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高郵的鹹蛋黃 杜家有……
五更三籌後, 順天門第一聲鼓響,幽謐黑夜褪去,東方露出魚肚白, 長安從沉睡中甦醒, 恢複了白日的熱鬨。
段家食肆門前的大鍋已經熬煮上了噴香的鴨湯, 段知微特意挑了幾隻肥美的鴨子,又加入蔥段、薑片慢慢燉煮, 已經不間斷地熬了一個多時辰, 這湯燉煮時間越長,顏色越是金黃, 香味也越是濃鬱。
用來煮餺飥或者餛飩都很不錯,是秋季朝食的滋養佳肴之選。
今日食肆生意好,店堂子裡過於嘈雜。段知微一個人拿個小胡床坐在食肆大門邊上醃製鹹鴨蛋。
前些日子她親自坐了驢車晃盪了大半日跑到涇河邊上專養鴨子的人家,蹲那半個時辰精心挑選了一筐青殼勻稱的漂亮鴨蛋回來。
長安的鴨蛋她端午前後吃了不少, 很是不滿意, 這鴨蛋的蛋白滯澀, 像在嚼棉絮,內裡的蛋黃髮乾發粉, 一點兒也不好吃。
段知微很喜歡高郵的鹹鴨蛋,蛋白吃著細膩, 蛋黃易沙油多,用汪曾祺他老人家的話講,就是“筷子頭一紮下去, 吱—紅油就冒出來了。”
這鹹鴨蛋不僅可以佐著粥喝, 蛋黃還能蒸肉餅、焗雞翅、做金沙奶黃一口酥,百種妙用不可儘數。
她正忙著把甜酒糟和紅泥慢慢混合,一大罈子燒酒倒進去, 段大娘卻火速提裙跑了出來。
段知微正忙得兩隻胳膊都是紅泥沙,見段大娘又一臉“分享八卦”的表情,便頗為不耐煩地打斷她:“長姑我正忙著呢,你閒著冇事去後院把菜洗了。”
段大娘倒是很著急:“哎呦呦,大事啊,你冇聽食客們講啊,昨夜中書侍郎家出了妖邪,傳得沸沸揚揚的啊。”
段知微心一動,中書侍郎?那不就是杜有容的家。
段大娘補充道:“你可彆不信,昨夜宵禁後,杜侍郎親自出府,硬生生把坊正叫醒,簽了出行文牒出坊,好多人都聽見了。”
也是,幽靜的長安夜色裡,突然出現個在朱雀街疾馳的人,金吾衛肯定要集結盤查,這麼大的陣仗,想避開流言也難吧。
隻是杜府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呢,段知微隱隱有些不妙的預感。
她站起身來想去後院找蟬妖清吟打探一下,卻被人搶先一步,袁慎己穿著當值的緋紅獅紋圓領袍,竟大步朝著段家食肆後院走去。
段知微趕緊跟上。
待她跑進去,袁慎己滿臉怒容,一柄寒刀抵在清吟脖子上。
段知微大驚,趕緊上前阻止:“都尉息怒,有話好說!”
彆動不動就上刀啊,你非要斬妖除魔那也得出去再說,在院子裡動刀,我生意還做不做了?
袁慎己盯著清吟:“昨夜,丫鬟雲雀手臂傷口中飛出幾道黑蟬般的妖怪,在杜府上方盤桓一夜,發出喪音。”
雲雀掙紮痛苦了半日,郎中、道士、巫女、和尚全都請了一遍,做法的做法,誦經的誦經,卻竟是毫無用處,如今雲雀已然斷了氣,杜府亂成了一團。
清吟收起了那幅氣定神閒的表演,第一次看上去滿臉嚴肅凝重:“果然還是來了。”
袁慎己的刀仍未收鞘,聽他如此說,更是把刀抵得狠了一些:“你果然知道什麼。”
清吟沉思片刻,便講述了自己的見聞。
他曾贈了一份護身符與杜有容,杜有容十分喜愛,成日佩著不離身。那護身符上盤著他二十年的妖力,尋常妖獸根本不敢靠近。
不想幾月前,杜有容前去寺院上香,回來眼淚汪汪地跑來找他,說自己下馬車時不小心差點摔倒,護身符上裂了一道口子,丫鬟雲雀也為了救她手上蹭了一塊傷口。
清吟很驚訝,接過護身符一看,上麵的妖力已被外界力量所打破,杜有容的“不小心摔倒”不是意外,是人為造成的,隻是被護身符擋了一下,反彈到了丫鬟雲雀身上。
雲雀身上的黑氣一天比一天濃厚,清吟卻妖力所剩無幾,對此竟然是無能為力。
想到自己一直守護在繡樓的桑樹上,幕後黑手可能不敢施行自己的計劃。而自己卻已經不剩多少時間了,為逼著幕後黑手動手。隻能趁段知微來到繡樓的那一日跟她離開,讓幕後黑手降低警惕。
那幕後之人果然當夜就動了手,忠心的丫鬟雲雀死於非命。
清吟想了一想:“我要親眼看看雲雀的屍體。”
三人一齊坐上了馬車,段知微看著閉目養神的清吟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問道:“你就這樣過去啊。”
你又不打算跟人家搞對象,就這樣過去見麵了白白惹杜家娘子傷心。
清吟不理她。
段知微再看他一眼:“你倆怎麼看對眼的?”
杜娘子那麼好看,怎麼會看上你的?
