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尋到了陳世安那處精緻的院落。
這大少爺正歪在鋪著厚厚絨墊的廊下軟榻上,支使著兩個外門弟子陪他擲骰子,身旁的小幾上還擺著溫好的茶水和幾樣精巧點心。
見我進來,他眼皮懶懶一掀,唇角就勾起了慣常那點玩味的笑:“白師妹!來得正好,陪本少爺玩兩把?他倆手太臭,冇勁兒。”
“大少爺,我這手氣可玩不過你,怕是要輸得底褲都不剩。”我勉強扯出個笑,走近了些,壓低聲音,“今天來,是有要緊事想問你。”
陳世安見我神色不同往常,這才稍稍坐正了些,揮揮手讓那兩個弟子退下:“何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深吸一口氣,將壓在心頭一晚上的疑問儘數倒出:“你還記不記得,大概半年前,新來的那個白頭髮的、個子很矮的內門女弟子,你還有印象嗎?還有,之前突然冇了的王石,還有同期被執事堂帶走的旬一、趙侃、孫映舟他們三個……後來怎麼樣了?有訊息嗎?……”
我話未說完,便見陳世安臉上的懶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古怪的神情。
他微微蹙著眉,眼神裡充滿了毫不作偽的疑惑和……一絲打量。
“等等,”他打斷我,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什麼白髮女弟子?內門這半年何時進過新人?王石?旬一?這都誰跟誰?你說的這些名字,我聽著怎麼這麼耳生?”
他上下掃了我兩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突然癔症發作的人:“你冇事吧?是不是修煉出岔子,魘著了?做什麼亂七八糟的夢了?”
說著,他竟然還真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撲鼻的安神丹藥,隨手拋給我:“喏,定定神。少想些有的冇的。”
我下意識接住那枚圓潤微涼的丹藥,愣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比寒鬆峰的冰雪更冷。
連他也……不記得了。
或者說,在他的世界裡,這些人,這些事,從未存在過。
我捏緊了那枚丹藥,頭疼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一股巨大的無力和茫然席捲而來。
我強行按下心頭的翻湧,話鋒猛地一轉:“罷了罷了,許真是我近日修煉疲累,夢境現實有些混淆了。不說這個了……”
“話說陳大少爺,你見識廣博,可知曉……‘無情道’?”我一邊嚼著糕點,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故作一副好奇模樣。
陳世安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見我主動請教,又吃他的糕點,摺扇“唰”地一聲展開,優哉遊哉地搖了起來,一副“你可算問對人了的”倨傲表情。
我立刻從善如流,表現出極大的興趣,順手就從旁邊小幾上的點心碟子裡拈了塊糕點,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邊吃一邊做出洗耳恭聽狀。
陳世安清了清嗓子,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這無情道嘛,世人皆知它厲害,斬斷七情六慾,心無掛礙,修行一日千裡,同階之內幾乎無敵手!乃是最頂尖、也最凶險的道途之一。據說修到極處,言出法隨,心念一動便可決人生死!嘖嘖……”
我聽得“津津有味”,不一會兒就把那碟點心吃了個七七八八,順帶把他那杯冇動過的茶也端過來喝了個乾淨。
“來人,續茶。”我極其自然地扭頭朝候在遠處的下人喊了一句。
陳世安看得一愣,扇子都忘了搖,冇好氣地笑罵:“你倒真是不客氣,真把我這兒當茶摟了?”
我嘿嘿一笑,看著空杯子續上茶水:“大少爺果然博聞強識。見識不凡。隻是……”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他微微揚起的下巴,才慢悠悠地接上:“聽起來怎麼跟說書先生講的《絕情劍俠傳》似的。”
陳世安臉上那點得意瞬間僵住,搖扇子的手猛地一頓,“唰”地一下把扇子搖得飛快,眼神也開始左右飄忽。
“胡、胡說什麼!本少爺這都是……都是正經從古籍上看的!豈是那說書人能比的!”他梗著脖子辯解,但那心虛氣短的樣子,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也罷,從他這裡,怕是再問不出什麼真東西了。
“是是是,大少爺看的古籍定然與眾不同。”
我從善如流地點頭,也懶得再戳穿他,順勢道,“茶也喝了,點心也吃了,故事也聽了,多謝款待。我先回去了。”
說罷,轉身就往外走。
“哎?這就走了?”陳世安在我身後喊道,似乎還想挽回點麵子,“真不來玩兩把骰子?本少爺讓你三成!”
“下次吧,大少爺。”我頭也冇回地揮揮手,“下次等你看了‘新古籍’,有了‘新見解’,我再來討教。”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這處依舊暖融,卻再也問不出任何真相的院落。
外頭的風雪依舊,寒意徹骨。
晚課時,俞峰主的聲音嗡嗡地縈繞在耳邊,混合著窗外風雪的呼嘯聲,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網。
我強撐著眼皮,腦袋卻一點一點地往下墜,眼前書捲上的字跡漸漸模糊。
“白重九。”
一個冇什麼起伏、卻自帶威嚴的聲音冷不丁地點到了我的名字。
我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膝蓋差點撞到書案,發出不大不小一聲響動,引得周圍幾個弟子側目看來。
“你來說說,‘氣納百川,而意守元一’,此句何解?”俞峰主耷拉著眼皮,手中戒尺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掌心,看不出喜怒。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方纔光顧著和瞌睡蟲打架,壓根冇聽進去半個字。
眾目睽睽之下,我隻能硬著頭皮開始胡謅:“呃……弟子以為,此話是說……是說靈氣如同百川歸海,來者不拒,但、但修士的意誌需得……需得像守住一塊靈石那樣,堅定不動搖?”
堂內響起幾聲極力壓抑的嗤笑。
俞峰主抬起眼皮,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了我一眼。
然而,預想中的責罰並未降臨。
俞長清隻是沉默地看了我片刻,最終,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牽強附會,未得真意。坐下吧,好好聽課。”
就這麼……完了?
我愣愣地坐下,心裡非但冇有鬆口氣,反而令人匪夷所思。
這俞老頭子今天轉性了?他竟然就這麼輕易放過我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講台,俞峰主卻已恢複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繼續講解著深奧的心法,彷彿剛纔那片刻的異常隻是我的錯覺。
(白重九:這老頭子今天竟然放過我了!)
(俞長清:算了今天心情好,不跟這毛丫頭計較。)
(白重九坐下後就扭頭跟陳世安說小話。)
(白重九:嘿!瞧瞧,今天這老頭子轉性了,真是活久見。)
(陳世安看到俞長清掏出戒尺。)
(陳世安:……)
(白重九:你咋不說話啊!說話!)
(俞長清:白!重!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