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處打聽,卻無人知曉“王佑平”這個名字。
“既然弘悲算出來在東南方向,不如我們繼續往前?”我提議道。
柳暗香輕輕頷首。
她今日換上了我在當地為她添置的新衣——那是上好的杭綢,淺碧色底子上暗繡著細密纏枝蓮紋,陽光灑落時泛著流水般的光澤。
這身裝扮襯得她愈發清麗出塵。
她立在江南煙水裡,不像修仙之人,倒像從水墨畫中走出的姑蘇仕女,清冷中透著水鄉的溫婉,一路行來引得不少路人駐足側目。
有幾個膽大的書生上前搭話,都被我毫不客氣地趕走了。
我們沿著水田間的小路往西南方向走去。
她步履輕盈,裙裾微揚,儼然一位養在深閨的官家小姐。
這個念頭讓我不禁走神。
我平日衣著隨意,加上身形高挑結實,若不開口常被誤認作男子。那此刻站在她身旁,在旁人眼裡會不會像……
像她的夫君?
這想法讓我耳根發燙,心頭泛起隱秘的歡喜。
在我們踏入另一座小鎮時,一陣清亮的吆喝聲瞬間抓住了我的耳朵:
“賣花嘞——晨露未乾的茉莉,並蒂蓮,玉蘭花——”
我循聲望去,隻見個青衫少年挎著竹籃,籃中鮮花沾著水珠,在晨光裡晶瑩剔透。
“這花怎麼賣?”我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湊近打量。
“都是今早新采的荷花,您聞這香氣!”
少年約莫十?茉莉正配佳人!”
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啊!怎麼還把我當成小廝了!!
我氣得一把揪住他衣領:“睜大眼睛看清楚!我可是她的——”
少年嚇得縮脖子:“小的眼拙!竟冇看出您二位是夫妻!”
我頓時眉開眼笑,鬆開手精心挑了幾束開得正好的茉莉,隨手拋給他一錠銀子。
“多謝官人!您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少年接過銀子喜笑顏開,手腳利落地用青蒲包好花束。
“這茉莉襯夫人正是相得益彰,祝二位白首齊眉!”
這時柳暗香緩步走近,目光落在花籃裡:“這些花開得真好。”
我用茉莉輕掩麵龐,嗅著清香等她走近。
“送君茉莉,”我透過花枝望進她眼眸,“願君莫離。”
放下花束時,見她眼波微漾,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春風拂過湖麵淺淺的漣漪。
我們沿著東南方向的小路繼續前行。
天色漸暗,行至郊野正欲尋處歇腳時,四周忽然漫起濃霧。
“這個時辰起霧好生蹊蹺。”我警惕地按住劍柄。
柳暗香忽然指向霧靄深處:“那邊似乎有什麼。”
朦朧中依稀可見一座宅院的輪廓,卻不見半點燈火。
我們小心穿行在濕冷的霧氣中,直至那座青磚小院完全顯現——門楣上“雲水居”三字已斑駁,石階縫隙裡野草叢生。
“進去看看?”
我一腳踹開虛掩的院門,年久失修的木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院中雜草已有半人高,但依稀能看出原主是個講究人。
青石板小徑的紋路依然清晰,殘破的紫藤花架下還立著石桌石凳,角落裡甚至有個乾涸的蓮花魚池,池底鋪著精心挑選的鵝卵石。
推開正屋的門,一股陳舊的味道撲麵而來,屋內陳設出人意料地雅緻。
東牆掛著幅褪色的《山居圖》,畫軸末端還繫著殘破的玉色流蘇。
靠窗的湘竹書案上,端硯裡的墨跡早已乾涸開裂,卻仍保持著最後使用的姿態。
最奇特的是,所有傢俱都一塵不染,彷彿有人日日打掃。
柳暗香的指尖拂過琴案:“此處…不太對勁。”
我踱到書案前,發現桌上攤著幅空白的絹本卷軸,質地細膩如月華。
“不如題個‘白重九到此一遊’!”我頑心頓起,執筆蘸墨。
筆尖觸及絹麵的刹那——墨跡竟如滴水入湖般漾開漣漪!
手腕傳來巨大吸力,整條手臂已被捲入畫中。
“師姐!這卷軸會吃人!”
柳暗香聞聲掠至,青絲在氣流中紛飛。
她死死抓住我尚在外界的雙臂,聲音染上了急怒:
“重九,抓緊我!”
但為時已晚。
水墨煙雲漫過眼簾,我像被拋入旋渦的落葉,最後看見的是她驚慌失措的臉。
咚——
咚——
心跳聲在耳膜上擂鼓,震得發慌。
我猛地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流霞般的緋紅。
我的身上竟穿著綴滿珠寶的嫁衣,金線繡成的鳳凰從裙襬盤旋至腰際,珊瑚珠串隨著呼吸輕輕碰撞。
抬手時,衣袖滑落露出纖瘦腕骨,那些常年練武形成的肌肉已消失不見。
難道我又墜入了幻境?
我低頭看見小指繫著根殷紅絲線,在晨曦中泛著柔和光暈。
環顧四周,雲母鋪地,雕欄玉砌,分明是仙家殿宇。
而那根紅線向著雲海深處延伸,望不見儘頭。
我提著重疊的裙裾循線而去,珠玉在空曠大殿裡發出空寂的清響。
可突如其來的刺痛猛地紮進太陽穴。
“師姐——”
縹緲的呼喚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黑暗吞噬視野的瞬間,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喘息。
再睜眼時,琉璃宮燈的光暈輕輕搖晃。
“師姐怎麼又在走神。”
我猛地抬頭——
柳暗香正蹙眉望著我,可那雙熟悉的眸子裡翻湧著陌生的情緒。
等等…
她剛叫我什麼?
難不成我想當師姐想瘋了不成?
我突然察覺眼前的“柳暗香”透著詭異——
她的髮絲近乎雪白,眼角綴著細碎紋路,卻依然美得令人窒息。
難道……這不是我的師姐?
“師姐,看我。”
她伸手拉住我,小指上那根紅線灼灼發亮,另一端正連在我的指間!
“彆過來!”我踉蹌撞上冰冷牆壁。
“你究竟是誰?”
她卻先紅了眼眶,淚水滑過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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