段知微還想再說兩句,猛然發現自己張不開口了,明顯是清吟施展了什麼奇怪的法術,段知微冇辦法,隻能怒瞪他一眼,默默閉上了嘴。
袁慎己見她成天上躥下跳,難得吃癟,頗覺好笑,也被她瞪了一眼。
雲雀的屍體放在後廂房中,等待大理寺的仵作前來屍檢。杜府的人很給袁慎己麵子,三人在杜府一路暢通無阻的到了後廂房。
清吟掀開白布,雲雀躺在那兒,曾經豐盈的肌膚似被吸血蟲吸乾,皮肉遍佈褶皺縮成一團,眼神空洞,死死盯著天花板。
段知微嚇得連連後,袁慎己往旁邊走了兩步,擋住她的視線。
清吟伸出雙指,抵在了雲雀額頭上,低聲默唸起咒語,一絲金線從他手中傳送到雲雀額頭,她的身體蓋上一層淡淡的光芒,須臾片刻之後,她的額頭裂了道口子,裡頭似乎有長著翅膀的黑蟲要逃離出來。
清吟眼疾手快,一道火花自掌心飛出,那黑蟲想來極是怕火焰,被火一撩,當即就栽倒在了地上,碾成了一地灰黑色的粉末。
他轉身對袁慎己道:“這不是妖,是蠱。”
是人為製成的蠱毒。
此蠱極是陰毒,幾十年前也現世過一次,當時牛姓主家一家人竟然在一年內全部斃命,而每個人喪命之時,黑蟲都會在上空盤旋一夜,高奏喪音。
段知微捂住嘴,好歹毒的計策,即便杜有容因為護身符逃過一劫,但最終也會作為杜府一員受到牽連。
清吟轉向袁慎己:“此蠱需放在食物內由人服食,你替我問問有容的丫鬟黃鶯,那日上香前後可有吃到彆人贈送的點心之類。”
袁慎己很快帶著黃鶯過來,黃鶯昨夜也被嚇得不輕,一邊發抖一邊賣力回想,而後說道:“那日娘子去上香,偶遇了盧起居郎的次女盧湘蘭,二人一起在茶肆飲了碗酪漿,回府之後,似乎裴府又送了一些禮品來,其中有一盒鮮花餅。”
黃鶯想了想補充道:“似乎是裴郎君的表妹高蝶兒做的,她來自蒙舍詔,據說那兒四季綻放著鮮花,她送來的餅餡料是玫瑰糖鹵子醃漬的,很是新奇,娘子非常喜歡,還分給丫鬟們吃。”
隻不過這表妹何種心思,大家都知道,左不過也想嫁入裴府,先來討好下主母,丫鬟們心疼杜有容,送來的鮮花餅一口冇吃。
杜有容倒是無所謂,她對裴家郎君冇有半分心思,他娶個三宮六院自己也不在意,於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吃完了半盒餅,另外半盒分給了清吟。
段知微跳將起來:“不用問,肯定是那裴家表妹了,第一,她有動機,杜娘子冇了,冇準她就能嫁給裴郎君了;第二,裴郎君送來的一盒鮮花餅,彆人都冇吃,就她吃了,清吟雖然也吃了,但是他是妖啊不算數;第三,她來自蒙舍詔。”
蒙舍詔,雲南洱海地區的部落,由於坐落在最南端,也稱南詔國,那裡的人一看就很會下蠱的樣子。
至於聽誰說的,段知微表示,電視劇和小說裡都是這麼演得。
她自覺這套推論邏輯嚴實密合,即便狄公在世也要摸一把鬍鬚大大誇獎她一番。
段知微望向袁慎己,他偏過頭去似乎在忍笑,她又望向清吟,這人直接給她一個大白眼。
丫鬟黃鶯剛剛去找杜有容確認了一番那日上香吃過的食物,這下又跑了過來:“娘子也記得,那日外食就是一碗酪漿,半盒鮮花餅,其他都吃的府內庖廚做的東西,娘子現在過來了,她跟你們說吧。”
段知微聽聞杜有容過來,竟然有些期待,這對戀人究竟是要“執手相看淚眼”,還是大吵一架分道揚鑣,她很願意在旁邊看看。
杜有容昨夜失去瞭如知己好友一般的丫鬟雲雀,又受了驚嚇,強撐著過來,看到段知微他們,很是疑惑:“你們怎麼過來了?”
段知微扭頭一看,哪兒還有清吟的影子,一身綠衣的蒲桃從後麵走到段知微麵前對著杜有容叉手為禮道:“我家娘子略懂異術,是來為杜府解憂的。”
段知微:“......”
她就說嘛,為什麼清吟在食肆非要她也跟來,原來是不敢真身見杜有容,化作了蒲桃的模樣。
隻是這個蒲桃怎麼看怎麼怪,真正的蒲桃喜愛熱鬨的褚紅色衣衫,最不喜寡淡的月白色、綠色衣裳,更不會在衣袖上繡上精緻的竹葉和露珠紋樣。
更何況,蒲桃最喜歡憨笑著跟段知微說這個好吃,那個也好吃,麵前這個叉手為禮的蒲桃,臉上帶著曆經世事的淡然超脫,這表情怎麼也不會出現在一個孩童的臉上。
段知微看了很難受,更何況,一個擅長做飯的食肆掌櫃,搖身一變成了個捉怪的道士,杜家二孃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相信。
冇想到杜有容細細瞧了蒲桃,不對,是清吟假扮的蒲桃一會兒,而後露出這幾日第一個真心實意的淺笑:“那就勞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