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平靜而順暢地流淌而過。
我與柳暗香之間,因著那個驚世駭俗的秘密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情意,關係愈發緊密。
在人前,我們是相敬如賓,琴瑟和鳴的公主與駙馬。人後,則是分享著同一隱秘,相依相偎的伴侶。
我藉著“駙馬”的身份和白家的根基,加之在幾次京畿衛戍和剿匪事務中展現出的能力,很快就被提拔,開始掌管一部分兵馬。
日子過得風生水起,順利得甚至讓我有時會恍惚。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子嗣”問題逐漸浮上水麵,成為橫亙在我們“美滿”生活中的一道隱形障礙。
無論是皇室還是白家,都對此抱有期待。
某一日,我攬著柳暗香在庭院中賞梅,看著枝頭傲雪的紅蕊,我壓低聲音,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提議:
“暗香,不若……我們假裝你有孕了?待到‘生產’之時,我去尋個可靠且身世清白的嬰孩,悄悄抱來,充作我們的子嗣,如何?”
柳暗香聞言,冰眸微動,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好。依你。”
於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碼”上演。公主“有孕”的訊息傳出,舉朝歡慶。
我則暗中動用了一些渠道,幾經周折,在一個風雪夜,抱回了一個尚在繈褓中的男嬰。
那孩子生得極其漂亮,五官精緻得如同玉琢,不哭不鬨,隻是一雙黑亮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們。
柳暗香接過孩子,抱在懷中,素來清冷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母性的柔和。
她低頭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輕聲道:“便叫他……白燼吧。”
有了“子嗣”之後,我亦將更多精力投入到軍務之中。
後來,邊境時有摩擦,我奉命領兵出征。
憑藉著遠超普通將領的武力和敏銳的戰場直覺,我屢立戰功,接連擊退犯境之敵,聲名鵲起。
凱旋迴朝之日,旌旗招展,萬民歡呼。
皇帝龍心大悅,在金鑾殿上再次對我大加封賞,官職連升數級,權勢與威望一時無兩。
站在高高的殿階之上,接受著百官的恭賀,我看著身旁一身公主朝服的柳暗香,還有乳母懷中那粉雕玉琢的“兒子”白燼。
心中卻並無多少喜悅,反而升起一種腳踏雲霧般的不真實感。
這一切,太過順遂,太過完美,完美得……彷彿一個精心編織的幻夢。
我下朝歸來,一身威嚴的朝服還未及換下,便瞧見柳暗香獨自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我臉上不自覺地漾開笑意,快步走了過去,聲音帶著幾分親昵:
“夫人可是在專門等我?嗯?”
柳暗香聞聲抬眸,眸子在看到我時柔和了些許,她指了指石桌上擺放的一碟精緻的糕點,輕聲道:
“在等你。閒來無事,做了些你愛吃的芙蓉糕。”
“夫人真是體貼~”
我眉開眼笑,湊近她,像隻討食的大型犬類,微微張開嘴。
“啊——”
一旁,已經長大一些的白燼,正邁著不穩的小短腿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咯咯笑著,精力旺盛。
乳母緊張地跟在他身後,連聲道:“誒呦,小祖宗,您慢著點,可彆摔著了!”
白燼笑著,一個趔趄,精準地撲過來抱住了我的朝服下襬,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喊道:“孃親~”
我被他這一聲喊得愣了一下,心頭一軟,又有些許晃神。
“這孩子的性子活潑好動,倒是跟你像……”
柳暗香注意到了我瞬間的出神,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塊芙蓉糕遞到我嘴邊。
“想什麼呢?”
她見我遲遲未動,舉著糕點的手頓了頓,眸中掠過一絲不滿。
我猛地回過神,連忙就著她的手咬下一大口糕點,含糊地笑著說道:
“冇想什麼,就是在想師……”
“姐”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瞬間,我猛地刹住,自己也愣住了。
師姐……?
柳暗香握著糕點的手猛地收緊,冰眸驟然銳利,緊緊盯住我:“你是不是有事瞞著……!”
她的話還未說完,我卻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
我看著眼前熟悉的庭院,溫婉的“妻子”,可愛的“兒子”,這一切溫馨平和的景象,此刻卻像一層脆弱的琉璃,佈滿了裂痕。
我猛地將白燼抱起,將他緊緊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伸向柳暗香,眼神灼熱而堅定,帶著幾分瘋狂的意味:
“夫人!要不要跟我私奔?”
柳暗香愣住了,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重九,你在說什麼胡話?我們不是已經成婚了……這裡是我們的家……”
“不!這裡不是!”
我打斷她,語氣急切,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
“我們逃走吧!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去!”
我抱緊了懷裡懵懂的白燼,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孃親帶白燼回家,好不好?”
“家……”懷裡的白燼似乎聽懂了這個詞,咬著手指,依舊奶聲奶氣地喊:“孃親~”。
我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柳暗香遞過來的手,將她從石凳上拉起來,抱緊懷裡的白燼。
轉身就朝著府邸大門的方向,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
“重九!”柳暗香驚呼一聲,卻被我牢牢拽著,身不由己地跟著跑了起來。
風吹起我們的衣袂,身後是乳母和下人驚慌失措的呼喊。
“公主……!將軍……!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小公子!快停下!”
我充耳不聞,緊緊拉著柳暗香的手,抱著咯咯直笑的白燼,在夕陽的餘暉中,向著那扇硃紅大門不顧一切地奔去。
周邊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畫卷般急速倒退,逐漸變得模糊。
那喧囂的呼喊也變得遙遠而嘈雜,最終被一片死寂的空白吞冇。
直到被那濃白霧氣重新包裹,我才猛地停下腳步,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懷裡的重量消失了。
我下意識地低頭,原本緊緊抱在懷中那具溫暖柔軟的小小身體不見了蹤影。
手中那微涼細膩的觸感也蕩然無存。
柳暗香的手,不知何時已經鬆開。
我僵立在原地,茫然地環顧四周,隻有無邊無際的白霧。
我發出一聲低啞的,近乎自嘲的苦笑。
笑聲逐漸變成了壓抑的嗚咽,最終再也控製不住,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濕的泥麵上,放聲痛哭起來。
“啊——!!!”
淚水洶湧而出,混雜著難以言喻的痛苦,失落和巨大的空虛感。
我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是這詭異秘境製造出來的幻象。
是鏡花水月,是空中樓閣。
可為什麼……為什麼心會這麼痛?!
為什麼會對那個叫我“孃親”卻毫無血緣的孩子如此不捨?為什麼會對那個清冷又溫柔的“妻子”如此眷戀?
明明在那個幻境裡,我擁有了一切。
可為什麼……為什麼在擁有這一切的時候,心底深處,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叫囂著“不對”。
總覺得哪裡缺失了一塊,哪裡格格不入。
我用手掌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視線一片模糊。
(白重九: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跟你講,你不能這樣,不能對我始亂終棄……)
(柳暗香:你在……說什麼傻話。)
(白重九:我不管,就是你不能……)
(柳暗香:我從未做過這種事。)
(白重九:就是不可以……)
(柳暗香:……)
(柳暗香: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