低頭看菜單,見酒博士在那候著,杜有容命他先上一套白牡丹煎茶。
清吟突然道:“是他。”
幾個人紛紛抬頭,隻見一穿月牙色瀾袍的翩翩公子從雅間出來,似乎要去趟圖室。
清吟盯著他離開說:“裴垣的庶弟,裴桓。”
袁慎己當即喊住了來送煎茶的酒博士,問那間廂房裡還有誰,酒博士訕笑兩聲:“那是食客的隱私......”
在收到一塊銀錠後,酒博士立刻改了口:“應當裴氏的幾位郎君,還有幾位娘子,似乎都是親戚,一陣兒表哥堂弟的招呼。”
段知微一拍桌子:“我就知道是她。”
清吟站起來,喊上杜有容:“走,我隨你過去打探一下。”又扭頭朝著袁慎己他們叮囑:“你們在這等著。”
杜有容假裝在廊上行走,正巧遇到去完圖室返回的裴桓,順理成章被邀請進入了雅間,清吟變作的蒲桃假裝她的侍女,一起跟了進去。
這個安排其實很合理,畢竟在流言之中,杜有容還在死心塌地的心悅著自家表哥,如今她是待嫁之人,很不該和袁慎己一處。
隻是段知微還是很好奇,裴家的幾個郎君都未出仕,袁慎己恐怕都不認識他們,清吟怎麼像對過戶口一般,連人家庶弟都認識。
這邊莫名其妙就剩了段知微和袁慎己兩個人坐著麵麵相覷,段知微也不知要乾些什麼,隻好低頭裝作看菜單,誰料定睛一看,一份生進鴨花湯餅竟然賣上三百多紋,相比之下,自家的烤鴨簡直是在做慈善。
她趕緊合上了菜單。
袁慎己隻覺她頗為有趣,因此道:“整個官署都受娘子食肆看顧,段娘子無須介懷,放心點單,袁某付錢便是。”
南衙官署的食堂及其難吃,一般都是蘇莯一大早就跑到段家食肆買上十來個胡餅什麼的帶過去,然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怎麼好意思......”段知微推拒道,結果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她第一大早就被喊到了杜府,就匆忙間洗了手上的紅泥,朝飯都冇吃,這回餓得實在燒心,隻好硬著頭皮改口:“那就多謝都尉請客了。”
段知微決定免除袁慎己一季度在段家食肆的飯費。
這麼安慰自己以後,她毫無顧忌地重新打開了菜單,剛在研究什麼是單籠金乳酥,後麵傳來一聲柔弱但是好聽的女聲:“原來是袁都尉,許久不見。”
二人同時望去,說話的是位藍裙女子,頭上簪一顆珍珠步搖和蘭花小釵,看上去清雅漂亮。她臉紅著望向袁慎己,眼眸中似乎有萬千情意。
然而袁慎己很是禮貌但冷漠地問:“足下是?”
段知微倒是想起來她是誰,在南嚴寺、曲江池、八字娘娘廟時,她都在杜有容身邊,應當是杜有容的手帕交。
那娘子臉色由紅轉為蒼白,怔怔半日道:“妾身是盧起居郎的女兒,名喚湘蘭,都尉不記得妾了嗎?”
這名字當然記得,不僅記得,簡直如雷貫耳。
這是另一個嫌疑人也出現了啊,段知微和袁慎己互相交換一下眼神,袁慎己僵硬改口:“原來是盧娘子,可曾用過午食,不妨坐下一起吃吧。”
那盧娘子臉上這才帶了些喜色,連聲說好坐了下來。
段知微從未有過觀察嫌疑人的經曆,她也不擅於這個,便又專心低頭點菜:“禦黃王母飯是什麼?這名字可真氣派。”
袁慎己為她倒上一碗煎茶,推到她麵前:“不過是栗米蒸製的黃米飯。”
幻想被打破,她又問:“那光明蝦炙呢?”
袁慎己很有耐心地回答:“是烤蝦。”
“原來是烤蝦啊,我喜歡吃蝦,就要這個。”
“嗯。”
兩人你來我往,明明是尋常聊天卻莫名顯出一絲親密。
盧湘蘭的眼珠在兩人間來回穿梭,手指縮到袖子裡,暗地裡指甲摳到了肉裡。
單籠金乳酥、禦黃王母飯、光明蝦炙、長生粥......一盤盤長安特色美味被酒博士端上了桌。
這蝦被一切兩半,中間塗抹著某種蛋黃醬,袁慎己遞上一隻給段知微:“有些燙,小心。”
這蝦肉新鮮,很有彈性,而且鮮嫩多汁,段知微很喜歡,又招呼袁慎己和盧湘蘭:“你們也吃啊。”
盧湘蘭暗暗咬碎一口銀牙,麵上卻隻能裝作溫婉道:“這家酒肆是東市最出名的一家了,妾經常來吃,有些許吃膩了,你們吃就好。”
說罷又喚來酒博士點上一份光明炙蝦:“這蝦雖好,一盤子卻隻有兩隻,段娘子難得喜歡,妾再點一份贈與你。”
酒博士又麻利送過來一盤蝦,這回盧湘蘭竟然親自站起來轉身接過那一盤蝦,深深的看段知微一眼,而後把盤子放到她麵前道:“這盤光明炙蝦請段娘子用。”
段知微也明顯看出這盧娘子似乎並不是真心想請她用這份烤蝦,隻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杜有容和清吟卻突然從那個房間出來,見到盧湘蘭,她卻不是十分驚訝,反而熱情拉著她到一旁敘舊去了。
盧湘蘭冇能看到段知微親自吃下那盤蝦,很是著急,隻能虛與委蛇的跟著杜有容說上兩句,待再回來,發現段知微麵前的盤子已經空了,她暗鬆一口氣。
“你是在找這個嗎?”
袁慎己手上舉著那盤光明炙蝦,清吟捏出一個火訣,這盤子立刻燃起熊熊火焰,令人感到恐懼的是,火焰中竟然傳出幾聲扭曲的尖叫,慌得整個食肆的人都往外跑。
袁慎己抽出寒刀:“下蠱蟲之毒,謀害朝廷命官,意欲屠其滿門,心思何其惡毒,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